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維克多與安娜

  西北戈壁。旭日基地。十月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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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聚變成功後的慶功宴——推遲了一個多月才舉行。

  不是因為準備不充分——趙愷早在點火成功的第二天就開始籌備了——而是因為——沈清漪。

  在她的追悼儀式結束之前——沒有人有心情慶祝。

  追悼儀式後——又等了一個月。讓情緒沉澱。讓傷口開始癒合。讓基地的氛圍從」悲痛」過渡到」前行」。

  十月最後一天。萬聖節。趙愷選了這個日子——不是因為任何宗教原因——而是因為——」鬼節」——在華國傳統里——也是紀念逝者的日子。慶祝活動和紀念逝者——不矛盾。因為——最好的紀念——就是活著的人——活得更好。

  慶功宴在食堂舉行。趙愷把食堂的桌子重新布置了——從平時的四排長桌——改成了圓桌——十人一桌——七十多桌——擠滿了整個食堂。桌上鋪了白色的桌布——擺了從三百公里外城鎮採購來的鮮花——不是什麼名貴的花——就是最普通的雛菊和向日葵——但在戈壁的環境裡——能看到活著的花——已經是奢侈品了。

  菜也是趙愷張羅的——不是食堂的日常餐——而是他從鵬城空運來的食材——紅燒肉、糖醋魚、水煮牛肉、清蒸龍蝦——四菜一湯——七十桌——總共五百道菜——後勤組的人從凌晨四點開始做——做到晚上六點——累得站不直——但每道菜都做到了標準。食堂里瀰漫著一股混合的香味——紅燒肉的醬香、糖醋魚的酸甜、水煮牛肉的辣椒油——這些味道糾纏在一起——穿透了食堂的鋁合金推拉門——飄到了走廊上——飄到了實驗樓的門口——有幾個正在加班的工程師聞到了——不自覺地抬起頭——吸了一下鼻子——然後關了電腦——走向食堂——因為——在戈壁——聞到這種味道——就像在沙漠裡聽到了流水聲——你沒有辦法不循著它走過去。

  趙愷還搞到了酒。

  不是白酒——在基地裏白酒是違禁品——因為第二天還要工作。是啤酒。二百箱。冰過的。在戈壁的十月——夜間溫度已經接近零度——把啤酒放在外面十分鐘——比冰箱還涼。

  慶功宴從晚上七點開始——到十一點結束。

  開場之前——趙愷做了一件事。他在食堂最靠近門口的位置——留了一張桌子——空的——沒有人坐——但桌上放了和其他桌一樣的菜——紅燒肉、糖醋魚、水煮牛肉、清蒸龍蝦——四菜一湯——還有一瓶啤酒——開了蓋——倒了一杯——放在桌子正中間。

  杯子旁邊——放了一張沈清漪的照片。

  沒有人要求他這麼做。是他自己的決定。

  有人經過那張桌子的時候——會停一下。有人會低頭看一眼那杯啤酒和那張照片。有人什麼都不說就走了。有人會微微點一下頭——像在打招呼——然後繼續走。

  那杯啤酒——在慶功宴結束的時候——沒有人碰——但泡沫已經消了——液面慢慢降了一點——是蒸發——不是有人喝了——但看起來——像是有人——看不見的人——輕輕地抿了一口。

  林遠舟致了開場辭——很短——三句話——」Q62.3。謝謝大家。喝。」

  三句話。趙愷在旁邊翻了個白眼——」你這辭致得也太簡約了。」

  」你來。」林遠舟把話筒遞給他。

  趙愷接了。清了一下嗓子。」各位——今天的菜是我從鵬城空運來的——運費比菜貴——公司報銷——別問我多少錢——總之——你們吃的每一口紅燒肉——都值它的重量的十倍。」

  笑聲。輕鬆的。像是緊繃了兩個月的弦——終於鬆了。

  」另外——」趙愷的語氣突然變了——沒有完全變——但多了一點什麼——」門口那張桌子——是留給沈主管的。她應該在這裡。」

  食堂安靜了兩秒。

  」吃好喝好。她的份——我替她吃了。」

  他說完這句話——又笑了。但笑的時候——眼眶是紅的。

  七百多人舉杯。有人看了一眼門口那張空桌子。然後——喝了。

  ---

  十一點。慶功宴結束。大部分人回了宿舍。

  維克多沒有。

  他破天荒地喝了酒——兩瓶啤酒——瓶身上還掛著從戈壁冷夜中帶來的冰碴——握在手裡冰得指尖發白——但第一口灌下去的時候——冰涼的液體沿著食道滑進胃裡——然後一股暖意從胃底反彈上來——像是身體在用自己的方式迎接這個久違的放縱。對一個體重九十公斤的北聯邦男人來說——兩瓶啤酒約等於喝水——但他確實喝了——因為趙愷把啤酒直接塞到了他手裡——說」今天不喝就不是兄弟」——維克多不太確定」兄弟」在華語語境中的準確含義——他在腦子裡檢索了一下——」brother」?還是」comrade」?不完全是——華語的」兄弟」——有一種」brother」沒有的溫度——不是血緣——而是——選擇。選擇站在一起的人。

  他想了想——接了——喝了。

  在北聯邦——他的朋友很少。準確地說——一個都沒有。在聯邦——他的朋友也很少——只有安娜·李——而且他不確定」朋友」是否是正確的詞。

  但趙愷——這個不懂任何技術、說話大大咧咧、每次見面都拍他肩膀(拍得太用力)的華國男人——某種程度上——是他來到華國之後——第一個讓他感覺到」歸屬感」的非科技人員。

  不是因為趙愷做了什麼偉大的事。而是因為——趙愷從來不把他當」聯邦來的天才科學家」——只把他當」一個需要吃飯睡覺偶爾喝杯啤酒的普通人」。

  這種」普通」——對維克多來說——比任何尊重都更珍貴。

  然後他去了天台。

  基地最高建築的天台。四層樓。能看到整個基地的夜景——以及基地外圍無邊無際的戈壁星空。

  他靠在天台的欄杆上。十月末的夜風很冷——溫度只有兩三度——呼出的氣在空氣中變成了白霧——但他沒有冷——也許是啤酒的作用——也許是因為——他在等一個人。

  腳步聲。從天台入口的樓梯傳來。

  安娜·李走上了天台。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基地發的標準冬裝——帽子沒戴——短髮在夜風中微微飄動。手裡端著一杯什麼——走近了才看清——是咖啡。熱的。在冷空氣中冒著白色的蒸汽。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維克多問。

  」你每次想一個人待著的時候都來天台。」安娜·李在他旁邊靠在了欄杆上。」這不是什麼難猜的事。」

  維克多笑了一下。」我以為自己很難猜。」

  」對別人可能是。對我——不是。」

  兩個人靠在欄杆上。面朝戈壁。星空在頭頂。

  安娜·李喝了一口咖啡。然後把杯子遞給了維克多。」喝點熱的。啤酒不夠暖。」

  維克多接過來。喝了一口。咖啡很苦——安娜·李喝咖啡從來不加糖——說」甜的咖啡不是咖啡」。

  他低頭看了一眼杯子裡的咖啡。液面在月光下像一面暗色的鏡子——映著他自己模糊的倒影——高鼻樑——深眼窩——頭髮有點亂——被風吹的。杯壁上殘留著安娜·李嘴唇碰過的痕跡——一個半月形的淡色印記——他注意到了——但假裝沒注意到。

  他想起了在聯邦的時候——每天早上——實驗室的咖啡機——自動滴濾——他會按一個按鈕——等三十秒——拿一杯標準的、溫度恰好的、奶泡均勻的拿鐵。一切都是自動的。標準的。可預期的。

  來到華國以後——他喝的咖啡——要麼是速溶的(趙愷在食堂準備的那種三合一)——要麼就是安娜·李手沖的——用一隻從鵬城帶來的老舊手沖壺——水溫不太穩定——萃取時間靠手感——每一杯的味道都略有不同——有時偏酸——有時偏苦——沒有兩杯是一樣的。

  不標準。不可預期。但——每一杯都是真的。

  」安娜。」他說。

  」嗯。」

  沉默了幾秒。戈壁的夜風在兩個人之間穿過——冷的——乾的——但——不孤獨的。遠處——基地的燈光在夜色中像一座小小的城市——食堂的燈最亮——慶功宴後後勤組還在收拾——碗碟碰撞的聲音被風拉得很長——傳到天台上只剩一點回聲。

  」我一直沒有——」他組織了一下語言。英語不夠用的時候——他會切換到北聯邦語——但安娜·李不懂北聯邦語——所以他必須用英語或者華語——而華語他還不夠流利——所以——他用英語——慢慢地——一個詞一個詞地說。

  」離開聯邦以來——支撐我的——不只是科技樹。」

  安娜·李看著遠處。沒有轉頭。

  」科技樹給了我方向。但——你給了我——」他找了一個詞——」anchor。錨。」

  安娜·李這次轉頭了。看著他。月光照在她的臉上——一張亞裔的面孔——骨架不大——但線條很清晰——像一幅用細筆畫成的工筆畫。

  」你在這裡——」維克多繼續說——」讓我覺得——我還和過去有一絲聯繫。不是和聯邦的聯繫——而是和——'正常生活'的聯繫。在聯邦的時候——早上去實驗室——晚上回公寓——周末去超市——偶爾喝杯咖啡——那些——很平常的東西——來到這裡以後——全沒了。」

  」但——你在。」

  他看著安娜·李的眼睛。月光。星光。還有——他在聯邦實驗室里就見過的、那雙安靜的、像深水一樣的眼睛。

  」你——就是那杯咖啡。就是那個超市。就是——正常生活的證明。」

  安娜·李沉默了很久。久到維克多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

  然後她開口了。

  」維克多。」

  」嗯。」

  」我不是因為你才來的。」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

  但安娜·李沒有停。

  」我來華國——不是因為你。是因為這裡有我能做的事。192束雷射的同步控制——這是全球最前沿的量子光學工程——在聯邦——我做不到這種級別的工作——因為聯邦的聚變項目被官僚和資本綁架了——每一次創新都要經過十二層審批——等審批完——創新已經過時了。」

  」我來這裡——是因為這裡的人——做事。不是討論做事。不是審批做事。是——做事。」

  她轉向了維克多。

  」你不需要覺得欠我什麼。我的選擇是我自己的。不是因為你。」

  維克多聽完了。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安娜·李微微眨了一下眼睛的話——

  」在聯邦的時候——我以為自己是最聰明的人。來到這裡之後——我發現——最聰明不重要。最堅持——才重要。」

  他把咖啡杯還給了安娜·李。

  」你——是我見過的——最堅持的人之一。」

  安娜·李接過杯子。低頭看了一眼裡面的咖啡——已經涼了一半了。

  」最堅持的人——是顧維鈞。」她說。」三十年。」

  」是。他是第一。」維克多說。」但你——至少第三。」

  」誰是第二?」

  」林遠舟。」

  安娜·李想了想。」那我接受第三。」

  兩個人在天台上又站了一會兒。看了一會兒星星。

  戈壁的夜空——在十月末——比夏天更高遠——更冷——更清晰。因為空氣中的水分更少了——不再有夏天那種熱浪造成的大氣擾動——星星不再閃爍——而是穩定地亮著——像被釘在天幕上的銀釘子。

  獵戶座又出現了。三顆腰帶星——排成一排——安靜地亮著。

  維克多看著那三顆星。想起了那天在沙丘上和林遠舟說的話——」也許不是獵人。也許是三棵樹。」

  他現在覺得——也許還有另一種可能。

  也許那三顆星——不是獵人——不是樹——而是——三個站在一起的人。

  有的時候——世界給你的答案——取決於你在問什麼問題。

  同樣的三顆星——在不同的時刻——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含義。

  他想和安娜·李分享這個想法。但他沒有說出口。因為——有些想法——在沉默中——比在語言中——更完整。

  然後安娜·李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夜風把她短髮的一縷吹到了耳後——在月光下——耳朵的輪廓很清晰——小小的——精緻的——像一片葉子。

  」不過——如果你請我喝咖啡——我不會拒絕。」

  這句話——在夜風中——輕得像一粒沙——但維克多聽得清清楚楚。比獵戶座的三顆星還清楚。比他人生中聽過的任何學術報告、任何實驗數據、任何系統指令都清楚。因為那些東西——進入的是大腦——而這句話——進入的是別的地方——一個他以為已經在北聯邦的冬天裡凍住了的地方。

  他的嘴角翹了一下。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那確實是一個笑。

  」明天。」他說。」早上八點。食堂。」

  」好。」

  安娜·李走下了樓梯。腳步聲漸遠。每一步——踩在混凝土台階上——發出一聲輕響——在空曠的天台通道里迴蕩——越來越輕——越來越遠——直到消失。

  維克多獨自站在天台上。夜風吹過他的頭髮。月光照在他的臉上。

  他從欄杆上拿起了那隻空啤酒瓶——裡面最後一厘米的液體已經結了冰——在月光下——冰呈琥珀色——像一顆小小的寶石被封在了玻璃里。

  他把瓶子放回了欄杆上。沒有扔掉。

  他在聯邦的時候——從來不笑。因為沒有什麼值得笑的。實驗室——數據——論文——評審——撥款——這些東西不需要笑。它們需要的是精確——是效率——是不帶感情的判斷力。

  來到這裡之後——他開始笑了。

  不多。但——有了。

  像戈壁里偶爾開出的一朵不知名的野花——不是因為條件變好了——而是因為——種子一直在——只是——終於找到了一點點水。水不多——一杯咖啡的量——但對一顆在沙漠裡埋了三十二年的種子來說——一杯咖啡——足夠了。足夠讓根伸展——讓莖挺直——讓花瓣——在月光下——慢慢地——一片一片地——打開。

  ---

  樓下。趙愷剛好路過天台入口的走廊——看到安娜·李從樓梯上走下來。他又看了一眼天台的方向——維克多的身影在月光下的欄杆旁邊。

  趙愷走到蘇晚旁邊——蘇晚正在走回宿舍的路上——手裡抱著一疊文件——大概是明天要用的數據報告——即使在慶功宴後——她也沒有停止工作——星眸V3.0的日常維護不能間斷——聚變反應堆24小時運轉——星眸也必須24小時在線。

  趙愷低聲說了一句——

  」你覺得他們倆——」

  蘇晚推了推眼鏡。微笑。她的笑——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她的笑是輕快的——像水面上的光——一閃一閃的。現在——她的笑更深了——更安靜了——像水面下的暗流——你看不到它在動——但它一直在。

  這是經歷了失去之後的變化。失去——會改變一個人笑的方式。

  」別管了。」她說。

  趙愷咧嘴一笑。」行。不管。」

  他停了一下。然後加了一句——」不過——如果他們真的——你知道——需要幫忙——比如——有人幫他們送咖啡什麼的——你告訴我。」

  蘇晚看了他一眼。笑意更深了。

  」趙愷——你操心的事太多了。」


  這句話——如果換一個人說——可能很矯情。但趙愷說出來——就是那麼自然——那麼理所當然——因為——他確實就是這麼做的。從鵬城到旭日基地——從碳基晶片到核聚變——他沒有做過任何驚天動地的事——但他做的每一件小事——都在確保那些驚天動地的事能夠發生。

  兩個人各自走回了宿舍。

  戈壁的夜——安靜了下來。食堂的燈最後熄滅了——後勤組完成了收拾——門口那張空桌子上的啤酒杯——被老劉端走了——他在端走之前——對著那張沈清漪的照片——微微低了一下頭——然後把照片和杯子一起送回了安保樓——放在了老周的桌上。

  老周看到了那張照片和那杯沒有人喝的啤酒。他什麼都沒說。把照片放在了他的桌子上——靠著檯燈的底座——讓燈光能照到她的臉——照片裡的她還在微笑——那種二十九歲的、面對鏡頭時不太自然但很真誠的微笑。把啤酒——倒在了安保樓門口的那棵仙人掌的花盆裡。

  仙人掌不需要啤酒。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記得。

  星辰一號的低頻嗡鳴——在遠處持續著——像大地的心跳——穩定的——不停的。

  一顆人造太陽在燃燒。

  幾顆人心——也在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