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城。星辰科技總部。四月中旬。
方明德沒有回鵬城的華芯國際總部——他直接去了星辰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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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很簡單。華芯國際是晶片代工企業——超導產業鏈遠超晶片代工的範圍——而星辰科技——從碳基晶片到聚變堆到超導材料——已經是全球唯一一個同時掌握三條技術線的企業。
」你的公司不像一家企業。」方明德對林遠舟說——兩人坐在星辰科技頂樓的會議室里——窗外是鵬城的天際線——遠處是海——海面上有貨櫃貨輪——一艘接一艘——排成長隊——像一條移動的鋼鐵河流。」更像一個國家實驗室。」
」它本質上就是。」林遠舟說。」只是掛了企業的牌子。」
」掛企業的牌子好。」方明德說。他走到窗前——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背對著林遠舟——看著窗外的鵬城天際線。」國家實驗室有編制限制、審批流程、年度預算。每增加一個崗位需要三級審批。每購買一台設備需要走招標流程。每一筆超過五百萬的支出需要上報。」
他轉過身來。
」企業沒有這些。企業只有一個限制——錢夠不夠。」
」錢夠。」
方明德點了點頭。超導互連碳基晶片還沒正式發布——但第一代碳基晶片的全球銷售額已經讓星辰科技的現金儲備超過了大多數中型國家的GDP。錢——至少在短期內——不是問題。
問題是時間。
」421天。」方明德在白板上寫下這個數字。他知道倒計時——林遠舟在旭日基地告訴他的——不是全部細節——方明德不知道科技樹的存在——但他知道有一個」時間窗口」——林遠舟的說法是」關鍵技術必須在明年年底前全部驗證完畢」。
方明德沒有追問為什麼。他相信林遠舟的判斷——不是盲目信任——而是基於過去兩年的合作經驗——每一次林遠舟說」必須」的時候——結果都證明他是對的。
」421天內。」方明德拿起筆開始畫圖——他畫圖的方式和林遠舟完全不同——林遠舟畫的是技術架構圖——節點、連線、參數——而方明德畫的是產業鏈地圖——原材料→加工→製造→銷售→利潤——每一個環節都標註了時間、成本、風險。
」超導產業鏈的第一步——不是建工廠——是建標準。」
林遠舟看著他。
」標準？」
」國際超導材料應用標準。」方明德說。」我們掌握了唯一的室溫超導材料和唯一的生產工藝。如果不提前制定標準——全世界的企業在拿到超導材料之後——會按照自己的理解去應用——各搞各的——標準混亂——最後的結果是——市場碎片化——而碎片化對先發者最不利。」
」你的意思是——先定規矩——再開放市場。」
」對。」方明德在白板上畫了一個金字塔。」標準制定者在塔尖。標準參與者在中間。標準執行者在底部。誰在塔尖——誰就掌握未來三十年的話語權。」
這是方明德的世界。商業世界。規則世界。利益世界。
林遠舟的世界是科技樹、靈感點和倒計時。方明德的世界是標準、市場和利潤。
但兩個世界在」超導」這個關鍵詞上交匯了。
」全球電網重建。」方明德繼續畫。」這是超導最大的應用場景。每年1.3萬億人民幣的節省——但要實現這個目標——需要全球電網的基礎設施全部升級——輸電線路、變電站、配電網——這不是一家企業能做的——需要各國政府的參與——需要國際合作。」
」你在說——開放技術？」
方明德搖了搖頭。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他在否定一個提議時的習慣動作——不是不耐煩——而是一種節奏——幫助他組織接下來的話。
」不是開放技術。是開放應用標準。兩者的區別——就像公布菜譜和開放餐廳的區別。菜譜告訴你這道菜怎麼吃、配什麼酒、用什麼盤子。但做菜的配方、廚師的手藝、食材的供應鏈——不公開。」
趙愷在旁邊嘟囔了一句：」方總這個比喻有進步。上次他把智慧財產權比作金庫的鑰匙——趙愷覺得太老套了——但菜譜這個好——趙愷餓了。」
方明德瞟了趙愷一眼。繼續說。
他轉身面對林遠舟。
」核心合成工藝——QY-382的晶體生長、中子輻照參數——這些是我們的核心智慧財產權。絕不公開。但應用標準——超導電纜的接口規範、測試方法、質量等級——這些可以開放。讓全世界知道怎麼用超導材料——但材料本身只能從我們這裡買。」
」賣水給淘金者。」趙愷從門外探進來一個頭。」經典商業模式。」
」你什麼時候來的？」方明德問。
」一直在門口。」趙愷走進來坐下。手裡拿著一包薯片。」繼續。我在旁聽。」
方明德看了林遠舟一眼——林遠舟微微點頭——趙愷是核心團隊——沒有需要對他保密的。
」全球超導材料供應鏈。」方明德繼續。」第一階段：星辰一號獨家供應。小批量。優先滿足國內需求。第二階段：在華國境內建設三座超導材料工廠——每座配套一座小型聚變堆——產能滿足全球30%的需求。第三階段：與盟友國家合資建廠——高麗、東瀛、西洲——產能覆蓋全球80%。」
」聯邦呢？」趙愷嚼著薯片問。
方明德停了一下。
」聯邦——目前沒有任何超導材料的生產能力。他們的選擇是：參與我們的標準體系——或者自己從零開始研發。從零開始——樂觀估計——五年。」
」五年太久了。」林遠舟說。」他們不會等五年。」
」所以他們會來談。」方明德說。」而當他們來談的時候——我們要準備好條件。」
」什麼條件？」
方明德在白板上寫了三個字：
**開放 有度**
」開放應用標準——讓他們參與標準制定——給他們面子。但核心工藝——嚴格保密。超導材料——只賣成品——不賣配方。這是底線。」
林遠舟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了沈清漪。
不是因為技術——而是因為她說過的一句話——在一次科技委的安全協調會上——當時討論的是碳基晶片技術的出口管控——沈清漪說了一句話——被林遠舟記住了——
」技術封鎖只會製造敵人。但技術裸露只會培養競爭對手。關鍵是——讓他們需要你——而不是恨你——也不是不需要你。」
」沈清漪說過一句話。」林遠舟開口了。
方明德和趙愷同時看向他。
」技術封鎖只會製造敵人。」林遠舟複述。」但技術裸露只會培養競爭對手。」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聰明的女孩。」方明德低聲說。
」是的。」林遠舟說。」她很聰明。」
趙愷放下了薯片。他知道——每次提到沈清漪——空氣里就會多一層薄薄的沉默——像玻璃窗上的霧氣——你看得見——但不知道該怎麼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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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方明德開始做更具體的商業規劃。
他在星辰科技的會議室里連續開了四個小時的視頻會議——與華芯國際的管理層、與國家科技委派駐的新聯絡官（一個年輕人——林遠舟至今沒有記住他的名字——不是不想記——是不願意——因為每次面對科技委派來的人——他都會想起另一個人——那個由科技委推薦、卻把命留在了戈壁的物理學家）、與三家國有銀行的融資部門、與鵬城市政府的科技產業辦。
四個小時。方明德的聲音從頭到尾都保持著同樣的節奏——不急不緩——每一個字都經過計算——每一句話都指向一個明確的目標。
趙愷在旁邊旁聽了全程。後來他對蘇晚說——」方明德開會的樣子——像一台精密的機器。你以為他在說話——其實他在布局。每一句話都是棋子。你以為他在商量——其實他在部署。對面以為自己有選擇權——其實方明德已經替他們選好了。」
蘇晚說：」你用了四句排比。」
趙愷說：」你只注意到修辭。」
蘇晚說：」你忘了你是工程師不是文學評論家。」
趙愷說：」程雨桐也這麼說我。」
提到程雨桐的名字時——趙愷的表情微微變了——從調侃變成了一種不太自然的柔和——這個變化非常細微——細微到只有蘇晚這種觀察力的人才能捕捉到。趙愷的臉是一張開放的書——他所有的情緒都寫在上面——但大部分人只會讀到」搞笑」和」吃貨」這兩章——蘇晚是少數能翻到後面章節的人。
」你最近和她聯繫了？」蘇晚問。
」每天。」趙愷說。然後他意識到自己回答得太快了——補充道——」就是工作群里的消息。技術討論。晶片驗證方面的。」
」你們在晶片驗證群里聊什麼？」蘇晚挑了一下眉。」她是文學系講師。」
趙愷張了張嘴。沒有找到合適的辯解。
」……我們換了一個群。」他最終承認。
蘇晚微微笑了一下。沒有追問。
她想起了程雨桐——蘇晚大學時期的閨蜜——文學系講師——梨渦——馬尾——笑聲爽朗——和趙愷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但也許正因為如此——才有吸引力。物理學上叫異性相吸。趙愷解釋成」互補型人格」。程雨桐解釋成」我被他的蠢萌打動了」。
不管怎麼解釋——兩個人在一起了。遠距離——鵬城和旭日基地——三千公里——但每天都聯繫——而且據趙愷說——程雨桐正在寫一本關於」科技時代愛情」的散文集——趙愷是主要素材來源——這讓趙愷又驕傲又緊張——」萬一她把我的糗事全寫進去怎麼辦」。
蘇晚覺得——趙愷應該慶幸有人願意把他寫進書里。不是每個工程師都有這種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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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方明德結束了所有會議。
他和林遠舟站在星辰科技大樓的天台上。鵬城的落日在海面上鋪開了一層金色的光——遠處的貨櫃碼頭已經亮起了燈——像一片鋼鐵做的星空。
」你知道——」方明德看著遠方。」我做了二十多年的商業決策。華芯國際從一個小小的代工廠做到全球前五。我見過太多技術——有些改變了行業——有些改變了世界——但大部分——只是改變了報表上的數字。」
他轉頭看向林遠舟。
」室溫超導——不是改變數字的那種技術。這是——改變物理定律在人類生活中的表現方式的技術。從今以後——電阻——這個困擾人類兩百年的東西——不存在了。」
林遠舟看著他。
」你來星辰科技——不只是為了商業布局。」
方明德沉默了一會兒。
」我來——是因為我知道——這列火車不會停。」他說。」從碳基晶片到聚變堆到室溫超導——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大——而我——想站在車頭。」
這是方明德的野心。不是貪婪——而是一個商人對時代浪潮最原始的渴望——不是被浪拍在沙灘上——而是站在浪尖上。
」我不會讓你失望。」林遠舟說。
方明德笑了。
」你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
兩個人站在天台上——鵬城的海風吹過來——帶著鹽分和夕陽的餘溫——方明德的薄呢大衣在風中微微飄動——他不像一個站在天台上賞景的商人——他像一個站在船頭望向遠方的船長——風浪在前面——航線已經畫好——現在——只需要出發。
」對了。」方明德轉身要走的時候停住了。」你們的那個趙愷——他是不是在和一個叫程雨桐的女孩談戀愛？」
林遠舟有點意外。」你怎麼知道？」
」他上次來鵬城出差的時候——我在星辰科技大堂看到他——拿著一束花——滿臉傻笑——我從來沒見一個工程師拿著花能笑成那樣。」
」……那確實是趙愷的風格。」
」讓他好好談。」方明德說。」在我們這種行業里——能有一個讓你拿著花傻笑的人——是最大的奢侈。」
方明德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眼神里有一種——不屬於商人的東西——更像是一個經歷過什麼的人在回憶什麼——林遠舟沒有追問。
」晚安。」方明德走向電梯。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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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裡。方明德回到酒店房間。
他打開筆記本電腦——不是看郵件——而是看一份他沒有在任何會議上展示的文件——一份個人備忘錄——標題是」超導帝國」。
這份文件是他在從旭日基地飛回鵬城的飛機上寫的——四個小時的飛行時間——他寫了三個半小時——寫完後關上電腦——看了半小時窗外的雲層——然後——罕見地——笑了。
不是商人的笑。是一個看到了夢想輪廓的人的笑。
文件的最後一行——
**」這不是一門生意。這是一個時代。而我，有幸站在這個時代的起點。」**
他關上電腦。關掉燈。
窗外——鵬城的夜景在遠處閃爍——千萬盞燈——每一盞都在消耗電能——每一條輸電線都在發熱——每一度電從發電廠到用戶的過程中——都有8%被電阻吞噬——變成無用的熱量——消散在空氣中。
但很快——這一切都會改變。
方明德閉上了眼睛。
他不是覺醒者。他沒有科技樹。他的大腦里沒有金色的全息圖譜。
但他有另一種天賦——他能看到技術背後的世界。能看到一種材料如何變成一個產品、一個產品如何變成一個產業、一個產業如何變成一個時代。
室溫超導的時代——正在他的腦海中成型。
像一座城市——從地基開始——一磚一瓦——緩慢但不可阻擋地——向天空生長。
他在黑暗中微微笑了一下。然後翻了個身。準備入睡。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聯邦的標準提案需要回應。三座超導工廠的選址需要敲定。與科技委的匯報需要準備。與方明德合作了兩年多——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節奏——每一天都在戰鬥——不是和敵人——而是和時間。
方明德不知道這個期限背後真正的分量——科技樹、枯萎、那扇門。但他感覺到了某種緊迫性——從林遠舟的每一個決策中——從他拒絕一切」緩一緩」的建議中——從他眼睛裡那種」每一分鐘都不能浪費」的光芒中。
這種緊迫性——讓方明德這樣的商人——也跑得比平時快了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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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旭日基地。
林遠舟和方明德的通話剛結束。
他放下手機。看著窗外的戈壁夜空。
然後他打開了一封郵件——來自聯邦科技部——抄送西洲聯盟數字委員會——標題是：
**」關於國際超導材料標準制定的聯合提案」**
他讀了兩遍。
聯邦和西洲——聯合提出——要求參與超導材料標準的制定——提出成立」國際超導材料標準委員會」——由華國、聯邦、西洲三方共同主導。
措辭禮貌。但語氣——如果你足夠敏感——能讀出一種不太像合作的東西。
更像評估。
他們在評估華國的底牌。
」來吧。」林遠舟對著屏幕低聲說。」標準戰——我們接。」
他關掉郵件。打開了另一個文件——超導互連晶片的工業化量產方案——方明德明天需要這份技術參數來推動產線建設。
林遠舟開始打字。
凌晨兩點。基地安靜得只剩下聚變堆的嗡鳴聲和他鍵盤的敲擊聲。
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一種低沉一種清脆——像兩種不同頻率的心跳——大地的和人的。
他寫到凌晨四點。把文件保存。發送給方明德。
然後他關掉電腦。靠在椅背上。
桌子上放著一個保溫杯——蘇晚走之前給他灌滿的熱水——上面貼著一個小標籤——」林」——是食堂大姐的字跡——和沈清漪那個一模一樣的標籤——」沈」。
他看著那個標籤。
」林」和」沈」。一個還在用。一個永遠不會再用了。
他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溫的。蘇晚灌水的時間大概是五個小時前——熱水變成了溫水——但還沒有涼透——像一個人的體溫在慢慢消散——但還殘留著最後一絲暖意。
他放下杯子。
閉上眼睛。
不是看科技樹——只是——累了。
短暫的黑暗。然後——
科技樹還是自動出現了。金色的光芒在意識深處升起——不需要他主動召喚——它就在那裡——永遠在那裡——像呼吸一樣不可關閉。
室溫超導節點亮著。碳基晶片節點亮著。聚變節點亮著。三角互鎖的實線連接在三個節點之間閃爍。
倒計時在科技樹的右上角顯示——
**418天。**
每過一天——少一天。
但他們的籌碼——在增多。
室溫超導。超導互連。量子比特。
三張新牌。
不夠。還需要更多。
終點之門在L2。45萬公里。
從這裡——到那裡——還有很長的路。
但路——是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