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基地。六月底。
維克多已經不眠不休地工作了七十二個小時。
趙愷在第四十八小時的時候試圖把他拖出實驗室——被維克多用」還有最後一步」回絕了。趙愷不信——因為維克多從第三十六小時開始就一直在說」最後一步」——但每一步之後總有下一步——像一條永遠到不了盡頭的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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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你一樣。」趙愷對林遠舟抱怨。」你們這種人——不應該被允許獨自待在實驗室里。應該有人看著你們。防止你們工作到死。」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林遠舟說。
」他知道——但他的身體不知道。人體不是機器。」
」維克多比大多數機器更耐用。」
」你也是。這就是問題所在。你們這種人對自己的身體沒有同理心——把它當成工具——用到報廢為止——然後驚訝地發現'原來人會倒下'。」趙愷的語氣里有一種真實的惱怒——不是表演——是他作為這個基地所有人的非官方健康監督員積累了太多的挫敗感——他送過多少次夜宵——拖過多少人去睡覺——他記不清了。
林遠舟沒有反駁。因為趙愷說的是對的。
趙愷嘆了口氣。放棄了拯救維克多的計劃。轉而去給他送了三杯黑咖啡——不加糖——維克多的習慣——趙愷記得每一個人的飲食偏好——這是他的天賦之一——不是工程天賦——是人的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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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室里。
」量子之心」的硬體組裝進入了最後階段。
在過去的兩個月里——維克多完成了幾乎不可能的工程壯舉——一個人——加一台AI——做了通常需要一個五十人團隊花兩年才能完成的工作——這不是天才——這是天才加上超自然輔助加上完全不把身體當回事的瘋狂組合——
第一個月:製備並測試了七千個物理量子比特——每七個編碼為一個邏輯量子比特——合計一千個邏輯量子比特。七千個約瑟夫森結——每一個都由蘇晚的星眸系統輔助精確製造——退相干時間穩定在12毫秒。
第二個月:將七千個物理量子比特排列成三維拓撲網絡——7×10×100的網格結構——每一個量子比特與周圍的六個鄰居通過超導互連線連接——連接線的長度精確到±1納米——總計四萬兩千條互連線。
這個工程量——在傳統的量子計算實驗室——至少需要兩年。
維克多用了兩個月。
六十一天。一千四百六十四小時。其中維克多的工作時長——根據趙愷的非官方統計——大約九百六十小時。平均每天十五點七小時。這個數字讓趙愷深深嘆氣——但維克多的回應是」你的統計精度不夠——實際是十六點二小時——你漏算了我在走廊上思考的時間」。
不是因為他比別人快——雖然他確實比別人快——而是因為他同時擁有三個別人沒有的優勢——科技樹的知識、星眸的精度控制、和一種接近瘋狂的專注力。
蘇晚的星眸在整個過程中扮演了不可替代的角色——每一個約瑟夫森結的氧化層厚度由星眸實時監控——每一條互連線的沉積參數由星眸自動優化——每一次量子比特陣列的校準由星眸自主完成。
維克多曾經對蘇晚說過一句話——」如果沒有你的AI——我需要十個安娜·李。」
蘇晚不知道該把這句話當成讚美還是對安娜·李的低估。她選擇了前者。但她注意到了維克多在說到」安娜·李」這個名字時的微妙變化——他的聲音沒有改變——音量沒有降低——語速沒有放慢——但他的目光偏移了——從蘇晚的臉上移開了大約兩秒——看向了實驗室角落裡的白板——白板上沒有什麼值得看的——他只是需要一個方向來放置那兩秒鐘的情緒。
蘇晚沒有問。有些事不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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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七十二個小時裡——維克多經歷了很多次他口中的」最後一步」。第三十六小時——量子比特陣列組裝完成——但耦合測試發現第247號物理量子比特的互連線存在微小阻抗偏差——0.02歐姆——在經典電路中完全可以忽略——但在量子電路中這個偏差會導致退相干時間縮短8%——維克多不接受——他拆掉了那兩條互連線——用星眸重新校準了沉積參數——重做——耗時四個小時。第四十八小時——糾錯碼初始化測試發現一個」孤立節點」——維克多用超導焊料在顯微鏡下修復了一條直徑50納米的連線——手工操作——蘇晚後來看到顯微照片說」你的手比我的星眸還穩」——維克多回了句」我的手在顫抖只是顫抖頻率太高你看不見」。第六十小時——量子CNOT門保真度99.7%——他花六個小時調到99.93%。0.23%的提升。六個小時。這就是做到最好和做到頂級之間的差距。
七十二小時的最後——最後一步——真正的最後一步——系統集成測試。
」量子之心」原型機——外觀是一個黑色的長方體——大約半米長、三十厘米寬、二十厘米高——表面覆著一層QY-382超導材料鍍層——在室溫下即可工作——不需要任何冷卻系統。
這是它與所有此前量子計算機最根本的區別。
谷歌的」懸鈴木」需要液氦冷卻到15毫開爾文——比絕對零度高0.015度——這個溫度比外太空還冷——維持這個溫度需要一套價值數千萬的稀釋製冷系統——噪音大——功耗高——體積占了整台機器的99%。聯邦量子研究所的」鷹」需要稀釋制冷機維持在10毫開爾文——更冷——更貴——更脆弱。每一台都是龐然大物——幾十噸的冷卻設備支撐著一個小小的量子晶片——像用一座冰山來保鮮一塊蛋糕。
」量子之心」——只有這個黑色的盒子。
室溫。常壓。一千個邏輯量子比特。
維克多站在」量子之心」前面。
他的手按在啟動按鈕上。
不是觸屏——是一個物理按鈕——紅色——維克多堅持用物理按鈕——他說」第一次啟動應該有儀式感」。
趙愷在旁邊。林遠舟在旁邊。蘇晚在旁邊。
四個人。一台機器。一個即將改變世界的時刻。
實驗室的燈光是標準的冷白色——6500K——但在這一刻——它看起來格外明亮——像聚光燈——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那個黑色的長方體上——和它上面那個紅色的啟動按鈕。
」準備好了嗎?」趙愷問。
」一直準備好了。」維克多說。
他按下了按鈕。
按鈕的行程大約三毫米——彈簧阻力適中——反饋清晰——」咔」的一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實驗室里——這個聲音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漣漪從按鈕的位置向外擴散——每一個人都聽到了——每一個人都知道——從這一秒開始——世界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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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子之心」啟動。
沒有聲音。沒有燈光閃爍。沒有任何戲劇性的視覺效果。
這和所有偉大的時刻一樣——真正改變世界的那一瞬——往往安靜得不像話——原子彈的鏈式反應在微觀層面是沉默的——青黴素在培養皿里生長是沉默的——人類有史以來最強大的量子計算機啟動——也是沉默的。
只有控制屏幕上的數據開始跳動——
**量子比特初始化中……**
七千個物理量子比特——從經典態——進入量子疊加態——一個一個地——像燈泡被逐一點亮——但不是燈泡——是量子比特——每一個都同時處於0和1的疊加——
**初始化完成。1000/1000邏輯量子比特在線。**
」一千個全部在線。」蘇晚讀出屏幕上的數據。聲音平穩。但她的指尖在微微發抖。
**退相干時間檢測……平均值:11.8毫秒。最大值:12.3毫秒。最小值:11.2毫秒。**
」退相干時間正常。」維克多點頭。
**量子糾錯碼初始化中……**
這一步是關鍵——拓撲編碼的量子糾錯——如果糾錯碼無法正常工作——量子信息就會在毫秒內被噪聲吞噬——一千個量子比特將變成一千個隨機數生成器——毫無用處。
**糾錯碼初始化完成。邏輯錯誤率:3.2×10^{-7}。**
林遠舟看到這個數字的時候——微微吸了口氣。
3.2×10的負7次方。每百萬次量子門操作——只有0.32次出錯。
這個數字——在量子計算領域——就像短跑選手跑出了5秒的百米——不是提升——是跨越——是從」實驗室玩具」到」可用計算機」之間那條巨大鴻溝上架起的橋樑。
這個邏輯錯誤率——比谷歌最好的量子處理器低了四個數量級。
」夠了。」維克多說。」運行肖爾算法。目標:分解一個2048位半素數。」
蘇晚輸入了測試任務。一個2048位的半素數——兩個1024位質數的乘積——RSA-2048級別——目前全球所有傳統超算聯合起來都無法在有生之年完成分解。
**運行中……**
0.1秒。
0.2秒。
0.3秒。
**計算完成。**
**結果:p = [1024位質數],q = [1024位質數]。驗證:p × q = N。正確。**
0.3秒。
分解RSA-2048。
實驗室里——四個人——同時停止了呼吸。
不是誇張。是字面意思。大約兩秒鐘——沒有人呼吸——因為大腦在處理一個超出日常經驗的信息——全球最強的超級計算機需要數十億年才能完成的計算——在0.3秒內完成了——這個信息太大了——大到需要兩秒鐘才能被人類的神經系統消化。
趙愷是第一個恢復呼吸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慢地轉過頭。看著維克多。
」你做到了。」
維克多看著屏幕。
他的表情——在這一刻——發生了一種林遠舟從未見過的變化。
不是笑——維克多的笑是嘴角微微上揚一毫米——這次不是——這次是——他的整張臉都放鬆了——像一塊持續繃緊的橡皮筋終於被鬆開了——眉毛舒展了——眼角的細紋展開了——甚至嘴唇微微分開了——像是要說什麼——但沒有說。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創造的東西。
」量子之心」。
一千個邏輯量子比特。室溫運行。0.3秒分解RSA-2048。
這台機器——比這個星球上所有計算機加起來都聰明。
趙愷在旁邊——嘴巴微微張著——三秒鐘沒合上——他平時是一個嘴巴很難閒下來的人——不是說話就是吃東西——但這三秒鐘——他的嘴唇之間是一條完美的O型——像一條魚——他後來回憶起這一刻——會說」我當時的表情大概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鯉魚」。
蘇晚的眼眶微微發紅了——不是悲傷——是一種難以名狀的激動——她知道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0.3秒分解RSA-2048——意味著全球所有基於公鑰加密的系統——銀行、軍事、政府——在這台機器面前——都是透明的——意味著人類的信息安全體系需要被徹底重建——也意味著——維克多的量子通信方案不再是」未來技術」——而是」現在就需要」的救命稻草。
」這台機器。」維克多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更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比這個星球上所有計算機加起來都聰明。」
趙愷第一次看到維克多說話時帶著明顯的情緒——不是悲傷——不是喜悅——是一種更純粹的東西——是造物者看著自己的造物時特有的——敬畏。
林遠舟走到維克多旁邊。兩個人並排站著。看著那個黑色的長方體。
」量子之心。」林遠舟說。
」對。」維克多說。
」下一步?」
維克多轉過頭。看著林遠舟。藍色的眼睛裡映著屏幕的光。
」下一步——把它和三棵科技樹連起來。讓它成為我們共振時的翻譯器和放大器。三個人加一台量子計算機——共享三棵樹的全部信息——打通材料、能源、空間三條線。」
他停了一下。
」然後——用它來設計太空電梯。」
蘇晚在旁邊聽到了」太空電梯」三個字。
她的星眸——在後台——檢測到了這三個字。
然後——在沒有人要求的情況下——星眸自動加載了一份它之前自主生成的報告——標題是」太空電梯結構方案初步分析」。
蘇晚看到了後台的提示。
她沒有打開那份報告。
但她知道——它在那裡。
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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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
靈感點湧入——+3000——量子計算劃時代突破。
科技樹上——能源線和材料線的交叉節點——」超導量子處理器」——從半透明變成了完全亮起——金色和冰藍色交織——像兩條發光的河流在同一個節點匯合。
第一個跨線節點。完全解鎖。
林遠舟和維克多同時感覺到了。
林遠舟在宿舍的床上——剛準備入睡——科技樹突然在意識中劇烈閃爍了一下——像一道閃電照亮了整個房間——然後那個跨線節點——從半透明變成了實體——金色和冰藍色的光芒交織——形成了一個全新的顏色——紫金色——
維克多在實驗室里——站在」量子之心」旁邊——也同時感覺到了——他的科技樹上的那個跨線節點——也在同一瞬間亮起——冰藍色和金色交織——紫金色——和林遠舟看到的完全一致。
兩個人——在基地的兩端——各自拿起了量子通訊終端——
」你看到了?」林遠舟發送。
」看到了。紫金色。跨線節點解鎖。」維克多回復。
」你有什麼感覺?」
維克多想了一會兒。
」自由。」他回復。用了那個他來華國後學到的第一個中文詞。
自由。兩個字。一個來自北聯邦裔量子物理學家——在華國的戈壁——用中文——用量子加密通訊——發送了這個詞。如果有人截獲了這條消息——他們只會看到一串無法解讀的量子噪聲——但消息的真正內容——」自由」——只有發送者和接收者知道。
量子通信的絕對安全——在這一刻——不僅保護了信息——還保護了情感。
林遠舟看著這個詞。微微笑了。
他放下終端。躺回床上。
窗外有風——戈壁的夜風——嗚嗚的——像一首音調單一但永不停歇的歌——他在旭日基地聽了幾個月——已經習慣了——習慣到有時候覺得——這風聲就像是基地的呼吸——整個基地是一個活著的有機體——聚變堆是心臟——超導實驗室是大腦——走廊和管道是血管——而風——是它的呼吸。
天花板在黑暗中不可見。但他的意識空間裡——科技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明亮——58%的節點在發光——紫金色的跨線節點在正中央閃爍——像一顆新生的星星。
量子之心。第一個跨線節點。三樹共振。室溫超導。
四張王牌。
還差什麼?
還有很長的路。
但今天——維克多做到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林遠舟在心裡默默地說——」謝謝你,維克多。」
他不會當面說這種話。維克多也不會想聽。
但在科技樹的深處——兩棵樹的根系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某種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