第228章 靜默協議

  聯邦。東海岸。波塔斯角以南八十公里。一座沒有名字的工業園區。十一月二日。下午四點。

  灰色的水泥廠房。沒有招牌。園區門口的牌子寫的是」私營生物醫學測試設施 · 謝絕參觀」。門衛看起來像普通的安保,但他們腰間掛的不是普通的安保設備。

  廠房的內部,是一間被改造成臨時實驗室的空間。

  十米見方。三面牆上鋪著金屬屏蔽網。屋頂有六組功率驚人的低頻電磁發射陣列,從六個方向鎖定房間中央的一個金屬籠子。籠子裡是一隻五歲的灰色邊境牧羊犬。

  牧羊犬的名字叫」碼頭」。它原本是這個工業園區港口的一條流浪狗。它不知道自己今天是什麼角色。

  它不需要知道。

  控制台後面的工程師按了一下綠色按鈕。六組低頻發射陣列同步啟動。波形被精確鎖定在某一組頻率——這組頻率,是過去三個月從波塔斯角某座廢棄燈塔的工作站里截獲、又被這間實驗室反覆優化過的、專門用來擾動一種特殊神經-超導耦合模式的——共振頻率。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超靠譜 】

  它不針對動物本身。

  它針對的是那種動物身上不應該出現的東西。

  但他們沒有覺醒者可以拿來測試。所以他們退而求其次——選擇了那種和覺醒者神經-超導耦合模式在物理層面最接近的——動物大腦的特定皮層。

  」碼頭」在籠子裡愣了一秒。

  然後它的步態開始變得不穩。它低頭,用一隻前爪試圖去蹭自己的額頭。它嗚咽了一聲。它的兩隻眼睛裡的瞳孔以一種工程師都沒見過的頻率快速放大和收縮。

  三十秒後,它趴下。

  它沒有死。但它沒有動。

  工程師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腦電圖。

  α 波被壓下去了。β 波被打散了。一種他們以前從沒見過的、像電磁噪聲但又有結構的混亂信號,覆蓋在整片皮層之上。

  」持續多久?」另一位工程師問。

  」按動物實驗外推——三十分鐘。再長它的大腦會自己開始保護性休克。」

  」對覺醒者呢?」

  」理論上一樣。可能更短。也可能更長。我們不知道。」

  控制台後面有人在記錄。

  記錄的人叫韋恩。

  韋恩四十三歲。十年前他在聯邦能源部下面一個等離子體物理研究處做過五年高級研究員。他是哈里森從那個研究處直接挖出來的。挖他的那一天,哈里森只問了他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你被告知,人類文明的存續取決於一項必須在見光之前完成的、絕對不能交給任何政府的工程任務,你願不願意把你餘下的科研生涯交給一個看不到自己名字、也拿不到任何榮譽的項目?」

  韋恩想了三十秒。

  他說」願意」。

  從那天起到今天,他沒有讓任何人懷疑過那三十秒的判斷。

  ---

  哈里森在自己的辦公室里看完了這段二十分鐘前從波塔斯角傳過來的視頻。

  他把視頻關掉。

  桌面上有一杯茶,已經涼透。

  他在桌前坐了三分鐘。

  然後他打開抽屜,把那本他用了二十多年的、深褐色封皮的、小型鋼筆加密筆記本拿出來。翻到中間一頁。

  那一頁上,是他三十年前在懷特教授死後第二個星期,自己在守夜的時候寫下的一句話——

  **」我們必須有一把槍。但我們必須永遠不開槍。」**

  那一句話下面是空的。他後來很多次想過該往下寫什麼,但每一次他都沒有動筆。

  今天他把筆握在手裡,看了那句話整整兩分鐘。

  最後他在那行字的下面,寫下了第二句話——

  **」——除非那把槍能讓一個人,不要變成懷特。」**

  他把筆記本合上。

  放回抽屜。

  他知道他剛才寫的那一句話,按字面理解,是一句安慰自己的話。

  按真實理解,是一句他自己都不太確定的話。

  他不知道脈衝打在一個真正的覺醒者頭上,到底是會讓他活下來,還是把他變成另一種意義上的懷特。

  他想起懷特最後一次清醒時錄下的那段視頻。懷特的右半邊臉已經輕微下垂,左手的手指會不受控制地小幅度顫抖。但他的聲音很清楚。他說:」讓他們在一起。如果你們找到下一輪——讓他們在一起。不要重蹈覆轍。三棵樹。一條路。」

  哈里森在過去三十年裡把這段視頻反覆看過——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多少遍。每一遍他都在試圖從懷特嘴角下垂的那一側——讀出他沒說完的那半句話。

  每一遍他都失敗。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讓第二個懷特,死在他這一代的眼前。

  哪怕代價是先把那個人——按倒在地三十分鐘。

  ---

  十一月四日。

  六組脈衝發射器以」民用氣象雷達校準設備」和」高頻醫療診斷輔助儀」的名義,分批通過六家不同的、註冊地分布在西洲、沙漠諸國和南半球的小公司,運進了華國境內。

  六組的實際位置——經過暗星情報組反覆推算——分布在距離旭日基地、鵬城星辰科技總部、京都科技委辦公區分別一百二十到三百公里的、人口稀少但有合法工業用途的小鎮上。每一組都有合法商業用途的偽裝。每一組都接入了當地的電網,可以在任何時刻被遠程激活。

  其中第三組——距離旭日基地最近、二百一十公里——偽裝成一家正在籌建的」高頻醫療成像設備廠」。這家」工廠」租用了西北小城戈壁口的一座廢棄水泥倉庫,簽下了二十年的租賃合同。它的執照、稅務、電力接入、安保備案——每一項都比真實的工廠還齊全。當地人對這家不起眼的工廠的全部認知,是」聽說是一家外資公司,要在這裡造一種新型的醫療設備,估計能給縣裡增加幾十個就業崗位」。

  縣裡的人對這件事都很樂觀。

  它們之間通過一個加密通訊網絡互聯。這個加密網絡用的是一套不依賴聯邦/華國任何一方現有基礎設施的私人衛星鏈路——是暗星過去七年裡通過幾家殼公司私下採購、自己組裝的。

  部署用了大約六十小時。

  六十小時之後,韋恩把部署完成的狀態報告,通過加密專線,發給了哈里森。

  報告只有一行字:

  **」六組發射器已就位。任何時刻可以激活。等您批示。」**

  哈里森看了那一行字三十秒。

  他沒有回覆。

  他把狀態改成了」待命」——四個字。

  發了回去。

  然後他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又看了一遍那隻叫」碼頭」的牧羊犬被脈衝壓住的視頻。

  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看的是動物的反應——精確度。

  第二遍他看的是技術人員的反應——熟練度。

  第三遍他看的是自己心裡的反應——他在等自己的心跳里出現一種」反對」的信號。但沒有。三十年前他就把那種信號訓練掉了。

  他在心裡非常輕地,對那隻不動的牧羊犬說了一句對不起。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最後他打開一個加密的、只在他一個人手裡的、不在暗星任何系統里登記過的私人通訊頻道——這個頻道他過去三十年裡只用過兩次——一次是懷特死後第七天,他用它給懷特的妻子寄了一封匿名的、附了一筆錢的、說」對不起」的信。第二次是十年前他在一封他自己看完就燒掉的草稿里——給一個他至今沒有再聯繫過的人——寫過一段話。

  第三次,是今天。

  他把那段加密好的、不超過六十個字的消息,從這個頻道,通過三個無關的、看起來像GG推送的、第三方加密郵件中繼,送到了一個他自己反查了七十二小時確認是林遠舟會讀到、但其他人不會注意到的——加密郵箱。

  消息的全部內容,是這樣的——

  **」第一輪測試在 63% 時進入了第一次失控臨界。從你的進度倒推,你應該已經經過那個點。如果你還活著——也許說明三個人比一個人安全。也許說明 63% 不是終點。也許說明——你應該慢一點。因為下一個臨界點,我也不知道在哪裡。」**

  發完。

  哈里森在屏幕前坐了五秒。

  然後他把這個頻道——也按那兩次的老辦法——一次性銷毀。

  銷毀的過程在物理層面只需要七秒。

  但他在銷毀動作的那七秒里,把今年六十六歲的自己的一生重新看了一遍。從二十八歲第一次跟著懷特走進那家只有十九個人的私人粒子物理實驗室開始,看到了今天他坐在聯都總統辦公室的那張長桌上、被總統直接徵求意見的、留著花白頭髮、眼睛已經看不清遠處文字的自己。

  三十年。

  他把這三十年壓在一行剛剛發出去的、不超過六十個字的、連署名都沒有的消息上,然後親手把那個郵箱通道燒成灰。

  他不知道林遠舟會不會回。

  他甚至不知道——林遠舟會不會信。

  ---

  十一月五日。凌晨四點二十分。旭日基地。

  林遠舟從床上坐起來。

  不是因為鬧鐘。是因為他放在床頭的、專門用來接收一組特定加密信號的——星辰科技自研的高級別通訊終端——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幾乎像是耳鳴的提示音。

  他打開它。

  讀了那條六十個字的消息。

  他讀了一遍。

  又讀了一遍。

  第三遍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意識里的科技樹——

  總進度:65.0%。

  林遠舟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他穿上衣服。

  凌晨五點,他敲開了蘇晚的板房門。蘇晚是醒著的——她最近一直在重寫解釋層下面星眸的底層調度,她睡得不多。

  林遠舟把消息給她看。

  她看了三十秒。

  」叫別人?」

  」維克多和艾琳娜。一起。十分鐘之內。」

  二十分鐘後——四個人坐在 B-1 板房同一個會議室。

  燈比共振那一晚開得亮。這一次他們不需要共振。他們需要思考。

  林遠舟把消息讀了一遍。

  維克多先開口。」63% 是真的。」他說。」閃回里我自己見過那一段。懷特就是在 63% 試圖解鎖灰色節點的時候。」

  」那為什麼我們過了 65% 還沒事?」蘇晚問。

  艾琳娜看著桌面。她想了幾秒。

  」兩種可能。」她說。」第一,三個人共振分擔了過載,所以同樣的進度對應的、單棵樹承受的負荷,是懷特當年的三分之一。」

  」第二,」她抬頭。」63% 不是真正的臨界點。懷特當年是因為試圖解鎖那個灰色節點才失控的。我們沒有解鎖,我們繞過去了——沿著七組公式正向走。我們一直沒有去碰那扇門上還沒亮的節點。」

  林遠舟點了點頭。」兩種可能我都想到了。」

  」——但這條消息——」維克多說。」——更重要的不是 63%。」

  林遠舟看著他。

  」——是發消息的人。」

  」他知道我們現在的進度。」維克多說。」他知道我們已經過了 63%。」

  」他在監視我們。」蘇晚說。

  」不只是監視。」艾琳娜說。」他在擔心。」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秒。

  」一個能監視我們、知道我們進度、並且在我們越過懷特死亡點的時候主動給我們發警告的人,」維克多頓了一下。」——他不是一個普通的敵人。」

  林遠舟把那條消息在屏幕上重新看了一遍。

  」我們怎麼辦?」蘇晚問。」是聽他的——慢一點——還是當作沒看到?」

  」兩個都不是。」林遠舟說。」我們做三件事。」

  他在白板上寫了三個字:

  一,反追蹤。維克多牽頭。」我們用量子加密反追蹤那條消息的來源路徑。不要直接打回去,先看清楚發件人是誰。」

  二,加密升級。」全基地、星辰科技總部、京都科技委——所有還沒接入九條骨幹量子加密的人,今晚之前接進來。」

  三,速度。」維克多按原計劃做量子之心 II。艾琳娜按原計劃推太空電梯的軌道組裝節點。我按原計劃做超導電網的二階推進。」

  」我們不慢。」林遠舟說。」但我們從今天起,每六小時同步一次狀態,互相確認每個人都還在。」

  艾琳娜想了一秒。」加一條——每周一次三人共振,作為'還活著的握手'。哪怕沒有新節點要推。」

  維克多點頭。」加一條——四個人共享心率、睡眠、血壓數據。任何一個數字有異常變化,其他三個人在十分鐘內必須收到通知。」

  蘇晚把這五條用她的筆在桌上的便簽紙上抄了一遍。她抬頭。

  」——五條人類約定。」她說。」對抗一個我們看不見的、自稱想保護我們的——人。」

  林遠舟點頭。

  然後他在心裡非常輕地,對那個看不見的發消息者,說了一句:

  」你是誰。」

  」你想要什麼。」

  」你為什麼——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