芯谷。普羅米修斯實驗室。十二月二十二日。
四十八小時的簽署期限——過了。
維克多沒有簽。
第二天——灰發男人又來了。這次不只是他一個人——身後還站著兩個穿黑色西裝的人。更年輕。更沉默。眼神像監控攝像頭。
」科瓦列夫博士。」灰發男人的微笑不見了。」您拒絕簽署保密協議——這讓我們非常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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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更多時間考慮。」維克多說。聲音平靜。
這是安娜·李教他的——不要直接對抗。要拖延。拖延是弱者最有效的武器。
」更多時間。」灰發男人重複了這幾個字。像在品嘗一道菜的味道。」當然。我們理解。但——我需要提醒您——在您做出最終決定之前，您的出入權限已經被臨時調整。」
」什麼意思？」維克多的聲音保持平穩。但他的手在桌面下握成了拳頭。
灰發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上面列印著一個表格。
」您的門禁卡權限已經調整。從今天起——只能開啟B區一樓到三樓的實驗區域和您的辦公室。A區（行政樓）、C區（數據中心）和所有外部出口——包括停車場出口——需要逐次審批。審批時間——通常不超過48小時。」
維克多的手指在桌面下收緊。指甲掐進了掌心。但他的表情——保持著一個科學家被冒犯後的不滿，而不是一個叛逃者的恐慌。
安娜·李教過他——」不要對抗。不要爭論。讓他們以為你只是在猶豫和不滿——不是在計劃逃跑。猶豫的人不危險。計劃逃跑的人才危險。」
」這是——軟禁？」他在聲音里加了一絲委屈。
」這是——安全措施。」灰發男人的微笑又回來了。但比上次更冷。像一把上了霜的刀。」為了保護您。保護聯邦最有價值的科學家——是我們的職責。」
他說」最有價值的科學家」的時候——重音在」價值」上。不是」科學家」。
維克多聽懂了。
在聯邦眼中——他不是一個人。他是一件資產。一件需要被鎖在保險柜里的資產。
三個人轉身離開了。灰發男人走在最前面。兩個黑西裝跟在後面——像兩個影子。
門關上後——維克多看了一眼自己的門禁卡。
紅色的LED燈閃了兩下——提示權限已更新。
他被困在了這棟樓里。
不是物理上被鎖住——他可以走出辦公室，走到走廊上，走到實驗室里。但他不能走出B區。不能走到停車場。不能走到大門口。
一隻被剪了翅膀的鳥——依然可以在籠子裡跳來跳去。
但它飛不了。
中午。B區三樓會議室。
安娜·李已經在等他了。
會議室的窗簾拉上了。門鎖著。安娜·李的手機放在桌上——用一個信號屏蔽袋包著。
」他們限制了你的權限。」安娜·李說。不是問句。
」對。只能在B區活動。」
」預料之中。」安娜·李從背包里拿出一台筆記本電腦。打開。屏幕上——是一張普羅米修斯實驗室的建築平面圖。
」B區有四個出口。正門——需要門禁。側門——同樣需要門禁。貨梯——通往地下一層的設備搬運區域——需要門禁。」
」都需要門禁。」維克多說。」都過不去。」
」還有第四個。」安娜·李的手指點在平面圖上的一個位置——B區三樓的一間實驗室。」這間實驗室——有一個緊急逃生通道。通向B區外側的消防樓梯。消防樓梯不需要門禁——因為緊急情況下必須保證無障礙疏散。」
維克多看著那個位置。
」但消防樓梯——通到哪裡？」
」B區的西側外牆。下到地面後——是一片綠化帶。綠化帶穿過去——是員工停車場。停車場——沒有門禁。只有一道收費杆——用普通的停車卡就能出去。」
維克多的眼睛亮了。
」你有停車卡？」
」我有。」安娜·李從背包里拿出一張白色的塑料卡。」而且——我提前把一輛租來的車停在了停車場的C3區域。灰色。普通的家用轎車。沒有任何和實驗室相關的標識。」
維克多看著她。
安娜·李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靜。黑色的短髮齊耳——劉海被一個簡單的黑色髮夾別在耳後。白大褂。實驗室門禁卡掛在胸口——照片上的她在微笑，但現在她沒有。
她看起來和平時上班沒有任何區別。任何人在走廊里遇到她——都會以為她只是來開一個普通的實驗組會。
但她在做的事情——比平時的任何事情都更危險。
她在策劃一場叛逃。在聯邦國防高級研究局的眼皮底下——在全球最強大的情報機構的監控範圍內——幫助一個被列為」最高戰略資產」的科學家逃離這個國家。
如果被發現——她面臨的不是降職或開除。是叛國罪。和維克多一樣。終身監禁。
」安娜。」維克多的聲音很低。」你不必——」
」別說了。」安娜·李打斷他。」時間不多。B方案——你的備忘錄里提到的那個——會在你拒簽後72小時內啟動。從昨天算起——你還剩不到48小時。」
不到48小時。
維克多深吸一口氣。
」出了停車場之後呢？」
安娜·李從筆記本電腦上調出了另一個文件——一條路線圖。
」開車沿101高速向南——到洛杉——到天使之城。全程約六個小時。到了天使之城後——換乘一輛預先安排好的商務車——去一個小漁港。」
」誰安排的？」
安娜·李猶豫了一秒。
」RU-001。」
維克多愣住了。
」你——聯繫上了——」
」不是我聯繫的。是她聯繫的我。」安娜·李說。」三天前。通過一個極其隱蔽的加密渠道——北聯邦的地下通信網絡。她找到了我的聯邦理工校友郵箱——用一種只有物理學家才能看懂的暗號發了一封信。」
」什麼暗號？」
」信的內容是一篇關於等離子體流體力學的論文摘要。但摘要中的每一個方程——如果把變量名按字母表順序排列——拼出來是一句話。」
」什麼話？」
安娜·李看著他。
」'US-001需要幫助。我是RU-001。請聯繫。'」
維克多閉上了眼睛。
翠綠色。那棵翠綠色的樹。RU-001。
她找到了他。
維克多睜開眼睛。科技樹的藍色光芒在意識邊緣閃爍——似乎比平時更活躍。
」她安排了什麼？」
」北聯邦有一個半官方的地下渠道——主要用於情報人員的撤離。RU-001——她的名字好像叫艾琳娜——通過這個渠道在聯邦西海岸安排了一個接頭人。一個北聯邦裔漁民。他有一艘冷藏貨船——定期在聯邦西海岸和太平洋上的島國之間運輸海鮮。」
」你要我坐冷藏貨船——穿越太平洋？」
」從聯邦西海岸到國際水域——大約三到四天。到了國際水域——華國方面會派人接應。」
」華國？」
」CN-001在華國。」安娜·李說。」你到了國際水域後——華國會出動軍用運輸機接你。」
維克多坐在椅子上。消化著這些信息。
三個覺醒者——從未謀面——但通過科技樹和加密渠道——已經在協調一次跨越太平洋的逃亡。
這不是科幻小說。
這是——現實。
比科幻小說更瘋狂的現實。
」什麼時候走？」維克多問。
」什麼時候走？」維克多問。這個問題——讓一切變得具體了。不再是抽象的」要不要走」——而是」什麼時候邁出那一步」。
」明天凌晨三點。」安娜·李說。她的聲音沒有猶豫。這說明她已經反覆推演過了——可能推演了幾十遍。」那個時間——B區的安保巡邏有一個十五分鐘的空窗。巡邏員從B區撤出去A區換班。B區在那十五分鐘裡——只有監控攝像頭。沒有活人。」
」攝像頭怎麼辦？」
」我會在凌晨兩點五十五分——製造一次B區的'設備故障'。三樓實驗室的高功率雷射器——我遠程調高輸出功率——觸發電路保護。整個三樓的電力系統會跳閘。包括攝像頭。」
」恢復時間？」
」備用電源會在三分鐘後自動接管。但安保系統重啟需要額外兩分鐘。總共——五分鐘的黑窗。」
五分鐘。
從三樓實驗室——到消防樓梯——到地面——到停車場——到車裡——啟動——駛出停車場。
五分鐘。夠嗎？
」我走過一遍。」安娜·李說。像讀一份實驗報告。」快步走——不跑——三分二十秒。留有餘量。」
維克多看著她。
這個女人——在過去三天裡——策劃了一場完整的逃亡。每一步都精確到秒。每一個細節都有備份方案。
而她自己——不會跟他走。
」安娜。」維克多說。」你——」
」我留下來。」安娜·李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有人要留下來——處理你消失後的善後。銷毀你的個人數據。清除你在系統中的訪問日誌。延遲他們發現你離開的時間。」
」如果他們查到你——」
」他們會查到。早晚。」安娜·李說。」但我需要給你爭取至少24小時的窗口。24小時——足夠你到達漁港上船。」
」安娜——」
」維克多。」安娜·李直視他的眼睛。」我做這個決定——不是為了你。不是為了科技樹。不是為了任何崇高的理由。」
」那是為了什麼？」
」為了——對得起自己。」
她的聲音很平。但有一種不可動搖的東西在裡面。
」我是一個科學家。我相信科學應該為人類服務——不是為武器服務。如果我眼睜睜看著你被變成武器項目的工具——而我什麼都不做——那我以後怎麼面對自己？」
維克多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
」明天凌晨三點。」他說。
安娜·李點了點頭。
」別忘了——出發前——留封信在你的辦公桌上。」
」什麼信？」
」一封和我無關的信。讓他們以為你是獨自行動。不要提我的名字。」
維克多看著她。
這個女人——在為他犧牲。至少是犧牲職業生涯。可能是犧牲自由。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保護她。
哪怕只是一封信的保護。
」好。」他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安娜·李看了他一眼。然後她做了一件她很少做的事——
她伸出手。放在維克多的手背上。只有兩秒。然後收回。
」保重。」她說。
兩個字。
但維克多聽到的——是七年的友誼。七年的信任。七年的並肩。
他點了點頭。
安娜·李轉身。走出會議室。
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維克多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窗簾拉著。燈關著。只有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微弱光芒照在他的臉上。
明天凌晨三點。
還有十五個小時。
那天晚上。維克多坐在辦公室里。寫了兩樣東西。
第一樣——留給安娜·李的一封信。裝在白色信封里。放在他辦公桌的第二個抽屜里——只有安娜·李知道那個抽屜的密碼。
信的內容很短：
」安娜。如果他們問你——就說我什麼都沒告訴你。你什麼都不知道。但我告訴你一件事——這棵樹不屬於任何國家。它屬於人類。謝謝你。維克多。」
第二樣——留在辦公桌上的一封正式信函。面向聯邦國防高級研究局。
信的內容也很短：
」致高級研究局：我拒絕簽署《國家安全科研人員保密協議·增強版》。我選擇離開。我的決定完全出於個人意志，沒有任何第三方的協助或教唆。科瓦列夫。」
他把兩封信放好。
然後——他環顧了一下這間辦公室。
這是最後一次了。
書架上——七年來積累的論文和教材。有幾本是他導師的書——封面已經磨損了。牆上——他和團隊的合影。二十多張笑臉。有些人已經離開了實驗室——去了大學、去了其他公司、去了其他國家。但在照片上——他們永遠年輕。永遠站在一起。
桌上——安娜·李送的檯燈。」Light the way」。
抽屜里——他的博士學位證書。一枚聯邦科學獎章。兩封來自諾貝爾委員會的提名信——雖然最終沒有獲獎，但能被提名已經是極高的榮譽。
這些東西——每一樣都承載著他在聯邦十一年的生活。
他留戀嗎？
不。
他只是——記得。
記得——但不留戀。
因為留戀是一條鎖鏈。而他——正在掙脫所有的鎖鏈。
他沒有帶走任何東西。
因為——他需要帶走的——都在他的腦子裡。
一棵藍色的科技樹。慣性約束聚變百分之七十的進度。數百個節點的知識。一個模糊但越來越清晰的倒計時——八百四十七天。
這些東西——比書架上所有的論文都更珍貴。
夠了。
維克多關燈。最後看了一眼——黑暗中，檯燈的輪廓像一個彎曲的問號。
他輕輕帶上門。
沒有鎖。
因為——他不會再回來了。
凌晨兩點。
維克多沒有睡。
他坐在行軍床上——辦公室的沙發旁邊有一張小床，那是他加班過夜時用的。
兩點十五分——他穿上了那件深灰色的連帽衛衣。牛仔褲。運動鞋。把黑色雙肩包檢查了最後一遍——護照、現金、手機、水、能量棒。
兩點三十分——他站起來。在黑暗中做了幾個深呼吸。
心跳——大約一百一十次每分鐘。緊張——但可控。
他想起了導師在他博士答辯前說的話——」緊張是好事。它說明你在乎。不在乎的人不會緊張。」
他在乎。
不是在乎自己的安全——雖然那也重要。而是在乎——如果他失敗了——如果他被抓回來——三棵樹將永遠無法匯合。倒計時將在分離的狀態下歸零。
第一輪——哈里森那一代人——就是因為沒有匯合而失敗的。
他不能重蹈覆轍。
兩點四十五分。
維克多最後看了一眼藍色封皮的保密協議——它還躺在桌角。沒有簽名。永遠也不會有。
他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應急燈發著昏暗的綠光。空氣中有實驗室特有的臭氧味道。
他的運動鞋在地面上幾乎無聲。
一步。兩步。三步。
每一步——都在遠離舊生活。
每一步——都在走向新世界。
凌晨兩點五十分。
他站在了三樓實驗室的門口。
手按在門把手上。
等待。
五分鐘後——黑暗將降臨。
然後——他將消失。
從聯邦的雷達上——永遠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