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聯邦。烏拉爾山脈以東。廢棄軍用機場。一月七日。
零下三十一度。
風速七級。
能見度——在飛雪中——不到兩百米。
這是北聯邦冬天的常態。從十一月到次年三月——這片位於烏拉爾山脈東麓的荒原——被冰雪覆蓋。白天只有六個小時。其餘十八個小時——是漫長的、刺骨的黑暗。
在這樣的環境裡——艾琳娜·沃爾科娃正在造一台電磁彈射器。
廢棄軍用機場——曾經是北聯邦空軍的一個前線基地。冷戰時期——戰略轟炸機從這條跑道上起飛，攜帶核彈頭飛向大洋彼岸的假想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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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四十年後——跑道還在。混凝土路面布滿了裂縫和凍融造成的坑洞。控制塔的玻璃碎了大半。停機坪上長滿了被凍死又被凍硬的雜草。
但跑道的基礎結構——依然堅固。三千米長。六十米寬。設計承載能力——可以支撐兩百噸重的戰略轟炸機。
艾琳娜看中的——不是跑道的歷史。是它的長度。
三千米——足夠放下一條五百米長的電磁彈射軌道。
剩下的兩千五百米——是減速區和安全緩衝區。
兩個月前——十一月初——艾琳娜和她的三個助手來到了這裡。
三個助手——都是她在北都科學院招募的年輕研究員。最大的三十歲。最小的二十四歲。他們知道艾琳娜在做什麼——電磁彈射——但他們不知道為什麼。
他們不知道科技樹。不知道覺醒者。不知道艾琳娜腦子裡有一棵翠綠色的三維技術圖譜。
他們只知道——這個二十九歲的女科學家——有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說服力。
」跟我來。我們要造一個改變世界的東西。」
就這一句話。
三個年輕人——放棄了北都溫暖的實驗室和正常的社交生活——跟著她來到了這個零下三十度的廢棄機場。
兩個月里——他們做了以下事情：
第一周——清理跑道。用從附近村莊借來的拖拉機和鏟車——把跑道上四十年積累的碎石、雜草和垃圾清除乾淨。五百米的施工區域。在零下二十五度的天氣里。每天只能工作四個小時——因為更長時間的戶外作業會導致凍傷。
第二周到第三周——安裝軌道基座。電磁彈射軌道需要極其精確的水平面——誤差不超過零點一毫米。在凍土上實現這個精度——需要先在跑道表面澆築一層特種混凝土——然後用雷射水平儀逐段校準。
問題是——零下三十度——混凝土不會凝固。水分在攪拌完成之前就會結冰。
艾琳娜的解決方案——用科技樹中空間線的熱力學知識——設計了一種含有防凍添加劑的特種配方。這種配方在零下四十度仍然可以正常凝固。
她沒有告訴助手們配方的來源。只說：」我在一篇論文裡看到的。」
沒有人追問。
第四周到第六周——組裝電磁驅動系統。這是核心部件。五百米的軌道上——分布著兩千四百個電磁線圈。每個線圈都需要精確安裝、接線和校準。
兩千四百個。
四個人。
六周。
平均每人每天——要完成大約十五個線圈的安裝。
在零下三十度的環境裡。
手指凍僵了——搓一搓——繼續干。鼻涕凍在面罩上——掰掉——繼續干。工具掉在地上——手套太厚撿不起來——脫了手套——五秒鐘之後手指就失去知覺——撿起來——戴上手套——繼續干。
第七周到第八周——安裝電力系統。電磁彈射需要巨大的瞬時電力——峰值功率超過一百兆瓦。廢棄機場的電網早就斷了。最近的變電站在四十公里外。
艾琳娜的方案——用一組超級電容器陣列。充電慢慢來——可以用小功率從四十公里外的變電站拉線。放電——在一秒內釋放所有儲能。
超級電容器陣列——用的是北聯邦軍工企業淘汰的舊庫存。艾琳娜通過彼得·伊萬諾維奇——她的導師——從軍方倉庫里搞到了一批。名義上是」科學院廢舊設備回收再利用」。
沒有人問為什麼一個二十九歲的女科學家需要軍用超級電容器。
或者說——有人問了。但彼得·伊萬諾維奇用他六十七年積累的人脈和聲望——擋住了所有的追問。
」我的學生需要做實驗。這些電容器在倉庫里生鏽——不如讓它們發揮最後的價值。」
老院士的話——在北聯邦的科學界——比任何文件都好使。
第八周的最後一天——所有硬體安裝完畢——艾琳娜做了第一次系統自檢。
結果——兩千四百個線圈中有十七個不合格。十一個是接線問題。六個是線圈本身的絕緣層在極低溫下開裂。
修復這十七個線圈——又花了四天。
四天裡——安德烈在零下三十三度的戶外趴在軌道上修了八個小時。回到住處後——他的手指凍得完全失去了觸覺。熱水泡了半小時才恢復。指尖的皮膚脫了一層。
他沒有抱怨。
第二天——繼續。
艾琳娜看著這三個年輕人。她從來沒有告訴他們這項工作的真正意義——不是為了發表論文，不是為了科學院的項目經費，而是為了——人類走出地球的第一步。
她不能說。說了——他們會以為她瘋了。
所以她只是在安德烈凍傷的手指上貼了創可貼。然後說：」明天修最後三個。修完——我們就可以測試了。」
安德烈看著她。
」測試成功了之後呢？」
」之後——」艾琳娜微笑了一下。」之後的事情會比修線圈有趣得多。」
一月七日。
兩個月的建設——完成了。
五百米電磁彈射軌道。兩千四百個電磁線圈。超級電容器陣列充滿電。控制系統在線。
今天——是測試日。
艾琳娜站在控制室里——如果那間用鐵皮和保溫板搭建的小屋可以被稱為」控制室」的話。
屋裡只有一張桌子、四台筆記本電腦和一個電暖器。電暖器開到最大——屋內溫度勉強維持在零度以上。
三個助手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最年輕的那個——安德烈——二十四歲——手有點抖。不是冷的。是緊張。
」載荷就位了嗎？」艾琳娜問。
」就位。十公斤標準彈體。固定在彈射托架上。傳感器在線。」
十公斤。
一個小金屬塊。鎢合金製成。表面安裝了加速度傳感器、溫度傳感器和GPS定位模塊。
如果一切順利——這個小金屬塊將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內——被加速到每秒兩點八公里。
兩點八公里。每秒。
這是——軌道速度的百分之三十五。
步槍子彈的速度——大約每秒九百米。
兩點八公里每秒——是步槍子彈的三倍多。
而這——只是第一次測試。只是十公斤的小載荷。
如果技術路線正確——未來——這個數字可以推到每秒八公里以上。載荷可以從十公斤增加到數百公斤。
那就是——不需要火箭就能把東西送上太空。
」電容器陣列狀態。」
」充電完成。儲能——四百兆焦。」
」軌道狀態。」
」兩千四百個線圈在線。時序控制器就緒。」
」安全區域。」
」跑道兩側和末端一公里範圍內無人員。確認。」
艾琳娜深呼吸了一次。
呼出的氣在零度的空氣中凝結成白霧。
」彈射——啟動。」
她按下了控制台上唯一的紅色按鈕。
按鈕按下去的觸感——很輕。不像她預想的那樣需要用力。
就像——所有改變世界的時刻——都不需要太大的力氣。按一個按鈕。拉一下開關。說一句話。
力氣不重要。
重要的是——按了之後——會發生什麼。
聲音——是第一個到達的。
不是爆炸聲。而是一種——嗡鳴。
低頻的、持續的、迅速升高的嗡鳴——像一隻巨大的蜂鳥在加速振翅。
電磁線圈從軌道的起始端開始依次通電——每個線圈通電的時間只有幾微秒——然後關閉——下一個線圈接上。兩千四百個線圈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依次」翻倒」——形成一個移動的磁場波——推著托架上的金屬塊——向前——加速——加速——加速——
從零到每秒一百米——用了零點一秒。
從一百到五百——零點一五秒。
從五百到一千——零點零八秒。
從一千到兩千——零點零四秒。
從兩千到兩千八百——零點零二秒。
總計——零點四七秒。
不到半秒鐘。
十公斤的鎢合金金屬塊——在五百米的軌道上——從靜止加速到了每秒兩千八百米。
然後——它離開了軌道末端。
像一顆從上帝的手指間彈出的彈珠——射入了北聯邦灰白色的天空。
控制室的鐵皮牆壁在電磁脈衝的餘波中微微顫動——持續了兩秒。然後恢復安靜。
跑道上——彈射軌道的表面溫度從環境溫度的零下三十一度瞬間升高到了零上四十度——兩千四百個線圈的電阻熱在不到半秒鐘內釋放。熱量在冰冷的空氣中形成了一層肉眼可見的蒸汽——從軌道表面升起——像一條五百米長的白色絲帶。
三秒後——蒸汽消散了。軌道重新冷卻。表面上有一層薄薄的霜——那是蒸汽在極低溫中瞬間凝結的產物。
五百米的軌道——在完成了它誕生以來的第一次使命後——安靜地躺在那裡。
控制室里——四台筆記本電腦同時響起了數據回傳的提示音。
加速度傳感器記錄：峰值加速度——五千九百個G。
速度傳感器記錄：出口速度——每秒二千八百一十三米。
GPS軌跡：金屬塊在離開軌道後——以彈道軌跡飛行——最高點海拔四千二百米——然後在十八公里外的荒原上著陸——砸出了一個直徑兩米、深半米的坑。
安德烈用望遠鏡看到了遠處冰雪中升起的塵土和碎冰。
」命中——不，應該說著陸。十八公里。」他的聲音發著顫。」速度——兩千八百一十三米每秒。」
控制室里安靜了兩秒。
然後——三個年輕人同時爆發了。
安德烈把帽子扔到了鐵皮屋的天花板上——帽子碰到低矮的天花板後彈回來打在他臉上——他完全不在意。他用北聯邦粗獷的方式歡呼——聲音穿透了鐵皮牆壁——在荒原上迴蕩。
另外兩個人擁抱在一起——厚重的冬裝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像兩隻北極熊在慶祝。
」兩千八百！兩千八百！」安德烈反覆喊著這個數字。他的臉漲得通紅。之前凍傷過的手指在空氣中揮舞——他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艾琳娜沒有歡呼。
她坐在椅子上。看著屏幕上的數據。看了很久。
她在做另一層計算——不是這次測試的數據。而是——下一步。
五百米軌道——十公斤載荷——兩千八百米每秒。
如果把軌道延伸到兩公里——載荷增加到一百公斤——電磁驅動系統功率提升十倍——
出口速度可以達到每秒八公里以上。
八公里每秒——是地球第一宇宙速度。
那就意味著——不需要火箭——就可以把物體送入近地軌道。
不需要化學燃料。不需要多級火箭。不需要發射台和倒計時。
只需要——電。
電——可以來自太陽能。來自風力。來自聚變。
來自——人造太陽。
材料線——能源線——空間線。
三條路線——在這一刻——在艾琳娜的腦海中——第一次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閉環。
聚變提供能量。能量驅動彈射。彈射將物資送入太空。太空中的設施進一步擴展人類的活動範圍。
最終——
她抬頭看著鐵皮屋的天花板。透過天花板——她仿佛看到了灰白色的天空。透過天空——她看到了太空。透過太空——她看到了——
星星。
無數顆。
每一顆都是一個目的地。
而今天——她邁出了通往它們的第一步。
從五百米的軌道開始。從十公斤的鎢合金塊開始。從零下三十一度的廢棄機場開始。
一小步。但方向——對了。
兩千八百一十三米每秒。
軌道速度的百分之三十五點四。
她的科技樹——翠綠色的——在意識深處發出了一陣溫和的脈動。
叮——
「空間線：電磁彈射全尺寸驗證通過。出口速度2813m/s。靈感點 +600」
空間線進度——從27%跳到了31%。
艾琳娜閉上眼睛。看著翠綠色的科技樹中空間線的分支——電磁彈射節點已經完全亮起。下一個節點——太空電梯材料——還是暗色的。但它的邊緣——出現了一絲微弱的綠光。
觸手可及。
她睜開眼睛。
站起來。走出鐵皮屋。
外面——零下三十一度。風雪撲面。能見度不到一百米。
但她站在風中——仰頭看著灰白色的天空——嘴角微微上揚。
」下一步——太空電梯材料。」她對自己說。聲音被風雪吞沒。
但不要緊。
三棵樹都在倒計時。
她必須跑得更快。
遠處——跑道上——電磁彈射軌道在風雪中安靜地伸展著。五百米的鋼鐵和銅線——在零下三十一度的荒原上——像一根伸向天空的手指。
指向——太空。
晚上——艾琳娜回到了他們在機場附近租的一間農舍。
暖氣是燒木柴的老式壁爐。四個人擠在兩間臥室里。廚房只有一個灶台和一口鐵鍋。
安德烈在做晚飯。北聯邦式的烤土豆和燉肉——食材是從四十公里外的鎮子上買來的。一周買一次。用一輛快要散架的麵包車。
艾琳娜坐在壁爐前。火光映在她的臉上。
她拿出一部加密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那頭——是北都。彼得·伊萬諾維奇的聲音。
」成功了？」老院士的聲音里有克制的期待。
」成功了。兩千八百一十三米每秒。十公斤載荷。」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然後——老院士的聲音變得有些顫抖。不是激動。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
」艾琳娜。你知道——你剛才做的事情——在北聯邦的軍事規程中——屬於什麼級別嗎？」
」我知道。」
」如果軍方知道——」
」他們不會知道。除非你告訴他們。」
又沉默了幾秒。
」我不會。」老院士說。」但你要小心。非常小心。」
」我一直很小心。」
」不。」老院士的聲音變得嚴肅。」我說的不是軍方。我說的是——你自己。你在用三個年輕人的信任——去做一件他們不知道真正目的的事情。有一天——他們會問你為什麼。到那時——你怎麼回答？」
艾琳娜沉默了。
壁爐里的木柴發出噼啪聲。安德烈在廚房裡哼著走調的北聯邦民歌。
」到那時——」她說。」也許——我可以告訴他們真話了。」
」也許。」
」再見，彼得。謝謝你的電容器。」
」那些破銅爛鐵——不值一提。」老院士說。」真正值錢的——是你腦子裡的東西。保護好它。」
電話掛斷。
艾琳娜把手機放在膝蓋上。看著壁爐里的火。
火焰——紅色的。橙色的。偶爾——藍色的。
三種顏色。
像三棵科技樹。
她微笑了一下。
然後給林遠舟發了一條加密消息——通過三方頻道的雛形——一個她自己搭建的端到端加密通信通道。
」彈射測試通過。兩千八百米每秒。空間線31%。下一步——太空電梯材料。你們的聚變怎麼樣了？」
林遠舟的回覆在兩分鐘後到達。
」滿功率測試通過。一億度。十二秒。維克多到了。正在融合慣性約束視角。」
艾琳娜看著這條消息。
一億度。維克多已到。
三棵樹——正在加速。
她關掉手機。走到廚房。
」安德烈——土豆烤焦了。」
」沒有！這是焦香！北聯邦風味！」
艾琳娜笑了。端起一盤」焦香」土豆。開始吃晚飯。
明天——還有更多的事要做。
軌道的數據需要整理。論文需要——不對。不能發論文。這些數據必須保密。
那就——寫在筆記本上。鎖在保險箱裡。
等三棵樹匯合的那一天——再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