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第二種超導

  旭日基地。九月十八日。

  維克多把一張圖推到林遠舟面前的時候,沒有說話。

  那是一張晶體結構圖。五種元素——鈮、鈦、鎂、釔,還有一種林遠舟一時沒認出來的稀土鈧——按照一個極其彆扭的比例堆疊在一起。比例標在角上:38.2 : 21.5 : 17.9 : 14.1 :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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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量子模擬跑了十一天。」維克多說。」用的是星眸量子核心的全部算力。」

  林遠舟抬起頭看他。

  他知道這句話的分量。星眸量子核心是全華國——也許是全世界——最金貴的一台機器。它每跑一個小時,背後是排著隊等算力的幾十個項目:密碼、藥物、氣象、聚變等離子體的實時建模。維克多把它全鎖死了十一天,去算一種合金。

  」你停了所有人的隊。」林遠舟說。

  」我停了所有人的隊。」維克多重複了一遍,眼睛卻沒離開那張圖。」因為它值得。」

  他的手指點在臨界溫度的標註上。

  450K。

  」比QY-382高六十八度。」林遠舟輕聲說。

  」高六十八度。」維克多補了一句——這句才是重點——」而且強度,是QY-382的三倍。」

  林遠舟沒有立刻說話。

  他太清楚這個數字背後意味著什麼了。QY-382是好材料——室溫超導,零電阻,已經在改寫整個國家的電網。但它有一個致命的短板:脆。像玻璃一樣脆。你不能用它承重,不能用它抗拉。它只能老老實實待在恆溫的電纜里傳電,像一位被供在玻璃櫃裡的、嬌貴的天才。

  而維克多面前這張圖,說的是另一回事。

  一種又能超導、又扛得住力的材料。

  」問題是。」維克多的指尖落在圖下方一行小字上,」模擬說它存在。但從來沒有人造出來過。地球上沒有任何一座實驗室,曾經把這五種元素,按這個比例,湊到一塊兒。」

  林遠舟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做。」他說。

  ---

  那天下午,方明德的視頻電話就追了過來。

  」我看到內部立項了。」方明德的臉出現在屏幕上,背景是星辰科技鵬城總部的落地窗。」遠舟,我不攔你。但我得提醒你一句——SC計劃要用的鈧,全球年產量就那麼點。我們囤的那批,本來是留給下一代晶片封裝的。你這一燒,封裝線的備料就得往後推一個季度。」

  」我知道。」林遠舟說。

  」碳基晶片那邊正等著擴產。」方明德的語氣很平,卻字字是帳,」一個季度的備料缺口,按現在的訂單量算,是十七個億的延遲交付。董事會會問我,我們花十七個億,去賭一種連用在哪兒都還不知道的材料——值不值。」

  這是個好問題。

  誠實地說,林遠舟此刻也答不上來」它到底用在哪兒」。他只知道它強、它超導,僅此而已。一種沒有應用場景的材料,在商業帳本上,約等於一堆燒掉的錢。

  但他重生回來的這一路,早就明白一件事——

  科技樹從不會先告訴你一片葉子長出來有什麼用。用處是後來的事。你得先把它種出來。

  」延遲交付的損失,從我個人持股的分紅里扣。」林遠舟說。」帳算到我頭上。董事會要是還有意見,讓他們直接找我。」

  屏幕那頭沉默了兩秒。

  方明德笑了一下,那種又無奈又服氣的笑。」……行。你這人,從七納米那會兒到現在,一點沒變。」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鈧我給你調過去。但遠舟——別讓它白燒。」

  」不會。」林遠舟說。

  掛了電話,他在記錄本的第一頁寫下兩個字:代價。

  然後翻過去,開始幹活。

  ---

  種田從來不是浪漫的事。

  林遠舟用了整整三天,才讓鍍膜機第一次吐出一片勉強合格的薄膜。

  五種元素共沉積——這是整件事裡最難的部分。每種金屬的蒸發溫度都不一樣,蒸氣壓差了好幾個數量級。鎂在四百度就開始大量氣化,鈧要燒到一千五百度才肯走。你要讓這五股原子流,在同一個真空腔里、同一瞬間、按38.2 : 21.5 : 17.9 : 14.1 : 8.3的比例,精確地落在基底上——

  差一點都不行。

  第一批樣品出來,臨界溫度只有兩百九十K。

  比室溫還低。比QY-382差了一大截。而那一爐,燒掉了將近兩克鈧。

  趙愷盯著測試曲線看了半天,說了句大實話:」這玩意兒……連第一代都不如。」

  林遠舟沒生氣。他把那片報廢的薄膜送進電子顯微鏡,調出原子分布圖——然後他看到了問題。鎂太多了。鎂的蒸發太猛,在腔體裡搶跑,把別的元素擠到了後面,整片膜的成分像被風吹亂的沙。

  」降鎂源功率,降百分之十二。」他說。」再把基底溫度提四十度——讓原子落下來之後還能動一動,自己排到該去的位置。」

  第二批。三百四十K。又是兩克鈧。

  第三批。三百九十K——追平了QY-382。可還差得遠。

  到第五批的時候,鈧的庫存表上已經劃掉了一長串數字。趙愷算過一筆帳,沒敢念出聲:照這個燒法,方明德調來的料,撐不到第十批。

  」要不……先停一停?」趙愷小聲說,」等量子模擬再優化優化參數,省點料。」

  林遠舟搖頭。

  」模擬已經給了最優解。」他說,」現在不是模擬的問題,是手的問題。是我們的手,還沒追上它的腦子。」

  他重新校準了五個蒸發源的功率曲線,把基底的旋轉速度也調慢了三轉——讓每一層原子都鋪得更勻。

  第六批。

  趙愷沒敢說話,維克多也沒說話。整個鍍膜車間裡只剩真空泵低沉的嗡嗡聲。

  林遠舟把那片新薄膜接上四引線,浸進低溫杜瓦瓶,一點一點往上升溫。

  電阻一直是零。

  零。零。零。

  四百K——零。

  四百四十K——零。

  四百四十八K——

  電阻跳了起來。

  林遠舟盯著那個數字,盯了很久很久。

  四百四十八K。

  量子模擬預測的,是四百五十K。

  差了兩K。

  ---

  兩K。

  這兩個字,比那個四百四十八更讓林遠舟心裡發緊。

  因為它說的,不是這一種材料的事。

  它說的是——一台量子計算機,可以在沒有任何實物的情況下,僅憑算力,預言出一種從未存在過的合金、它的成分、它的結構、它的臨界溫度——而且誤差只有千分之四。

  這是材料科學第一次,把」試錯」換成了」計算」。

  過去找一種新材料,要燒掉幾年時間、幾千次失敗、無數博士生的青春。而現在——維克多的量子核心跑十一天給出答案,林遠舟的鍍膜機種六天田把答案變成現實。

  」我們不是在發現材料了。」維克多站在杜瓦瓶旁邊,聲音很輕,」我們是在……訂購材料。告訴量子計算機我們要什麼性能,它把配方寫出來。剩下的,只是手藝。」

  林遠舟想起重生前那個自己——在無塵車間裡熬過的那些通宵,那些為了零點一納米良率反覆試錯、對著報廢晶圓發呆的日日夜夜。

  那時候,他們是材料的奴僕,跪在大自然腳下,一次次地猜、一次次地求。

  現在,他們第一次,開始做材料的主人。

  他在記錄本上給這片薄膜編了號——SC-2,第二代超導。沒有用任何人的名字。

  趙愷在旁邊瞥了一眼,欲言又止。

  林遠舟知道他想說什麼。QY-382有名字。這一片沒有。

  」QY-382是她的。」林遠舟把筆合上,聲音很平靜,」那個名字,就讓它一直是那一種材料。新東西,用新的、乾乾淨淨的編號——她要是知道一堆瓶瓶罐罐都壓著她的名字,會嫌煩。」

  趙愷低下頭,沒再說話。

  車間的冷光里,那片只有指甲蓋大小的SC-2,泛著暗啞的金屬光澤。

  不漂亮。

  但它能扛住一頭成年牛的拉力而不斷裂——同時把電流毫無損耗地送往任何地方。

  【材料線·第二代超導合金SC-2驗證成功】

  【量子模擬×材料科學,跨領域協同驗證,誤差0.4%】

  【靈感點 +1200】

  林遠舟眼前那棵只有他能看見的科技樹,又亮起一小簇新的光——在材料線的枝椏盡頭,一個原本灰暗的節點,悄悄活了過來。

  ---

  第二天上午,趙愷在材料實驗室架起了那台萬能材料試驗機——一台能輸出五十噸拉力的鋼鐵怪獸。

  」先拿QY-382做個對照。」林遠舟說。

  一小根QY-382試棒被夾了上去。液壓缸開始加載——一噸,兩噸,三噸——

  啪。

  清脆得像掰斷一根冰棍。試棒從中間斷成兩截,斷面平整得反光。

  」三點二噸。」趙愷記下數字,搖頭,」室溫超導界的林黛玉。一碰就碎。」

  維克多沒笑。他把一根同樣尺寸的SC-2試棒夾了上去,親手擰緊夾頭。

  加載開始。

  三噸。試棒紋絲不動。

  五噸。錶盤的指針穩穩往上爬。

  八噸。實驗室里沒人說話了。

  趙愷的手懸在急停按鈕上方,沒敢按下去。他盯著那根細細的、暗啞的金屬棒——按照他對材料的全部直覺,它早就該斷了。

  九噸。

  九噸六。

  試驗機發出一聲沉悶的、不堪重負的呻吟——不是試棒,是機器自己。

  」到頂了。」趙愷的聲音有點干,」這個直徑的夾頭到極限了。再加,斷的是機器,不是它。」

  林遠舟抬手:」停。」

  液壓卸載。那根SC-2試棒被取下來——完好無損,連一道劃痕都沒有。它剛剛扛住了QY-382三倍還多的拉力,然後毫髮無傷地回到趙愷手裡。

  趙愷把它舉到燈下,翻來覆去地看,像在看一件不講道理的東西。

  」又能超導,又這麼硬。」他喃喃道,」老天爺分天賦的時候,是不是把別的材料那幾份,全給它了。」

  維克多撿起地上那兩截QY-382的斷棒,又看了看趙愷手裡完好的SC-2。

  」不是天賦。」他說,」是設計。這是我們頭一回,按自己想要的樣子,把一種材料從原子開始'設計'出來——而不是去大自然給的那一筐里,翻揀。」

  林遠舟沒說話。

  他看著那根小小的金屬棒,心裡卻空出一塊地方,隱隱約約覺得——這麼強的東西,不該只待在實驗室里給人拉著玩。

  它該去扛點什麼。扛點很重、很大、很遠的東西。

  他那時還不知道,這個沒頭沒尾的念頭,當天夜裡就會有人替他接上下半句。

  ---

  消息傳到艾琳娜那裡,已經是當天深夜。

  趙愷順手把SC-2的參數表丟進三人共享的頻道,附了一句:」新材料,強度三倍,給你們顯擺一下。」

  沒人指望艾琳娜回。她平時幾乎從不在頻道里出聲——人在團隊裡,魂在另一個地方,算著那些沒人看得懂、也沒人敢問的方程。

  可這一次,不到一分鐘,她回了。

  只有一行字。

  」抗拉強度——再確認一遍數值。」

  趙愷愣了愣,把數字又發了一遍。

  頻道安靜了幾秒。

  林遠舟正要去睡,手機又亮了。這一次,艾琳娜直接打了視頻過來——這是她來華國幾個月里的頭一回。

  屏幕亮起,她身後是北區宿舍的白牆,牆上貼滿了草稿紙。林遠舟眯起眼——那些紙上畫的不是超導,不是晶片,是一根線。一根從地面垂直拉向天空、在三萬六千公里高處連著一個配重的線。

  」在三萬六千公里的同步軌道高度。」艾琳娜沒有寒暄,開口就是正題,眼睛亮得嚇人,」一根纜繩,自身的重量就會把它自己拉斷。這是過去一百年裡所有人都繞不過去的那堵牆——沒有任何一種已知材料,能在扛住自重的同時,還把負載送上去。所有關於'那個東西'的設計,最後都死在這一個數字上。」

  趙愷在另一個窗口裡聽得一頭霧水。

  林遠舟卻一下子從椅子上坐直了。

  他知道艾琳娜在說什麼。一個在過去只活在科幻小說和工程師酒後狂想里的詞。

  他也忽然明白了——艾琳娜來華國這幾個月,白天陪他們做超導、做量子,夜裡關起門來,一直在偷偷算的,是這個。她的魂飄去的那個」另一個地方」,原來一直掛在天上。

  」你為什麼不早說?」林遠舟問。

  艾琳娜沉默了一下。」因為在北聯邦,我說過一次。」她的聲音低下去,」他們笑了。他們說,那是給寫小說的人留的東西,不是給科學家的。」她重新抬起眼,那點光又亮了回來,」我不想再聽第二次那種笑聲——除非,我手裡已經攥著能讓他們笑不出來的數字。」

  」現在攥著了?」

  」現在攥著了。」

  」我把SC-2的強度代進去了。」艾琳娜的聲音有點抖,不是害怕,是興奮,」剛剛算完。」

  她把一張草稿紙舉到鏡頭前。

  滿紙的公式,最底下一行被她用紅筆重重圈了起來。

  」剛好夠。」她說。」那堵牆,第一次,有了被推倒的可能。」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

  」——太空電梯的纜繩。」

  林遠舟盯著那行被紅筆圈住的字,窗外是戈壁深沉的、沒有盡頭的夜。

  他手裡這片暗啞的、不起眼的金屬薄膜,原來根本不是這個故事的終點。

  它是另一個故事的——第一塊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