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基地。四月下旬。
維克多開始製造量子比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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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在紙上——不是在白板上——不是在模擬器里——而是真正地、在實驗室里、用雙手和工具——把一個個超導量子比特做出來。
這是他來到華國之後——第一次獨立主導一個完整的硬體項目。
此前——在普羅米修斯實驗室——他的工作是理論和架構設計——硬體製造由安娜·李和她的團隊負責——維克多畫圖——安娜做東西。這種分工在普羅米修斯運轉良好——因為安娜·李是他見過的最好的實驗物理學家之一——手術刀級別的精確——每一個焊點都像是機器做的。
但安娜·李不在這裡。
她在芯谷。在聯邦。在一個維克多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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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的實驗室——現在已經從二十平米擴展到了八十平米——林遠舟讓基地工程部打通了三間相鄰的房間——安裝了全套的微納加工設備——電子束蒸發鍍膜機、磁控濺射系統、光刻機、氧等離子體清洗機、探針台——
這些設備大部分是從星辰科技鵬城總部運來的——有些是全新採購的——有些是從華芯國際借來的——方明德在設備採購清單上簽字的時候眼都沒眨一下——」給覺醒者配實驗設備——這筆帳——穩賺不賠。」
維克多在新實驗室里站了很久。
他不習慣這麼大的空間。在普羅米修斯——他的個人實驗台只有三平米——其餘空間被安娜·李和其他研究員占據——他習慣了在狹小的空間裡工作——那種逼仄感反而讓他專注——像一個洞穴里的修道士——世界越小——內心越大。
但現在——八十平米——全部屬於他——他可以在任何地方放置設備——任何角度布局工作檯——任何方式組織實驗流程——
自由。
在普羅米修斯實驗室——每一個實驗計劃都需要三級審批——項目主管審批、實驗室安全委員會審批、聯邦國防高級研究局審批——一個新想法從提出到獲批——最快兩周——最慢三個月——維克多曾經為了一個量子糾錯算法的實驗方案等了四十七天——四十七天裡他每天給審批系統發一封郵件——到第三十天的時候審批系統的工作人員給他回了一封信——」科瓦列夫博士，您的申請正在處理中，請耐心等待」——維克多看完那封信之後摘下眼鏡——擦了兩遍——然後把筆記本電腦關上了——去樓下買了一杯黑咖啡——站在芯谷的陽光下喝完——然後回到辦公室——繼續等。
在這裡——他不需要等。
這是維克多·科瓦列夫來到華國之後學到的第一個中文詞。
不是從課本上學的。是從趙愷嘴裡聽到的——有一天趙愷帶他參觀基地——走到食堂門口——趙愷大喊了一聲」自由！」——然後沖向自助餐檯——抓了三個雞腿——
維克多當時不理解這個詞的意思。但後來——在他的新實驗室里——他突然理解了。
自由不是沒有限制。自由是——你可以選擇自己的限制。
在普羅米修斯——他的限制是安全許可、項目審批、經費分配、聯邦國防高級研究局的暗中監控。
在這裡——他的限制只有物理定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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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步：製備約瑟夫森結。
這是超導量子比特的核心元件。
兩層超導體——中間夾一層納米厚度的絕緣層——整體厚度不到500納米——比一根頭髮絲細一百倍。
維克多用的超導材料——當然是QY-382——林遠舟給了他三塊晶體樣品——每塊兩厘米見方——足夠做幾百個約瑟夫森結。
」夠嗎？」林遠舟問。
」對別人夠做一年的實驗。」維克多說。」對我夠做兩周。」
不是傲慢。是事實。維克多的實驗效率——在普羅米修斯實驗室時就是所有研究員中最高的——安娜·李說過——」維克多做一天實驗的數據量，等於別人做一個月。因為他不會走彎路。他的直覺告訴他正確的方向——然後他一頭扎進去——不回頭。」
製備過程在細節中展開——
QY-382晶體研磨成亞微米粉末——在電子束蒸發鍍膜機中——粉末被加熱到氣化——超導材料原子在真空中飛行——落在基底上——形成第一層超導薄膜——厚度200納米——精確到±5納米。
然後——氧化——在薄膜表面生長一層極薄的氧化物——厚度2納米——這是絕緣層——量子隧穿發生的地方——厚了——電子穿不過去——薄了——絕緣失效——2納米——是物理學允許的最佳值。
然後——第二層超導薄膜——200納米——覆蓋在氧化層上面。
三層三明治。超導-絕緣-超導。約瑟夫森結。
維克多自己做的。
沒有助手。沒有技術員。就他一個人。
他把電子束蒸發鍍膜機的參數調整到了科技樹給出的精確值——然後——在接下來的四個小時裡——他一個人完成了整個製備流程——從基底清洗到薄膜沉積到氧化到第二層沉積——每一步——手動操作——手動檢查——手動記錄。
趙愷在實驗室外面的玻璃窗里看了一個小時。
後來他對林遠舟說：」維克多做實驗的樣子——像一個外科醫生。不——比外科醫生更安靜。外科醫生至少還有護士遞器械。他是一個人。安靜到你能聽到真空泵的呼吸聲。」
四個小時後。維克多走出實驗室——臉色蒼白——不是因為疲勞——而是因為他一直在極度集中注意力——他的大腦在四個小時裡保持著百分之百的專注——沒有一秒鐘走神——這對普通人來說是不可能的——但維克多不是普通人。
」第一批約瑟夫森結。」他說。」十六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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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步：測試。
十六個約瑟夫森結——十六個微小的三明治結構——被放在探針台上——一個一個地測試。
測試的核心指標——退相干時間。
在傳統的低溫超導量子比特中——退相干時間通常在微秒級——也就是百萬分之一秒——在這麼短的時間裡——量子比特必須完成所有的量子門操作和糾錯——否則量子信息就會丟失——像沙灘上的腳印被潮水沖走。
維克多在測試之前——做了一件事。
他閉上了眼睛。
科技樹——冰藍色——在他的意識中展開。
能源線與材料線的交叉區域——那個」超導量子處理器」的跨線節點——依然是半透明的——但比幾天前更亮了一些——像黎明前的天際線——太陽還沒升起——但光已經在了。
他不需要科技樹告訴他退相干時間應該是多少——他自己的理論計算已經給出了答案——但他想確認——科技樹是否同意。
跨線節點上——一個模糊的數字——閃了一下——
12ms。
12毫秒。
他睜開眼睛。開始測試。
第一個約瑟夫森結。探針接觸。量子比特初始化。測量。
退相干時間：8.7毫秒。
維克多皺了皺眉。8.7——比預期的12低了近30%——但對室溫超導量子比特來說——這已經是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數字——目前全球最好的低溫超導量子比特的退相干時間是0.3毫秒——8.7毫秒是它的29倍。
但維克多不滿意。
他不接受」比別人好」這個標準。他的標準是」達到理論極限」。
他檢查了約瑟夫森結的參數——發現氧化層厚度略有偏差——2.3納米——比設計值多了0.3納米——這0.3納米的偏差降低了隧穿耦合強度——導致退相干時間縮短。
」0.3納米。」他自言自語。
0.3納米。三個原子的直徑。
如果是安娜·李——她能做到±0.1納米。她有那種手感——那種在納米尺度上精確到原子級別的手感——二十年的實驗經驗——凝練在指尖的直覺。
維克多的手——不如安娜·李精確。他是理論物理學家——實驗不是他的強項——他能做到±0.3納米——但達不到安娜·李的±0.1納米。
他需要另一種方式。
」蘇晚。」他走出實驗室——找到了正在控制室里工作的蘇晚。」你的星眸——能做納米級工藝的實時控制嗎？」
蘇晚看著他。推了推眼鏡。
」你需要什麼精度？」
」±0.1納米。氧化層厚度控制。」
蘇晚沉默了五秒鐘。
」理論上可以。」她說。」但我需要在電子束蒸發系統上安裝原位橢偏儀——實時監測薄膜厚度——然後用星眸做閉環控制。」
」多久能裝好？」
」三天。」
」我等。」
維克多轉身走回實驗室。
蘇晚看著他的背影——筆挺的——目標明確的——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像一支箭——一旦離弦——就只有一個方向。
她理解這種人。因為林遠舟也是這種人。
不同的是——林遠舟的熱情藏在沉默的下面。維克多的熱情則藏在冷漠的外面。
兩種容器。同一種火。
蘇晚回到控制室。坐在椅子上。看著星眸的界面。
她在想一個問題。
維克多需要±0.1納米的精度。這對人類來說幾乎不可能——但對AI來說——只要傳感器夠好——算法夠快——反饋迴路夠緊——0.1納米不是不可能——甚至0.05納米也不是不可能。
問題不在精度。
問題在——星眸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是」執行命令」還是」理解任務」？
一個執行命令的系統——你告訴它」保持2.0納米」——它就保持2.0納米。不多不少。
一個理解任務的系統——你告訴它」做一個好的約瑟夫森結」——它會自己判斷什麼是」好的」——自己選擇參數——自己優化流程。
星眸——正在從前者變成後者。
而蘇晚——作為它的創造者——不確定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她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寫安裝橢偏儀的技術方案。
三天。
她說三天。
她會在兩天半內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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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星眸閉環控制系統安裝完畢。
維克多重新開始製備約瑟夫森結。
這次——每一步的工藝參數都由星眸實時監控和調整——氧化層厚度——在星眸的控制下——精確到了±0.08納米——比安娜·李的手工精度還高20%。
維克多看著星眸的控制界面。
」你的AI——」他對蘇晚說——語氣里有一種罕見的讚許——維克多不是一個輕易讚美別人的人——在普羅米修斯實驗室的三年裡——他大概只正式讚美過安娜·李兩次——一次是她在0.3秒內修復了一個瀕臨失控的冷卻系統——另一次是她給他做了一杯完美的不加糖黑咖啡——」比我認識的最好的實驗物理學家還精確。」
蘇晚沒有接話。她知道維克多說的」最好的實驗物理學家」是誰——安娜·李——那個他離開聯邦時連告別都沒來得及說的人。
新的約瑟夫森結製備完成。十六個。
測試。
第一個：退相干時間11.8毫秒。
第二個：12.1毫秒。
第三個：11.9毫秒。
第四個：12.0毫秒。
平均值：12.0毫秒。
與科技樹預測值完全一致。
維克多看著數據。
這次——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不是笑——而是一種滿足——一種」物理定律如我所願」的滿足。
」12毫秒。」他說。」足夠了。」
足夠做什麼？
足夠在室溫下——用超導量子比特——運行任何已知的量子算法。
足夠讓」量子之心」從藍圖變成現實。
他走到白板前——在」量子之心」三個字下面寫了一行字——
**16→1000**
從十六個量子比特——到一千個。
下一步——擴展。
林遠舟在實驗室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維克多在白板前的背影。
他想起了兩年前——在鵬城國際會展中心——碳基晶片發布會上——他第一次」看到」維克多的科技樹的那個瞬間——冰藍色的光芒——遙遠的——像北極星。
那時候——他們還是對手。
現在——他們是並肩站在同一面白板前的搭檔。
從北極星到咫尺。
從對手到夥伴。
從兩棵樹到——也許——一棵樹。
林遠舟沒有打擾維克多。他轉身離開。
走廊上——他遇到了趙愷。
」怎麼樣？」趙愷問。
」12毫秒。」林遠舟說。
趙愷咧嘴笑了。」維克多是真的牛。」
」是的。他是。」
」那你呢？」趙愷看著他。」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始你的下一步？」
林遠舟看了他一眼。
」已經開始了。」
」什麼？」
」超導互連量產工藝。」林遠舟說。」方明德需要我的技術參數。同時——超導薄膜沉積的工業化方案需要重新設計——實驗室級別的參數不能直接用在工廠里。」
」你同時在做兩件事？」
」三件。」林遠舟說。」還有艾琳娜的事。」
」什麼事？」
」三人共振實驗。時間已經定了。下周。」
趙愷的表情從輕鬆變成了認真。
」三個覺醒者——在同一個實驗室里——同時共振？」
」對。」
」上次在戈壁上已經搞了七分鐘了。這次——在實驗室里——有設備——有監控——你們打算搞多久？」
」不知道。」林遠舟說。」我們不知道極限在哪裡。」
」這才是最可怕的。」趙愷說。
林遠舟看了他一眼。
」你怕什麼？」
」我不怕。」趙愷說。然後他想了想。」好吧，我有點怕。三個人加在一起——三棵科技樹同時運轉——萬一——」
」不會有萬一。」林遠舟說。語氣和顧維鈞說過的一模一樣。
趙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笑了。
」好吧。你們三個說不會——我信。畢竟——你們三個加起來——可能比這個星球上任何計算機都聰明。」
他頓了一下。
」但我還是會在門外面守著。」
」帶點吃的。」林遠舟說。」共振可能會很長。」
」我帶了。」趙愷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壓縮餅乾。」永遠準備著。這是童子軍的座右銘。」
」你不是童子軍。」
」我是星辰科技首席後勤保障官。」趙愷把壓縮餅乾塞回口袋。」比童子軍厲害。」
林遠舟搖了搖頭。但嘴角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他走回了自己的實驗室。桌上攤著超導互連晶片的工業化方案——方明德催了兩次——還有聯邦發來的標準提案需要回復——還有顧維鈞關於中子輻照通道安全評估的第二輪報告——
四十歲以前的方明德說過一句話——」忙是好事。忙說明你被需要。」
林遠舟覺得這句話對也不對。忙確實說明被需要——但被太多人同時需要——有時候——像是站在十個方向同時拉扯的繩子中間——每根繩子都在用力——而你只有一個身體。
他坐下來。打開筆記本電腦。
先處理方明德的方案。三十分鐘。
再回復聯邦的標準提案。二十分鐘。
再審閱顧維鈞的安全報告。四十分鐘。
然後——
他閉上眼睛。科技樹在意識中旋轉。
室溫超導節點。超導互連衍生節點。跨線節點——半透明的」超導量子處理器」。
他在科技樹中審視了整個材料線的上半段——從室溫超導向上——還有三個大節點沒有解鎖——」超導合金」、」納米超導線」、」超導噴塗」——每一個都需要靈感點——但比室溫超導便宜得多——分別是2000、1500、1000——
但他不急著解鎖。
因為靈感點需要更高優先級的用途——量子計算的推進——空間線的啟動——每一點都不能浪費。
他睜開眼睛。
窗外——戈壁的天色已經暗了。四月的日落來得比三月晚一些——但七點半——太陽還是沉入了地平線以下——留下一片暗橙色的餘暉——像一幅正在冷卻的油畫。
遠處——星辰一號的廠房亮起了燈。
燈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明亮——像黑暗中的一顆星星——人造的星星——但它的光芒——和天上的星星一樣——來自核聚變——只是一個在距離45萬公里的太陽上——另一個在距離不到三公里的廠房裡。
兩顆星。一種火。
林遠舟關上電腦。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脊椎發出幾聲輕微的咯嚓聲——久坐的代價——但他不在乎——有些代價不值得關注。
他走出實驗室。走向食堂。
該吃飯了。
蘇晚說過——不能不吃飯。
他現在開始聽蘇晚的話了。不是因為她說得對——雖然她確實說得對——而是因為他意識到——照顧好自己——也是」把它做完」的一部分。
你不能用一具倒下的身體去完成一個需要521天的使命。
418天。現在是414天。
每一天都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