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戈壁。旭日基地。一月六日。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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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多在星辰科技安全屋的第一個早晨。
安全屋——其實就是基地內部一棟獨立的小平房。兩室一廳。窗戶裝了防彈玻璃。門鎖是電磁式的——只有指紋和密碼雙重驗證才能打開。屋外二十四小時有兩名安保人員值守。
不是監視。是保護。
但對維克多來說——這種」保護」和聯邦的」監護」——在物理形式上幾乎沒有區別。
都是——有人在門外。你出不去。
區別在於——在聯邦——他不能選擇出去還是不出去。
在這裡——他可以。
他選擇了不出去。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今天——一月六日——聯邦的反應終於來了。
華國外交部在昨天下午發表了一份措辭克制但立場堅定的聲明——」華國已依法對科瓦列夫博士給予政治庇護。華國尊重每一位科學家的選擇自由。」
這份聲明在國際上引發了地震級的反應。
維克多坐在安全屋的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放著一台加密筆記本電腦——林遠舟給他配的。屏幕上是——新聞。
聯邦所有主流媒體——在過去十二小時內——同時爆發了關於他的報導。
《聯邦日報》頭版:」頂級物理學家科瓦列夫叛逃華國——國家安全面臨前所未有的威脅」
《新城時報》:」科瓦列夫案:聯邦史上最嚴重的技術叛逃事件」
《芯谷先驅報》:」從天才到叛徒——維克多·科瓦列夫的背叛之路」
每一篇報導——都用了」叛逃」」背叛」」竊密」這樣的詞。每一篇都配了他的照片——證件照被裁剪成一種」犯罪嫌疑人」的構圖。有些媒體甚至把他的照片放在了和間諜案件類似的版面布局中。
聯邦司法部已經正式以」技術叛逃罪」」竊取國家機密罪」發出逮捕令。聯邦國際刑警組織請求對他發出紅色通緝令——雖然華國不會執行。
他的所有資產——銀行帳戶、房產、股票、退休金——全部凍結。
他在聯邦理工大學的名譽博士學位被撤銷。
他的名字從聯邦高級物理實驗室的所有論文中被刪除——包括他主導的七篇。
一夜之間——維克多·科瓦列夫在聯邦——從一個被保護的天才——變成了一個被追捕的叛徒。
維克多一條一條地讀著。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不是因為不在意。而是因為——他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切。
從他踏上北風號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回不去了。他知道聯邦會怎麼做。他甚至能精確地預測每一步——因為他在實驗室里見過太多叛逃案例的處理方式。
第一步:公開定性為」叛逃者」。第二步:資產凍結。第三步:撤銷榮譽。第四步:媒體轟炸,塑造」叛徒」形象。第五步——
第五步才是真正的刀。
因為第五步——會切到他的骨頭上。
但真正讓他坐在沙發上沉默了整整二十分鐘的——不是這些。
是另一條新聞。
一條來自聯邦地方台的短消息——不到三十秒——幾乎淹沒在鋪天蓋地的」叛逃」報導中:
」聯邦調查局已對科瓦列夫的家屬展開調查。其母親伊麗娜·科瓦列娃目前被限制出境。」
母親。
維克多的父親在他十二歲時因車禍去世。母親獨自把他撫養長大。她今年六十一歲。住在聯邦中部的一個小城。退休前是一名中學數學老師。
她不知道科技樹。不知道暗星。不知道聚變。不知道她的兒子正在做什麼。
她只知道——她的兒子在聯邦的一個大實驗室工作。很忙。很少回家。每個月打一次電話。
上個月——維克多給她打的最後一個電話——是在北風號出發前兩天。他說:」媽,我可能要出差一段時間。不方便打電話。別擔心。」
她說:」好。多穿衣服。別太累。」
那是他們最後的對話。
現在——她被限制出境了。聯邦調查局的特工可能已經在她家門口了。可能在翻她的衣櫃、她的書架、她的相冊——尋找任何可以和維克多」叛逃」關聯的東西。
她會看到新聞。會看到她的兒子被稱為」叛徒」。會看到鄰居和同事對她投來的異樣目光。
一個六十一歲的退休數學教師——因為她的兒子——成了」叛徒的母親」。
聯邦情報部門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施壓的籌碼。
維克多把筆記本電腦合上了。
他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天花板。
眼睛——乾的。
他沒有哭。
在北風號上那六天——他已經把所有的眼淚流完了。第二天和第三天——在冷凍魚箱之間——他一個人哭了很久。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知道——他再也不能給媽媽打電話了。
叛逃的代價——不只是他自己的。
是他媽媽的。
是所有和他有關的人的。
上午九點。林遠舟來了。
他推開安全屋的門。看到維克多坐在沙發上。面前的電腦是關著的。一杯茶——涼了——放在茶几上。
」看新聞了?」林遠舟問。
」看了。」
林遠舟在他對面坐下。
沉默了幾秒。
」你媽媽——」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維克多打斷了他。聲音不重。但有一種——不容退讓的堅硬。」你想說你會盡力通過外交渠道幫她。你想說華國政府已經在和聯邦交涉。你想說——一切都會好的。」
林遠舟沒有說話。
」但你和我都知道——」維克多看著他。藍色的眼睛在清晨的光線中顯得冷。不是對林遠舟的冷。是對現實的冷。」聯邦不會放過她。不是因為她做了什麼。是因為——她是我唯一的弱點。只要她在他們手裡——他們就對我有籌碼。」
」科技委已經在——」
」我知道。謝謝。」維克多的語氣有了一絲緩和。」但我不是來訴苦的。我是來——工作的。」
他站起來。
」昨天你讓我在白板上畫雷射輔助加熱的方案。我畫了。畫了大半夜。」
他走到房間角落——那裡有一塊白板。是林遠舟昨天讓人搬來的。
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圖示和注釋。藍色馬克筆。字跡整齊但偶爾有塗改——那是深夜反覆推演的痕跡。
林遠舟走過去。站在白板前。
他看了五分鐘。
五分鐘裡——他的表情從專注變成了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了——一種難以掩飾的興奮。
」這個——」他指著白板中間的一段推導。」你把雷射焦點定位在磁場鞍點附近?」
」對。磁場鞍點是等離子體最不穩定的區域。如果在升溫的關鍵階段——用雷射在鞍點區域注入額外能量——等離子體會在那個區域形成一個局部高溫核——然後這個高溫核會像催化劑一樣帶動整體升溫。」
」這樣升溫時間能壓縮——」
」百分之四十到六十。取決於雷射功率。如果用一台兆焦級的紫外雷射器——升溫窗口可以從目前的十二分鐘壓縮到五分鐘以內。」
五分鐘。
從九千萬度到一億度——五分鐘。
而在這五分鐘的窗口裡——」星眸」只需要應對一半的不穩定性事件。
林遠舟意識到——這不只是一個」輔助」方案。
這是——把磁約束和慣性約束兩條路線的精華融合在一起的新路線。
他在白板前又站了五分鐘。腦海中金色的科技樹自動響應——能源線的聚變節點區域出現了一個新的分支,之前是灰色的,現在——亮了。不是完全解鎖。而是——變成了可觸及的狀態。
就像一扇門——從」上鎖」變成了」虛掩」。
只需要實驗數據來驗證——就可以推開。
」雷射輔助加熱系統——」林遠舟指著白板上的設備清單。」兆焦級紫外雷射器——我們沒有。華國目前最大的高功率雷射器在西北光電研究所——峰值功率夠,但連續運行能力不足。」
」不需要連續運行。」維克多說。」只需要在升溫窗口的五分鐘內——以脈衝模式運行。每秒一百次脈衝。每次脈衝持續十微秒。峰值功率需要——但平均功率不高。你們的設備如果改造一下——應該可以用。」
」改造需要多久?」
」如果給我圖紙和技術參數——兩周出改造方案。一個月完成改造。」
」你確定?」
維克多看著白板。看著自己畫了一夜的公式。
」這些東西——在聯邦的實驗室里——我推導了三年。改了無數版。每一個參數背後都有數千次模擬。」他停頓了一下。」它們是我帶出來的唯一的東西。比任何U盤裡的文件都值錢。因為——它們在我腦子裡。」
他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他們可以凍結我的資產。刪除我的論文。但他們凍結不了這個。」
」維克多。」他說。
維克多看著他。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你。不只是你的知識。是你的視角。你看到了一個我們從磁約束路線內部——看不到的東西。」
維克多沒有笑。
他只是說:」我放棄了祖國。名譽。自由。如果最後——這棵樹也枯萎了——那我什麼都不剩。」
他的目光穿過林遠舟——看向白板後面的牆壁。牆壁是白色的。什麼都沒有。
」所以——我們不能失敗。」
下午兩點。
林遠舟召集了核心團隊。
控制室旁邊的會議室。十二個人。顧維鈞、蘇晚、超導組組長、中性束組組長、射頻組組長、真空組組長、冷卻組組長、結構組組長、診斷組組長——以及維克多。
這是維克多第一次以正式身份出現在旭日工程的核心團隊面前。
林遠舟做了簡短的介紹。
」這位是維克多·科瓦列夫。聯邦高級物理實驗室前研究員。慣性約束聚變領域——全世界最頂級的專家之一。從今天起——他是旭日工程的成員。」
會議室里——反應不一。
有人好奇地看著這個藍眼睛的外國人。有人面無表情——職業科學家對同行的標準反應是先保留判斷。有人微微皺眉——不是排斥,而是——疑慮。
疑慮很正常。
一個從聯邦叛逃的物理學家——突然空降到一個華國最高機密項目的核心團隊——任何人都會有疑慮。
他是間諜嗎?他可信嗎?他的能力是不是被誇大了?
這些問題——在會議室的空氣中無聲地漂浮著。
維克多感受到了。
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他用英語說。蘇晚同步翻譯成中文。」一個聯邦人。跑到華國。加入你們的團隊。你們不信任我——完全合理。」
他拿起藍色馬克筆。
」所以——我不打算用嘴巴來贏得你們的信任。我用這個。」
他舉起馬克筆。
然後——他開始在白板上畫。
磁場鞍點。等離子體密度分布。雷射焦點定位。能量注入曲線。不穩定性抑制窗口。
他畫得很快——但每一筆都精準。每一個公式都完整。每一個參數都標註了單位和數量級。
十五分鐘。
他畫完了。退後一步。
會議室里安靜了。
顧維鈞第一個開口。
」雷射輔助在鞍點區注入——這個思路——我在三十年前的一篇北聯邦論文裡見過。當時——被認為是不可行的。因為雷射功率不夠。」
」現在夠了。」維克多說。」自由電子雷射技術在過去十年有了突破。兆焦級別的紫外雷射器——已經在聯邦的國家點火裝置上驗證過。我參與了那個驗證。」
顧維鈞看了白板上的計算五秒鐘。
然後——他點了下頭。
」如果你的參數是對的——升溫窗口確實可以壓縮一半。」
維克多看著他。」參數是對的。我用自己的命來保證。」
顧維鈞笑了一下——不是客氣的笑。是一個老工程師遇到真正的同行時的笑。
」命就不用了。給我看實驗數據就行。」
會議室里——緊繃的空氣鬆動了一些。有人笑了。
不是所有人都被說服了。但——壁壘的第一道裂縫——出現了。
散會後——維克多在走廊里被超導組的組長攔住了。
」科瓦列夫博士——」
」叫我維克多就行。」
」維克多。」超導組組長猶豫了一下。」你在聯邦——用過我們的碳基超導帶材的數據嗎?」
這是一個試探。不是懷疑他偷數據——而是在確認他的知識來源。
維克多看著這個四十多歲的華國工程師。
」沒有。在聯邦——你們的碳基超導技術被列為'受限技術情報'。我沒有權限接觸。我今天在白板上畫的所有東西——都是基於聯邦自己的慣性約束技術和公開文獻。」
超導組組長點了點頭。眼神里的疑慮消退了一些——但沒有完全消退。
這很正常。信任不是一天建立的。
維克多知道——在這個團隊裡——他需要用實際成果來證明自己。一天。兩天。三天。每一天都要證明——他不是間諜,不是花瓶,不是聯邦派來的特洛伊木馬。
他是——一個願意用命押注的物理學家。
」如果你有興趣——」維克多補充道。」我可以給你們講一講慣性約束路線的最新進展。包括聯邦國家點火裝置的一些——非公開數據。」
超導組組長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麼時候?」
」明天。白板上。帶你們的團隊來。」
」好。」
維克多微微點頭。轉身繼續走。
在他身後——超導組組長看著他的背影。然後低聲對旁邊的射頻組組長說了一句話。
」這個人——有真東西。」
射頻組組長沒有回應。只是若有所思地點了下頭。
晚上七點。
維克多獨自回到安全屋。
他坐在白板前。沒有開燈。窗外的戈壁在暮色中變成了深藍色。星星開始出現。
他閉上眼睛。
藍色的科技樹在意識中展開。
然後——
叮——
「跨覺醒者協作首次激活。US-001與CN-001在同一項目中正式協作。靈感點獎勵:+3,000」
藍色的科技樹——發出了一陣劇烈的脈動。
維克多睜開眼睛。
三千點。
他來到華國後獲得的第一筆靈感點。
他拿起手機。給林遠舟發了一條消息。
」剛才——你的科技樹有反應嗎?」
林遠舟的回覆幾乎是即時的。
」有。+3,000。跨樹協作獎勵。」
維克多看著這條消息。
三千點。兩個人同時獲得。
這說明——科技樹的設計者——不管」它」或」他」是什麼——希望覺醒者們合作。
分裂——沒有獎勵。
合作——有三千點。
機制——明確到了不需要任何解讀的程度。
維克多把手機放下。
他在安全屋的小廚房裡找到了一包速溶咖啡。華國牌子。他不認識。撕開包裝聞了聞——比聯邦實驗室里的咖啡差遠了。但熱水沖開後——那股苦澀的溫暖——和全世界的咖啡都一樣。
他端著杯子走到窗前。
熱氣從杯口升起——在零度以下的窗玻璃上凝結成一層薄薄的水霧。他用指尖在水霧上畫了一個圓——然後在圓的中心點了一個點。
靶丸。
慣性約束聚變的核心——就是這麼一個小圓球。幾毫米直徑。填充氘氚燃料。從四面八方用雷射照射——在皮秒內壓縮到極端密度——然後——聚變。
他凝視著窗玻璃上那個簡陋的圖案。水霧很快消散了。圓和點——都消失了。
他抬頭。看著戈壁的星空。
芯谷的夜空——永遠是橙紅色的。城市的燈光污染把星星全部吞沒了。在聯邦的實驗室里——他從來沒有見過銀河。
在這裡——銀河清晰得像一條河。真正的——星河。
他在這條星河下面——一個人站了很久。
想著他的母親。想著他的國家。想著他放棄的一切。
然後——他轉身。打開燈。坐到白板前。
拿起馬克筆。
繼續工作。
因為——這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
也是——他做過的所有決定中——最不後悔的一件。
白板上的公式在燈光下閃爍著藍色馬克筆的光澤。
維克多拿起筆。在白板右下角——所有公式的下方——寫了一行字。
英文。很小。
」For Mom. I'll make it worth it.」
給媽媽。我會讓這一切值得。
他看了那行字三秒鐘。
然後——用手掌擦掉了。
白板上留下一道模糊的藍色痕跡。像一行被風吹散的字。
他開始在被擦掉的位置——寫新的公式。
窗外——戈壁的銀河緩緩轉動。無聲的。永恆的。
而安全屋裡——一個叛逃者——一個被全世界追捕的物理學家——在一塊白板前——安靜地工作著。
他的手很穩。
不抖。
(抱歉今天有事耽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