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城國際會議中心。七月。
國際超導材料標準委員會籌備會議。
四十三個國家的代表團。三百多人。
會議廳是圓形的——穹頂很高——至少十米——燈光從頂部均勻灑落——在深色木質會議桌上投出一層柔和的光——空調溫度精確控制在22度——但有些人在出汗——不是因為熱——而是因為這間房間裡即將討論的東西——價值數萬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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弧形會議桌分三層環繞——最內層是主要發言國——華國、聯邦、西洲聯盟、東瀛、高麗——第二層是觀察國——沙漠諸國、不列顛、萊茵、高盧——第三層是旁聽國。
方明德代表華國坐在主發言席上。在他身後的助手團隊有五個人——法律顧問、技術顧問、翻譯、秘書、以及一個看起來像保鏢但實際上是信息安全專家的年輕人——他的職責是確保會議期間沒有人對華國代表團進行電子竊聽。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裝——定製的——肩線筆挺——袖扣是銀色的——不張揚但講究——這是他參加國際會議的標準裝扮。他的面前放著一份文件——《華國關於國際超導材料應用標準的提案》——一百二十頁——每一頁都經過他和林遠舟的反覆討論。
聯邦代表坐在對面。
詹姆斯·布萊克——聯邦科技部副部長——五十歲——哈佛法學院和聯邦理工雙學位——穿深藍色西裝——打紅色領帶——標準的聯都政客穿搭——他的笑容很職業——牙齒很白——但眼神——如果你足夠敏感——能讀出一種和笑容不匹配的銳利。
」方先生。」布萊克第一個發言——他的中文不錯——在聯邦外交學院學過——但他選擇用英語——這是一種微妙的權力姿態——」聯邦對華國在室溫超導領域的突破表示祝賀。這是全人類的成就。」
開場白。標準的外交開場白。讚美→但是→條件。方明德在商場上聽過一千遍這種開場白——每次都是一樣的結構——讚美是潤滑劑——」但是」是刀——條件是刀指向的位置。
方明德的右手放在桌面上——食指輕輕敲了一下桌面——然後停住——這是他的習慣——在等待對手出牌的時候——他會用一次極輕的敲擊來集中注意力——像一個狙擊手在扣下扳機前的最後一次呼吸。
他等著」但是」。
」但是——」果然——」超導技術對全球基礎設施的影響是革命性的。鑑於其深遠影響——我們認為——標準的制定不應由單一國家主導——而應由國際社會共同參與。」
翻譯：你們不能一個人說了算。
方明德微微點頭。表示在聽。
」具體而言——聯邦提出以下三點建議——」布萊克翻開文件——」第一——成立聯合技術委員會——華國、聯邦、西洲各占三分之一席位——共同審議標準草案。」
翻譯：我們要和你平起平坐。
」第二——核心合成工藝應納入標準框架——以確保全球供應鏈的多元化和安全性。」
翻譯：把你的配方交出來。
」第三——超導材料的定價應受國際委員會監督——以防止壟斷溢價。」
翻譯：你不能自己定價。
三個要求。每一個都直指華國的核心利益。
方明德的表情沒有變化。他花了大約十秒鐘在腦中消化了這三個要求——然後他拿起面前的話筒。
」布萊克副部長。」他的英語發音流利——在華國商界——方明德的英語是出了名的好——不是留學練出來的——是和全球客戶談判練出來的——」感謝聯邦的建議。我想逐一回應。」
」第一——關於聯合技術委員會——華國原則上同意多方參與標準制定。但席位分配應基於技術貢獻——而非地緣政治。目前——室溫超導材料的全部核心技術由華國掌握——聯邦和西洲的技術貢獻為零。在此基礎上——要求三分之一席位——」他停了一下——看著布萊克的眼睛——」缺乏技術依據。」
布萊克的微笑微微僵了一瞬。然後恢復。
」第二——關於核心合成工藝納入標準——這一點華國無法接受。核心合成工藝屬於華國的核心智慧財產權——不在標準框架的討論範圍內。我們開放的是應用標準——接口規範、測試方法、質量等級——而非製造工藝。」
他看向西洲聯盟的代表——一個白髮的高盧人——」這就像——我們告訴全世界如何使用超導電纜——但如何製造超導電纜——是我們的商業秘密。正如阿斯麥集團不會公開光刻機的核心工藝一樣。」
這一句讓西洲聯盟的代表微微皺了一下眉——被自己的盟友的邏輯反將了一軍——阿斯麥集團是西洲聯盟最核心的半導體資產——它的光刻機技術從來沒有被要求」開放」——方明德用了這個類比——讓西洲代表無法反駁。
」第三——關於定價監督——華國贊同透明定價原則。我們將在標準框架中納入成本核算和定價指南——但具體定價權屬於供應商——這是基本的市場經濟原則。除非——聯邦認為市場經濟不再適用？」
最後一句帶著一絲譏諷——但語氣平和——不攻擊——只是把球踢回去。
方明德說完這段話之後——會議室里安靜了大約五秒——這五秒很長——在國際談判中——五秒的沉默相當於一次小型地震——所有人都在消化他剛才說的話——尤其是最後那句關於」市場經濟」的反問——這句話精確地戳中了聯邦的軟肋——因為聯邦是全球」自由市場經濟」的最大倡導者——用聯邦自己的邏輯來反駁聯邦——這是方明德最擅長的戰術。
布萊克的嘴角維持著微笑。但他的手——放在桌面下面——握緊了一下。
方明德注意到了。他注意到很多別人注意不到的細節——這是他二十多年商業談判練出來的——對手的微表情、手指的動作、呼吸的節奏——每一個信號都在告訴他——對方的底牌在哪裡——對方的軟肋在哪裡——對方什麼時候在虛張聲勢——什麼時候在真正發力。
布萊克是一個值得尊重的對手。他的三個要求不是隨便提的——每一個都經過了精密的計算——既夠尖銳以顯示聯邦的立場——又不至於太過分以至於談判破裂。這是一個懂得」可進可退」的人。
但方明德更懂。
因為方明德手裡有一張布萊克沒有的牌——他知道林遠舟的科技樹還在繼續解鎖——他知道室溫超導只是開始——後面還有量子計算、太空電梯、更多他還不知道的技術——時間站在華國這邊——每多等一天——華國的技術優勢就大一分——而聯邦的談判籌碼就少一分。
所以方明德不急。
他可以在這張會議桌前坐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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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持續了六個小時。
中間休息了兩次。每次休息二十分鐘——茶歇區提供了咖啡、礦泉水和小餅乾——但沒有人關心餅乾的味道——因為休息時間的走廊——比會議廳更忙——更緊張——各國代表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交換眼神——傳遞信息——
走廊里的空調溫度比會議廳低了兩度——有人在抱怨冷——有人解開了領帶的第一個扣——有人在用手機給國內發加密簡訊——」情況不太好」或者」還有機會」——取決於他們站在哪一邊。
西洲聯盟內部出現了分歧。萊茵和高盧傾向於支持聯邦的立場——要求更大的參與權。但東瀛的藤原健一——作為碳基半導體標準委員會的常設主席——私下找到方明德——
」方先生。」藤原的中文也不錯——雖然帶著東瀛口音。」東瀛支持華國的立場。應用標準開放——製造工藝保密。這是合理的。」
」藤原先生的支持——華國非常感謝。」方明德說。
」不是感謝。」藤原微微搖頭。」是利益。東瀛在碳基晶片產業鏈中已經和華國深度綁定——超導產業鏈——我們也希望儘早加入。」
」歡迎。」方明德伸出手。
兩個人握了手。
方明德的手掌乾燥而溫暖。藤原的手掌冰涼而有力。兩種手感——代表兩種性格——方明德是火——藤原是冰——但在利益面前——冰和火可以握在一起。
在走廊的另一頭——高麗代表團的朴正宇正在和萊茵代表低聲交流——朴正宇是高麗科技部的次長——四十八歲——圓臉——眼鏡後面是一雙極為精明的眼睛——他在觀望——高麗在超導領域沒有核心技術——但高麗有極星電子——全球最大的半導體製造商之一——如果能搭上華國超導供應鏈的班車——極星電子的競爭力將再次躍升一個台階。
但現在還不是站隊的時候。朴正宇很懂這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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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表決。
投票以電子表決方式進行——每個國家的代表按下面前的按鈕——贊成是綠色——反對是紅色——棄權是黃色——大屏幕上的數字開始跳動——
華國提案——以28票贊成、8票反對、7票棄權——獲得通過。
核心條款——應用標準開放、製造工藝保密、定價權歸供應商、技術委員會席位按技術貢獻分配。
聯邦的三個要求——全部被否決。
布萊克在表決後——站起來——整了整領帶——用很標準的外交語言表達了」遺憾但尊重多數決定」——然後離開了會場。
他走的時候——步伐依然從容——笑容依然得體——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有節奏的咔嗒聲——每一步都穩——每一步都優雅——一個受過頂級外交訓練的人——哪怕在失敗的時刻——也不會讓步伐出賣自己。
但他的秘書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口袋裡——攥著手機——攥得關節發白。秘書跟了布萊克四年——他知道——當老闆的關節發白的時候——有人要倒霉了。通常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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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方明德在酒店房間裡打電話給林遠舟。
」標準通過了。」
」我看到了。」林遠舟說。他一直在通過加密視頻鏈路觀看會議直播。
」聯邦不會善罷甘休。」方明德說。」布萊克走之前——他的助手和暗星組織在聯邦的聯絡人通了電話。」
林遠舟沉默了一會兒。
」你怎麼知道？」
」我在聯都有人。」方明德說。語氣很平。
林遠舟沒有追問細節。方明德的情報網絡——在商業圈裡是公開的秘密——不是間諜——而是商業關係網——在全球化的世界裡——信息本身就是貨幣——方明德是最富有的人之一。
」暗星。」林遠舟說。這兩個字在他嘴裡有一種特殊的苦味——像一顆他以為已經拔掉的牙——又開始疼了。」他們在超導標準上插手了？」
」還沒有明確的證據。但——布萊克在聯邦的幕僚團隊裡——有至少兩個人的背景——和暗星有關聯。一個是前聯邦高級研究局的項目主管——在懷特去世那年離職——去向不明。另一個是聯邦國家安全委員會的前顧問——和哈里森在同一個高爾夫球俱樂部。」
林遠舟在電話這頭——閉上了眼睛。
科技樹在意識中閃了一下。
暗星——在第四卷的最後——哈里森解散了組織——但解散不等於消失——人還在——網絡還在——意識形態還在。
」他們截獲了什麼？」林遠舟問。
」不確定。但在會議期間——聯邦代表團的技術顧問——一個叫馬丁·雷的人——在第二次茶歇時——走出了會議中心——站在停車場的一輛黑色SUV旁邊——用一台小型加密設備發送了一份文件。我的人拍到了他操作設備的照片——但沒有截獲文件內容。文件大小根據傳輸時間估算——約47MB——和超導工藝參數的數據量相符。」
林遠舟的眉頭緊了。
」維克多的量子通信系統——可以檢測到這種泄露嗎？」
」需要在目標設備上安裝探測模塊。來不及了。馬丁·雷已經離開了會場。」
沉默。
」不要慌。」方明德的聲音穩如磐石。」即使他們拿到了部分工藝參數——沒有聚變堆的中子輻照——他們什麼也做不出來。配方沒有用——沒有烤箱。」
林遠舟知道方明德說得對。但——暗星截獲工藝參數——意味著他們在關注超導技術——意味著他們沒有真正消失——意味著——
意味著接下來的路不會太平。
」加強安保。」林遠舟說。」所有超導相關的數據傳輸——從明天起——全部走維克多的量子加密通道。」
」已經在安排了。」方明德說。」你比我慢了半步。」
這是方明德的風格——在林遠舟想到之前——他已經做了——不是因為他比林遠舟聰明——而是因為他的大腦是為」風險防範」而生的——林遠舟的大腦是為」技術突破」而生的——兩個人的思維方式互補——像兩把交叉的鑰匙——單獨都打不開——合在一起——什麼鎖都能開。
林遠舟微微笑了一下。」那是因為你比我早得到情報。」
」這就是團隊的意義。」方明德說。」你負責做東西。我負責保護東西。分工。」
電話掛了。
林遠舟坐在黑暗中。
418天減去到現在——386天。
還有很多路要走。
而路上不只有技術難題。
還有人。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旭日基地的夜——遠處聚變堆廠房的燈光在黑暗中像一顆不滅的星——更遠處——戈壁的地平線和天際線融為一體——分不清哪裡是大地哪裡是天空——一切都是黑的——只有星星在告訴你方向。
林遠舟想起了一件事——方明德在電話里說的——」暗星和聯邦的聯絡」——這意味著什麼？
暗星——哈里森在第四卷末解散了組織——但組織的人員網絡還在——他們的信念還在——」終點之門是陷阱」的理論還在流傳——在聯邦的情報圈、在學術界的某些角落、在網際網路的暗處——暗星的思想沒有消失。
它只是換了一種形式。
從有形的組織——變成了無形的影響力。
而這種無形的影響力——可能比有形的組織更危險。
因為你無法和一個影子戰鬥。你揮拳打過去——拳頭穿過虛空——什麼也打不到——但影子依然在那裡——在你轉身的時候——在你放鬆警惕的時候——它就在你腳下。
但你可以——比影子跑得更快。
當你跑到光里——影子就消失了。而光——對林遠舟來說——就是科技樹的進度條。每前進一步——光就亮一點——影子就短一點。
」386天。」林遠舟對著窗外的黑暗說。
然後他回到桌前。打開電腦。
繼續工作。
沈清漪說過——一天都不能浪費。
他不浪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