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基地。八月下旬。
維克多在」量子之心」成功後的第六周——完成了一件他一直想做的事。
量子密鑰分發網絡。
這個項目的緣起不是學術興趣——而是一件讓維克多徹夜難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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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量子之心」成功後的第二天——他收到了安娜·李的那條十七個字的消息——」別再聯繫我，他們在監控」——這條消息意味著——聯邦情報系統已經能夠截獲他的加密通訊——即使用的是當時最先進的AES-256加密——在聯邦國家安全局的超級計算機面前——也只是時間問題。
而現在——他手中有了」量子之心」——一台能在0.3秒內分解RSA-2048的量子計算機——這台機器不僅讓傳統加密變得毫無意義——同時也提供了一種全新的、基於物理定律而非數學難題的加密方式。
不可破解。
不是」目前不可破解」——而是」物理上不可能破解」。
因為量子密鑰分發的安全性不依賴於任何數學假設——不依賴於大數分解的困難性——不依賴於離散對數的複雜性——它依賴的是海森堡不確定性原理——這是宇宙的基本法則——不是人類發明的——是宇宙寫好的規則——你無法在不改變量子態的情況下觀測它——因此——任何竊聽行為都會被立即發現。
物理學保證了安全性。句號。
這不是一個學術項目——不是論文——不是概念驗證——而是一套可以立即投入使用的、基於量子糾纏的絕對安全通訊系統。
維克多在設計這套系統的時候——他的動機不純。表面上——他是為了星辰科技的信息安全——為了保護超導材料的工藝參數不被泄露。但在更深的層面——在他不願意承認的層面——他在想安娜·李。如果這套系統足夠強——強到連聯邦國家安全局都無法竊聽——那麼也許——也許——有一天——他能再和她說一句話。
一句就夠了。
核心原理不複雜——利用」量子之心」生成大量糾纏光子對——把每對中的一個光子發給通訊一方——另一個留在基站——兩個光子之間存在量子糾纏——對其中一個光子的測量會瞬間影響另一個——不管它們相距多遠——這就是愛因斯坦所說的」幽靈般的超距作用」。
任何竊聽行為——都會破壞糾纏態——從而被立刻發現。
這是人類有史以來第一次擁有」物理不可破解」的通信方式。以前所有的加密——從凱撒密碼到AES-256——都基於一個假設——」對手沒有足夠的計算能力來破解」——但假設會被推翻——」量子之心」本身就推翻了RSA的安全假設——所以——只有不依賴假設的安全——才是真正的安全。
物理學保證了安全性。不是密碼學。是物理定律。
維克多花了三周時間設計和製造了光子糾纏源——利用」量子之心」的量子比特陣列和非線性光學晶體——每秒產生一億對糾纏光子——每一對都是一把一次性密鑰——用完即銷毀——不可複製——不可竊取。
」絕對安全。」維克多在向林遠舟和艾琳娜演示時說。」除非有人能違反海森堡不確定性原理。而如果有人能做到——我們有更大的問題要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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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子通信網絡的第一批用戶——是三位覺醒者。
維克多為林遠舟、自己和艾琳娜各配備了一台量子通訊終端——外觀像一個加厚的手機——黑色——沒有品牌標識——只有一個小小的藍色指示燈。
」從現在起。」維克多把終端遞給林遠舟和艾琳娜。」三個人之間的所有通訊——語音、文字、數據傳輸——全部走量子加密通道。暗星——聯邦情報系統——任何第三方——都無法竊聽。」
林遠舟拿起終端。感受它的重量——比普通手機重——大約300克——表面是啞光黑色——手感微涼——觸摸的時候能感覺到一種極其細微的脈動——那是內部的糾纏光子源在持續工作——每秒產生一億對糾纏光子——在這個小小的黑色盒子裡——一億對光子在同時誕生——同時糾纏——同時等待被使用——像一億把一次性鑰匙——用過一次就消失——永遠不能被複製。
300克。但這300克——是絕對安全的300克。
」你自己也用一台？」林遠舟問。
」當然。」維克多說。他把自己的終端從口袋裡拿出來——和另外兩台放在一起——三台黑色終端並排放在桌上——像三個沉默的守衛——它們的藍色指示燈在同時閃爍——頻率一致——仿佛它們之間已經在進行某種無聲的對話。」尤其是——」他停了一下——」我的通訊被監控的可能性最高。」
他沒有說安娜·李的名字。但林遠舟知道他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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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子通信網絡上線後的第一個小時——發生了一件事。
蘇晚在她的實驗室里——監控星辰科技全網的通訊安全系統——突然發現——一個異常的通訊節點——在量子加密網絡覆蓋之外——正在向外發送數據。
」這是什麼？」蘇晚調出了節點信息。
節點位於星辰科技鵬城總部——技術支持部門的一台工作站——正在通過傳統網際網路——向一個境外IP位址發送加密數據包。
數據包大小：47MB。
發送時間：凌晨3:17。
沒有人應該在凌晨三點從技術支持部門的工作站向境外發送47MB的加密數據。47MB——這個數字讓蘇晚的心跳加速了——47MB可以裝下大約兩萬頁的技術文檔——或者幾十份完整的工藝參數表——或者QY-382從原材料到成品的全部生產流程。
蘇晚立刻通知了安保團隊。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了一條加密消息——發給安保主管——然後她坐在椅子上——等待——盯著屏幕上那個正在傳輸數據的節點——傳輸還在進行——她不能直接中斷——因為中斷可能驚動對方——讓後續追蹤變得更困難。
四十分鐘後——安保團隊鎖定了那台工作站——追溯了數據包的路由——境外IP位址指向聯邦境內的一個匿名伺服器——
數據包的內容——經過解密——是一份超導材料QY-382的部分合成工藝參數。
不完整。但包含了關鍵的中子輻照劑量和晶體生長溫度區間。
」內鬼。」趙愷接到通知後的第一反應。
」不一定是內鬼。」蘇晚說。」可能是遠程入侵。工作站的安全補丁上個月到期了——IT部門忘了更新。」
」忘了更新安全補丁？」趙愷的臉色不好看了。」在一家掌握著全球最先進技術的企業里——安全補丁過期了？」
蘇晚看著他。沒有辯解。因為趙愷說的是對的。這是一個不該犯的錯誤。
」從今天起。」林遠舟在得知這件事後說。」所有超導相關數據——從研發到傳輸到存儲——全部遷移到量子加密網絡。傳統網絡只用於非敏感業務。」
」維克多的量子通信系統——能覆蓋多大範圍？」蘇晚問。
」目前——光纖量子密鑰分發——有效距離約200公里。」維克多說。」但如果配合衛星中繼——理論上可以覆蓋全球。」
」衛星中繼需要多久？」
」量子通信衛星——」維克多想了想。」設計六個月。製造六個月。發射三個月。總計十五個月。」
」太久。」林遠舟說。
」但地面光纖網絡可以先建。」維克多說。」鵬城到旭日基地——大約三千公里——需要在沿途部署量子中繼站——每100公里一個——三十個站——每個站配備一套糾纏光子源。」
」成本？」方明德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他一直在旁聽。
」每個中繼站約五千萬。三十個站——十五億。」
方明德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批准。」
就這麼簡單。
十五億。兩秒鐘的決策。
趙愷在旁邊聽到了這個數字——十五億——他在心裡換算了一下——相當於建造三座旭日基地的辦公樓——或者買一百五十萬台最新款手機——或者給全基地七百個人每人發二百萬獎金——但方明德用兩秒鐘就批准了——不是因為他有錢——而是因為他算過帳——量子通信網絡的價值遠超十五億——如果一次數據泄露導致超導工藝被競爭對手獲取——損失會是十五億的一千倍。
商人的直覺和工程師的直覺不同——工程師想的是」能不能做」——商人想的是」不做的代價是什麼」——方明德永遠在計算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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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量子通信的意義不只是防泄密。
艾琳娜在當天下午提出了一個更深遠的應用。
」量子通信——可以用於科技樹同步。」
她坐在會議室里——面前放著她的量子通訊終端——翠綠色的眼睛看著林遠舟和維克多。
」在共振室中——三棵樹可以完全同步——因為我們近距離——電磁場可以直接耦合。但在共振室之外——三棵樹各自獨立——信息不流通。」
」你的意思是——」維克多的眼睛亮了——」用量子糾纏光子——作為三棵樹之間的信息載體——在物理距離上實現遠程科技樹同步？」
」不是完全同步。」艾琳娜說。」帶寬不夠。量子糾纏傳輸的信息量遠小於近距離共振。但——可以維持部分連接。像——」她想了一個比喻——對她來說比喻是不自然的——」像電話。不如面對面。但至少能說話。」
」科技樹之間的遠程熱線。」趙愷總結。
」對。」艾琳娜看著他。」你的總結很好。」
趙愷受寵若驚。艾琳娜很少表揚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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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維克多在實驗室里進行了第一次遠程科技樹同步測試。
他和林遠舟分別在基地的兩端——相距約一公里——各自拿著量子通訊終端——閉上眼睛——
科技樹在各自的意識中展開。
然後——通過量子糾纏光子的通道——兩棵樹之間建立了一條細細的連接——
不是共振室里的那種全面融合——更像——一根細線——兩棵樹之間的一根發光的細線——信息沿著這根線緩慢地流動——
林遠舟」看到了」維克多科技樹上最近解鎖的能源線節點的概要信息——不是完整數據——只是摘要——像讀一本書的目錄而不是正文。
反過來——維克多也」看到了」林遠舟材料線的概要。
」有效。」維克多在通訊終端上發送了一條文字消息。量子加密的。
」有效。」林遠舟回復。
這根細線——雖然遠不如共振的洪流——但它的意義是革命性的——
三個覺醒者不需要每次都在同一個房間裡才能協作了。
他們可以在地球上的任何位置——通過量子通信——保持科技樹的部分連接——共享進度——交換信息——
更重要的是——暗星再也無法竊聽他們之間的通訊。
物理學站在他們這邊。
林遠舟在實驗結束後——獨自站在窗前——看著戈壁的夜空——他在想一件事——量子通信不僅解決了安全問題——它還改變了三個覺醒者之間的關係。
以前——他們的協作依賴於面對面的共振——受限於空間和時間——每個月一次——每次十五到二十分鐘——像呼吸一樣——吸一口——屏住——然後呼出——間隔太長。
現在——有了量子通信——他們可以隨時交換科技樹的概要信息——雖然帶寬有限——但持續——像一條細細的河流——不寬——但永遠不斷——日夜不停地流——把三棵樹的信息緩緩地混合——緩緩地同步。
這條河流——也許比月度共振更重要。因為共振是爆發——而河流是積累。爆發帶來戲劇性的進展——但積累——才是最終到達終點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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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聯邦的某個地方——暗星的通訊監控網絡——突然失去了三個目標的信號。
三個此前一直在暗星監控範圍內的通訊節點——星辰科技的核心網絡——林遠舟、維克多、艾琳娜的通訊終端——一夜之間——從監控屏幕上消失了。
不是信號中斷。是加密升級。
量子加密。
暗星的技術分析團隊——七個人——都是前聯邦國家安全局的密碼學專家——花了四十八小時試圖破解新的加密協議——他們用了所有已知的攻擊手段——暴力破解、側信道攻擊、中間人攻擊——沒有一種奏效——量子密鑰分發不是數學問題——是物理問題——你不能靠更快的計算機來破解物理定律。
四十八小時後——他們得出了一個結論——
」不可破解。這是量子密鑰分發。除非我們能違反物理定律。」
報告送到了某個人的桌上——那個人——哈里森——在解散暗星後就消失了——但」消失」不代表」不存在」——他只是換了一種存在方式——更安靜的——更隱蔽的——
他看著報告。
窗外的海風吹進來——翻動了報告的一角——露出了第二頁上的一行字——」建議：放棄信號攔截方案，轉向其他情報獲取途徑」——」其他途徑」——在情報界——這是一個有很多含義的委婉說法——可以是策反——可以是滲透——可以是物理接觸——每一種都比竊聽更危險——也更原始。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合上了報告。把它放在桌上。
桌上還有一樣東西——一張舊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男人——金髮——深邃的眼窩——穿著聯邦理工的實驗室白大褂——在笑。
傑弗里·懷特。年輕時的。
哈里森看著照片。然後看著窗外。
窗外是一座海邊小鎮——聯邦東海岸——海風咸澀——海鷗在防波堤上站成一排。
」他們做到了你沒做到的事。」哈里森對著照片低聲說。」他們在一起了。」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手寫的字——懷特的字跡——潦草的——像是在匆忙中寫的——
」理察——如果你在讀這個——說明我已經不在了。放手吧。——J.W.」
放手。
懷特在三十年前就讓他放手了。
哈里森沒有放手。他創立了暗星。用三十年的時間試圖阻止第二輪科技樹的覺醒者到達終點之門——因為他相信——門後面不是獎勵——而是毀滅。
但現在——
暗星解散了。三個覺醒者在一起了。量子通信讓他們的通訊不可竊聽了。室溫超導材料讓華國在科技產業鏈上占據了絕對優勢。」量子之心」讓量子計算成為了現實。
一切都在滑向那個他最恐懼的方向——終點之門正在被接近。
但——
也許——懷特是對的。
也許——該放手了。
哈里森把照片放回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海風吹進來。帶著鹽分和海鷗的叫聲。
他老了。七十六歲。一生中最好的三十年花在了對抗一個他自己都不確定是否正確的信念上。
」如果你錯了呢？」他對著窗外的大海低聲問自己。
大海沒有回答。只有波浪拍打防波堤的聲音——嘩——嘩——嘩——有節奏的——像心跳——
也像倒計時。
哈里森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他和懷特在聯邦理工的校園裡散步——那時候他們都年輕——懷特在說他的科技樹——在說終點之門——在說」宇宙在考驗我們」——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一種只有相信某樣東西的人才會有的光——那種光在他去世前的最後錄像里還在——即使身體已經垮了——即使知道自己要死了——那種光還在。
哈里森從來沒有那種光。
他有的只是恐懼。
恐懼終點之門後面的東西。恐懼人類不知道自己在打開什麼。恐懼懷特是錯的。
但也許——更恐懼的是——懷特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