芯谷。十二月二十三日。凌晨兩點五十分。
維克多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連帽衛衣。牛仔褲。運動鞋。
沒有白大褂。沒有實驗室門禁卡。沒有任何能表明他是普羅米修斯實驗室首席科學家的東西。
他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三十二歲年輕人。準備去深夜的便利店買杯咖啡。
他的全部行李——一個黑色的雙肩包。裡面裝著:一件換洗衣物。一本護照(真的)。三千聯邦幣現金。一部新買的預付費手機(安娜·李昨天用假身份買的)。一瓶水。兩根能量棒。
沒有電腦。沒有U盤。沒有任何紙質文件。
所有的知識——都在他腦子裡。
科技樹——就是他的隨身硬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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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三樓實驗室的門口。手按在門把手上。等著。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凌晨兩點五十五分。
走廊盡頭的應急燈突然閃了兩下——然後滅了。
整個三樓——陷入了黑暗。
雷射器過載。電路保護跳閘。電力中斷。
監控攝像頭——斷電。紅色的指示燈熄滅了。
五分鐘的黑窗——開始了。
維克多推開門。快步走進走廊。
黑暗中——他的運動鞋在光滑的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他的心跳——每分鐘一百四十次。但他的步伐——穩定。快速。但不跑。
安娜·李說得很明確——不要跑。跑步的腳步聲會引起注意。快步走——和跑步——在五分鐘的窗口內效果差不多。但前者安靜十倍。
走廊。左轉。穿過實驗設備區——桌上的示波器和光譜儀在黑暗中只是模糊的輪廓。右轉。消防樓梯的門——紅色的」緊急出口」標誌在備用電池的供電下微微發光。
維克多推開消防門。
樓梯。
三樓到一樓——兩段樓梯。每段十八級台階。
他快步下行。手扶著金屬欄杆。腳步的回音在狹窄的樓梯間裡微微迴蕩。
一樓。
消防門推開——冷風灌了進來。
十二月的芯谷夜晚——溫度約五度。對於在北聯邦長大的維克多來說——這算溫暖了。
門外——是B區西側外牆。一片修剪整齊的草坪。草坪那邊——是一排低矮的灌木。灌木那邊——
停車場。
灰色水泥地面。黃色的停車線。稀疏的燈光——停車場的照明在深夜只開了三分之一。
維克多穿過草坪。穿過灌木。
草坪上的自動灑水器在兩個小時前剛澆過——草葉上掛著水珠。他的運動鞋底部立刻濕透了。沾了泥。每一步都會在草地上留下腳印。
但沒關係。天亮之後——灑水器會再澆一次。腳印會被衝掉。
這些細節——安娜·李都考慮過了。她在策劃這次逃亡的時候——甚至查了停車場自動灑水系統的運行時間表。
C3區域。
第七排。第三個車位。
一輛灰色的家用轎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車牌是加州的——和停車場裡其他數十輛車沒有任何區別。
維克多拉開車門。坐進駕駛位。
車鑰匙——安娜·李提前放在了遮陽板後面。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腎上腺素。
深吸一口氣。
插鑰匙。啟動。
發動機安靜地運轉了起來。電動混合動力——幾乎沒有聲音。
他掛擋。鬆手剎。緩慢地駛出車位。
停車場的出口——一根黃色的收費杆。
維克多把安娜·李給他的停車卡插入讀卡器。
嘀——
收費杆升起。
維克多駛出了普羅米修斯實驗室的停車場。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實驗室的主樓在夜色中只是一個暗色的輪廓。窗戶全黑。沒有燈光。沒有追兵。
時間——凌晨兩點五十八分。
從推開實驗室的門到駛出停車場——用了三分鐘。
比安娜·李預估的三分二十秒——快了二十秒。
還有兩分鐘——監控系統就會恢復。
但那時候——他已經在101高速上了。
101高速。南行。
深夜的高速公路——車輛稀少。維克多把車速穩定在每小時八十英里——不快不慢。太快會引起交警注意。太慢會延長暴露時間。
八十英里——剛好。
他打開了預付費手機。只有一個聯繫人——代號」北極星」。
這是艾琳娜通過安娜·李傳給他的加密聯繫方式。
維克多發了一條消息:
」在路上。」
三分鐘後——回復。
」漁港坐標已發。接頭人:伊萬。暗號:北極星永不落。」
維克多把手機放在副駕座上。
然後他閉了一下眼睛——只有一秒——感受了一下科技樹的存在。
藍色的光——比任何時候都亮。
像是在為他導航。
不是導向某個地理位置——而是導向一個方向。
自由的方向。
101高速。凌晨三點半。
維克多的雙手穩穩地握在方向盤上。
路很空。偶爾有一輛大卡車從對向駛過——車燈劃出一道刺眼的白光然後消失在後視鏡中。
他把收音機關了。不想聽任何聲音。
腦子裡——安娜·李的話一遍一遍地回放。
」到了天使之城——換車。不要在任何有攝像頭的地方停留。加油——用現金。吃東西——在車上吃。上廁所——找沒有攝像頭的地方。」
」你的照片——最遲明天中午會出現在聯邦情報局的資料庫里。到時候每一個高速公路收費站、每一個加油站、每一個便利店的人臉識別系統都會比對你的面部特徵。」
」所以——你必須在他們發現你之前到達漁港。」
時間窗口——安娜·李爭取的24小時。
從凌晨三點——到第二天凌晨三點。
在這24小時裡——安娜·李會做以下事情:
一、刪除維克多的門禁記錄和出入日誌。讓系統顯示他最後一次刷卡是在前一天晚上八點——正常下班時間。
二、在維克多的辦公室電腦上設置一個自動程序——每隔兩個小時模擬一次滑鼠移動和鍵盤輸入。讓IT部門的遠程監控以為維克多還在辦公室里工作。
三、如果有人來找維克多——安娜·李會說」他在實驗室做夜間實驗,請勿打擾」。在普羅米修斯實驗室——夜間實驗是常見的事——因為很多高功率實驗需要在電網負荷低的時段進行。
三道防線。總共為維克多爭取了大約24小時。
維克多看了一眼時速表——八十英里。穩定。
前方——101高速在黑暗中延伸——像一條通向未知的隧道。
天使之城。十二月二十三日。上午九點。
六個小時的車程——維克多沒有停過一次車。他的膀胱快要爆炸了。但他不敢停。
每一次停車——都是一次暴露的風險。高速公路的服務區有攝像頭。加油站有攝像頭。便利店有攝像頭。
聯邦是全世界監控密度最高的國家之一——雖然他們不承認。
維克多一直開到了天使之城的南郊——一個叫做聖佩德羅的港口區。這裡是聯邦西海岸最大的商業港口之一——每天有數百艘貨船進出。魚龍混雜。最適合藏人。
他把灰色轎車停在了一個路邊的自助停車場。把停車費投進了自動繳費機。然後——把車鑰匙留在了車裡。
這輛車——他不會再需要了。
從停車場步行十五分鐘——穿過幾條布滿塗鴉的小巷——到達一個不起眼的舊倉庫。
倉庫的鐵門半開著。一股魚腥味從裡面飄出來。
維克多走進去。
倉庫裡面——停著一輛白色的冷藏廂式貨車。車身上印著」太平洋海鮮公司」的字樣和一條卡通魚。
貨車旁邊站著一個人。
五十多歲。身材魁梧。滿臉鬍鬚——薑黃色的。穿著髒兮兮的防水工作服。手上有厚厚的繭——那是常年拉網的手。
維克多走到他面前。
」北極星永不落。」維克多說。
那個人看了他一眼。
然後——用帶著濃重北聯邦口音的英語說:
」永不落。上車。」
伊萬——這個北聯邦裔漁民——在聯邦西海岸生活了二十年。
他有合法的聯邦居留證。有合法的漁業執照。有一艘註冊在聖佩德羅港的冷藏貨船——」北風號」——噸位三百噸。主要做聯邦西海岸到太平洋島國之間的海鮮運輸。
但他還有另一個身份。
北聯邦軍事情報局的」協助人」——不是正式間諜,而是一種鬆散的合作關係。當北聯邦需要在聯邦西海岸進行低級別的情報活動時——伊萬偶爾會幫個忙。傳遞一封信。接送一個人。提供一個安全的藏身點。
作為回報——他在北聯邦的老母親每個月會收到一筆不算多但很穩定的」養老金」。
艾琳娜通過北聯邦的地下渠道找到了他——不是通過軍事情報局的官方渠道,而是通過一個退役情報官的私人關係網。這樣做更安全——因為官方渠道有被聯邦反間諜機構監控的風險。
伊萬對維克多的身份不感興趣。他不知道維克多是誰。也不在乎。他只知道——有人需要從聯邦離開。目的地——公海。報酬——已經預付到了他北聯邦的帳戶上。
」北風號在三號碼頭。」伊萬一邊開著冷藏廂式貨車一邊說。」出港時間——今天下午兩點。正常的海鮮運輸航次。目的地——馬紹爾群島。航程大約七天。」
」我藏在哪裡?」
」貨艙。我在冷藏箱之間給你留了一個空間。一米二乘兩米。有一個睡袋。有水和食物。不會凍著你——那個區域的溫度大約在十度左右。比外面的冷藏箱暖多了。」
維克多在心裡做了一個快速評估。一米二乘兩米的空間。七天。十度。
不舒服。但能活。
」有什麼緊急情況怎麼聯繫你?」
伊萬從工作服口袋裡掏出一個對講機。扔給他。
」六號頻道。只有我和你。不要在不必要的時候用——無線電可以被截獲。」
維克多接住對講機。放進背包。
廂式貨車在聖佩德羅的港口區穿行——兩側是巨大的貨櫃堆場。龍門吊在緩慢移動。卡車排成長龍等待裝卸。空氣中瀰漫著柴油、海水和鐵鏽的混合氣味。
十分鐘後——他們到了三號碼頭。
北風號——一艘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冷藏貨船。白色的船身上鏽跡斑斑。甲板上堆著漁網和浮標。船尾的聯邦國旗在海風中懶洋洋地飄著。
維克多看著這艘船。
他即將——在這個鏽跡斑斑的鐵殼子裡——度過太平洋上七天的旅程。
」上船。」伊萬說。」趁碼頭工人午休。沒人注意。」
維克多深吸一口氣。跨過了踏板。
腳踩在甲板上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
聖佩德羅港。藍色的太平洋在遠處閃光。港口的燈塔在陽光下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這是他最後一次站在聯邦的土地上。
他在這個國家生活了十一年。
十一年——從一個二十一歲的北聯邦留學生——到三十二歲的全球頂尖物理學家。他在這裡學會了英語(雖然帶著北聯邦口音)。學會了開車(雖然討厭加州的高速公路)。學會了做義大利面(雖然永遠放太多鹽)。
他在這裡交了朋友。發了論文。拿了獎。
他在這裡——第一次看到了藍色的光。
十一年。
不短。但也不算長。
和科技樹的使命比起來——十一年只是一個腳註。
他把目光從岸上收回來。轉身走向船艙。
再見了,聯邦。
他沒有說出聲。
但藍色的科技樹——在他腦中發出了一道明亮的脈衝。
像是在回應。
像是在說——走吧。前方有更重要的事。
維克多跟著伊萬走下甲板。穿過一條狹窄的金屬走廊——兩側是各種管道和電纜,空氣中瀰漫著柴油和鐵鏽的味道。
到了貨艙。
伊萬拉開了兩排冷凍箱之間的一塊活動隔板——露出了一個約一米二乘兩米的空間。地面鋪著防滑橡膠墊。角落裡有一個軍用睡袋。旁邊是一箱礦泉水和幾包能量棒。
」就是這裡。」伊萬說。」不算舒服。但能活。」
維克多看了看這個空間——比他芯谷的衣帽間都小。
」冷藏箱的溫度是零下十八度。但你的空間和箱體之間有氣隙——大約十度左右。不會凍著。」
」廁所?」
伊萬扔給他一個塑料桶。
維克多看著那個桶。
好吧。
」一天給你送三次飯。」伊萬說。」早中晚。不奢華。但管飽。別的時候——你就待在這裡。不要出來。不要發出聲音。如果有人登船檢查——你就是一箱冷凍三文魚。」
維克多苦笑了一下。
全球最頂尖的理論物理學家。聯邦最有價值的科研資產。三十二歲。發表過一百四十七篇論文。被提名過兩次諾貝爾獎。
現在——他是一箱冷凍三文魚。
他走進那個空間。放下背包。坐在睡袋上。
伊萬把隔板推了回去——不完全閉合——留了一條十厘米的縫——讓空氣流通。
」走了。」伊萬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然後——發動機的轟鳴聲變大了。
北風號——離港了。
維克多感覺到了——船身微微震動——然後開始緩慢地搖擺。
他在黑暗中閉上眼睛。
太平洋。
他正在穿越太平洋。
在一艘鏽跡斑斑的冷藏貨船上。在冷凍魚的腥味中。在十度的貨艙里。
向著太陽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