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你們說什麼!再說一遍?
酒樓包廂,幾人正在吃飯。
紅燒豬肘色澤紅亮,清蒸鰣魚更是鮮嫩,壺裡的酒是陳年的女兒紅,香氣撲鼻。
為首的叨了塊肘子皮,借著酒意發泄道:「國黨就是一幫土匪、亂黨,那唐群英就是一女子,居然大鬧國會、大鬧八大胡同,不就是仗著國黨的人在給她撐腰?要不是大總統讓大家忍著,這會兒我就帶著軍警弄死她!」
旁人被酒氣熏得想吐,卻只能是憋著賠笑:「一堂兄是大總統面前的紅人,豈是那女子能夠觸及的?也就是您胸懷寬廣,換個人早就鬧大了。」
王繼唐冷哼了一聲。
只能說他最近比較煩躁,成天溜須拍馬、攀龍附鳳是非常耗費精力和體力的,你當禮物那麼好送?狗腿子那麼好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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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場之中,人情世故、站隊表態、鑽營攀升,樣樣都要潛心鑽研、日日精進。拍馬屁也是一門學問,稍有懈怠,就會被後來者居上。
好不容易得了些休息的機會,王繼唐就去八大胡同瀟灑瀟灑,熬了一整夜,想想沒什麼事,就在溫柔鄉裡頭躺屍到了下午。
也是運氣背,就被女子同盟會的那幫潑婦堵在了屋裡。虧得他年紀雖然大,腿腳卻利索,翻窗跑了,不然這會兒小報頭條就該是他的艷聞了。稍後他還打聽到,八大胡同還有人被女子同盟會的人一腳把蛋蛋給踩破了,聽著就覺得襠部涼颼颼。
越想越氣,他就在報紙上發文和國黨的人互噴,並且宣揚絕對不同意國黨的議案。
結果倒好,那幫人煽動百姓圍堵議會大門,他想進去投票都進不去!只能繼續在報紙上刊登文章,簡直是豈有此理!
外頭報童鬧哄哄的,包廂裡面也聽到了,有人去外面拿了份報紙進來。
有個戴眼鏡的議員著實擔憂:「寧作太平犬,不做亂世人,不知道又得打多久。」
王繼唐卻笑道:「這幫南方國黨人痴心妄想,就幾省之地,民眾不多,槍也不多,就敢朝著我北洋叫囂,實在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估計不過幾日南邊便能被我北洋軍占據,到時候還是大總統一人說了算。」
一旁的眼鏡笑不出來:「一堂兄若這般說,那我等國會議員,又有何存在的必要?事事皆由大總統一人決斷,獨斷專行,所謂共和、所謂國會、所謂憲政,豈非全然成了空話?」
進步黨是大總統授意梁啓超撮合組建的,可老梁也有自己的心思,有國會有憲政才有自己的話語權,真大總統一個人說了算,他擱那又唱又跳的忙活啥呢?
這種思想,就是當初各個黨派同意合併的基礎,是想借著大總統的勢,與南方的國黨抗衡。
如果真如王繼唐所說,一個人說了算,這幫進步黨人都將淪為毫無話語權的擺設。
有人打圓場:「不管如何,國會總是要的,大總統一個人說了算,那不成皇帝了?共和這張麵皮,還是得國會來充一充的。」
誰知道王繼唐冷笑一聲:「若是大總統真想當皇帝,你們又如何呢?」
此話一說,大家都笑不出來了。
王繼唐一直在北洋裡頭任職,加之和大總統親近,此話一出,議員們都在猜想,是不是大總統授意試探他們。
「不————不至於————」
「共和?共和能當飯吃嗎?咱們跟著大總統,有肉吃,有酒喝,有官做,這就夠了!
什麼民主憲政,那都是哄騙老百姓的鬼話!咱們心裡得有數,這天下,終究是槍桿子說了算!」
包廂沉默了許久,王繼唐又大笑道:「瞧你們認真的模樣,畢竟都共和了,怎麼還能有皇帝呢,真是不禁逗,玩笑都開不起。」
眼鏡議員陪著笑,擦了擦汗。
其他議員可不管有的沒的:「一堂兄說得是!咱們那就是識時務的俊傑,管他誰當皇帝還是當大總統,只要咱們能撈著油水,那就是好皇帝、好總統!再說了,這年頭,有錢能使鬼推磨,咱們手裡有錢,怕什麼?」
王繼唐依舊是笑眯眯,看得眼鏡議員心裡頭沉沉的。
表態這事和送禮一樣,送了的人家不一定會記住,但是不送的都會被記在小本本上。
可眼鏡議員又做不到如此不要臉,實在憋屈地很,又無處發泄,只能借題發揮:「夥計,你們店裡面到底怎麼做事?有事吵鬧,不如到外頭去,這是吃飯的地幾,擾了大爺們的雅興。」
夥計顫顫巍巍:「外頭有人在說大總統什麼的,我————我們不敢插話。」
這年頭做生意也是要有覺悟,不該摻和的事情絕對不能去,不然輕則沒了生意,重則生死未卜啊。
正巧此時,樓下大堂里傳來一陣喧譁聲,似乎是有學生鼓譟,說是要聯合起來討袁。
王繼唐這飯也不吃了,起身就推開門,瞧瞧是什麼膽大包天的人。
討袁?
這不是要討伐他的衣食父母,害他沒了前途嗎?
光緒三十年的時候,王繼唐參加了清末最後一次科舉考試,殿試高中二甲第五名進士,被授予兵部主事,可說是滿腹經學。然而清末風雨飄搖,這人就主動申請去東洋考察,原本是學軍事奈何適應不了軍旅生活,就改學了政法。
歸國後,憑著國學功底,攀附上了當時的軍機大臣徐世昌。老徐早年中舉人,後中進士,自老袁小站練兵時就是他謀士,並為盟友,互為同道。有了這層關係,王繼唐便又投了老袁,成為總統府秘書,並且加入了統一黨。梁啓超撮合進步黨成立之時,王繼唐因為老袁的背景,一下就成為了進步黨理事,兼國會中進步黨憲法起草委員。
可以說他的發跡一半靠能力,一半靠老袁,當狗?你也得有本事才能夠當狗,沒點本事的只能被宰了吃肉。
聽聞學生要討袁,王繼唐就炸了,誰?到底是誰敢動他的衣食父母!
「吵什麼吵!放肆至極!讀了多少書,就敢在這胡言亂語?南方亂黨破壞來之不易的共和,你們分不清楚好壞,還不速速閉嘴!」
不年輕氣盛還能叫年輕人嗎?
學生立馬就開始還嘴:「樓上你個老不死的,你肯定是袁的走狗,得了他的好處,如今共和哪裡是他的功勞,這總統的位置都是他搶來的。」
「宋先生被刺疑點重重,袁就是得利者,這都多少個月了,還是沒查出個明白,證人死的死、失蹤的失蹤,不起兵等著被袁一個個殺了嗎?」
王繼唐氣得直拍欄杆:「我還說是孫大炮暗殺的呢,你們不知道陳其梅和孫大炮的關係嗎?宋教仁就是擋了孫大炮的路,才被陳其梅找人殺了的。」
「陳這人本就是劣跡斑斑,吃喝嫖賭樣樣喜歡,還把華僑給的革命軍費自己享樂。李燮和要當魔都都督,他就找人刺殺,把人嚇跑了。光復會的陶成章不讓他當都督,陳又找人給暗殺了,如此做派,顯然宋教仁就是他找人弄死的!」
樓下這下沒動靜了,學生們面面相覷,似乎報紙上不是這麼說的呀,指示暗殺宋教仁的不是老袁?還是南邊自己內鬥?
「陶先生————陶先生不是因為募兵之禍被刺的嗎?」
「怎麼可能是陳都督?孫先生和陳都督還懸賞捉拿兇手,會有人自己要抓自己嗎?」
迅哥兒他們也是頭回聽,一想還挺有道理。宋教仁來北平組建內閣,那就是總理,從此便是「袁宋配」,那孫大炮不就是靠邊站,哪裡還有他的位置?
幾人不約而同地看向林硯之,覺得他能夠把局面剖析得如此細緻,想來是能夠拿定主意。
林硯之攤攤手,刺宋案一直沒有公斷,他哪裡能夠知道真相。陳對宋不滿是事實,尤其是陳的門徒老蔣上台之後,就刻意淡化了宋教仁的存在和地位,就再也沒有人敢去查清。
陶死後,孫先生大怒是真的,公開向報界宣布,這是一起挾私復怨、擅行仇殺的血案,然後下令:嚴速究緝,務令兇徒就獲,明正其罪,以泄天下之憤。陳其梅給了懸賞也是真的,足足一千塊。
但陳其梅指示人刺殺陶成章是真的,因為被指示的那個人就是老蔣,殺了人之後他就跑路東洋。然後便是他在東洋的抗日經歷,日記中總是充斥著戒色的訓示,「色是刮骨的鋼刀,如再不戒色,性命前程休矣」。
「自游東洋後,言動不苟,色慾能制,頗堪自喜。」
「今日能窒慾,是一美德。」
校長雖然告誡自己要「戒色」,但總是「色念屢起,幾不能制也」,還曾有一次「森福家待花...討一場沒趣」,碰了個灰頭土臉。
只能說王繼唐確實有一手,他將真真假假、確定的和不確定的信息混在一起,以學生淺顯的閱歷根本分不清楚。他就是仗著自己總統府秘書的身份,靠著信息差吃遍天,在其它進步黨議員面前如此,在學生面前也是如此。
見壓制住了對方,王繼唐洋洋得意:「你們呀,還是太過於年輕,聽風就是雨,國黨那幫人最擅長的就是在報刊上面造謠,把白的說成黑的,黑的洗成白的,你們可別聽信了他們。」
「大勢如此,別跟著國黨跑了,他們就是一幫亂黨同夥、禍國之輩!等平定了南方,他們一個個都要挨刀。你們若是執迷不悟,到時候也得被盡數抓捕殺頭!」
林硯之聽得直皺眉頭,就有一種「民主之後殺你全家」的既視感。
迅哥兒見不得如此囂張跋扈的人,忍不住譏諷道:「見過搖尾乞憐的狗,卻少見自帶伙食,還洋洋得意的狗。」
這話就被王繼唐聽見了,氣勢洶洶地沖了過來。
「你們說什麼!膽敢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