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魔法對轟
原本楊翊是沒準備冒頭的,但既然李進山想跟他過過招,他倒也願意奉陪。
雖然楊翊平時不愛與人爭辯,但是討論嘴上的功夫,他卻不虛任何人。
楊翊沒有急著說話,先是掏出口袋裡的紅梅煙,笑呵呵地散了一圈。
等到大家紛紛把煙點著之後,楊翊才笑著開口,「今天要特別感謝洪主任邀請我來參加這個研討會,聽到大家剛才的討論,我也是受益匪淺。我們國家的翻譯歷史並不短,可以追溯到兩千多年前,但是文學翻譯是從晚清時期才開始的,迄今只有一百多年。相對於兩千多年的翻譯歷史,這一百多年的文學翻譯歷史就顯得有點不夠看了。回首這一百多年,中國的外國文學翻譯掀起過三次高潮,第一次是二十世紀頭十年,第二次是五四之後的十年,第三次是建國後的十幾年。」
楊翊開口先捧了一句洪樹南,然後也沒有急著回答李進山的問題,而是說起了中國翻譯的歷史。
洪樹南忍不住點了點頭,他點頭倒不是因為聽到楊翊捧他,而是因為他沒想到楊翊這麼年輕,竟然這麼沉穩。
楊翊聊起翻譯的歷史,也是為了讓大家知道,他可不是什麼外行,對於翻譯,他也是專業的。
如此一來,他後面說的話就更能讓人信服。
在座的這些人,很多都不了解這些,或者對這些只有個大概的印象,因為像楊翊這樣把外國文學翻譯分出幾次高潮,之前他們並沒有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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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了,雖然沒有聽過這種劃分,但是楊翊說的這些,他們也是認可的。
「二十世紀頭十年,在林紓、伍光劍、蘇曼殊等人的帶動下,國內掀起了一股翻譯西方文學作品的高潮,所譯作品更多是偵探、言情小說————」
楊翊並不是來給他們大家敘述這些歷史的,所以第一個浪潮他只是提了一句,就開始說起第二個浪潮,「這第二次浪潮中,魯迅先生發揮了旗手作用,他在譯文《出了象牙之塔》後記裡面說,文句仍然是直譯,和我歷來所取的方法一樣,也極力想要保存原書的口吻,大抵連語句的前後次序也不甚顛倒。」
他之所以要迅速過渡到第二次高潮,就是為了引出魯迅在譯文《出了象牙之塔》後記裡面寫的這段話。
你韓凱不是喜歡引用前人、名人的話麼?我也不是不會。
既然你引用矛盾的,那我就引用魯迅的,看看誰的咖位更大。
楊翊要的,就是跟韓凱他們進行魔法對轟,用魔法打敗魔法。
一聽楊翊引用魯迅的話,李進山便立馬反駁道,「魯迅先生自然值得尊敬,但他當時說的話,只是為了適應當時的國情,那時候的翻譯家,試圖從外國文學中汲取營養,達到改造文字、改造社會的目的。」
他剛說完,楊翊還沒說話,韓凱就微微嘆了口氣。
韓凱知道,李進山這話一說出來,那他之前引用矛盾等人的話,也就沒有任何意義了0
既然魯迅的話可以說是為了適應之前的國情,那矛盾等人的話自然也可以這麼解釋。
洪樹南暗暗點點頭,楊翊這一招以子之矛陷子之盾,直接讓韓凱之前說的那些沒有任何意義,後面再討論,韓凱也不可能再說那些了,不然楊翊就能再把魯迅給搬出來。
李進山說完之後,也意識到楊翊把韓凱的話給抵消了,又繼續說道,「嚴復先生說,翻譯應信、雅、達,雅自然是也是應該著重考量的,楊老師在翻譯《老人與海》的時候,在這方面的考慮還是不夠。」
這次沒要楊翊開口,張興文笑著說道,「楊老師文字功底不俗,這在《教堂司事》、
《鄉村醫生》中就能看到,至於《老人與海》中為何用詞樸素,自然是因為想要儘可能地展現原作的風氣。」
「但是這就忽視了中國讀者的閱讀習慣,既然是譯介,自然是要考慮中國讀者能否接受,反正我在讀這篇譯文的時候,是不太習慣的。」
「李老師恐怕不能代表中國的讀者吧?」楊翊笑了笑,並沒有給李進山說話的機會,他繼續說道,「十九世紀初,德國古典語言學家施萊爾馬赫在《論翻譯的方法》中提出,翻譯的途徑只有兩種,一種是儘可能讓讀者安居不動,而引導作者去接近讀者,另一種是讓作者安居不動,讓讀者去接近作者。施萊爾馬赫並沒有定義這兩種方法,國內有意譯跟直譯,但是我認為兩個詞並不能很好地定義他提到的這兩種方法。」
一直不怎麼說話的楊憲益忽然開口道,「楊老師你覺得應該怎麼說?」
楊翊笑著說道,「我覺得異化法跟歸化法這兩個詞更為貼切一點。」
「異化法,歸化法————」楊憲益品了品這兩個詞,隨即眼睛微亮,點頭道,「確實不錯。」
在翻譯界,楊憲益的江湖地位高,他開口之後,有種一言九鼎的感覺,本來想跟楊翊爭辯幾句的李進山,突然就閉口了。
韓凱也是,此時只是默不作聲地抽著煙。
其他人不說話,楊憲益又說道,「我記得施萊爾馬赫自己是更贊同異化法的。」
「嗯,是的。」楊翊點點頭,「他更傾向不驚動原作者,讓讀者跟著譯者向原作者靠攏。」
「我認為,異化法,並不是簡單地直譯。傅雷先生用臨畫來比喻翻譯,提倡重神似不重形似。但是我聽著名畫家葉淺予葉先生說過,凡是畫,都要求形神皆備,有人認為得意就可以忘形,就是說傳神可以遺形,這是不妥當的,神是可以依附形的,形不准,神也就失了真,所以,我們常說,以形寫神。」
聽到這話,洪樹南又是暗自點頭,他之前有點小瞧楊翊了。
楊翊這些話是在反駁傅雷,但是他沒有直說,而是把葉淺予的話直接搬了出來。
葉淺予何許人也,那可是今年國內熱度最高的畫家,既然聊到畫,他的權威性肯定更強,傅雷不過是個搞翻譯的,對畫又能懂多少?
這一套借力打力,可不是一般的年輕人能做得出來的,更關鍵的是,還需要博聞強識才行,洪樹南都沒聽過葉淺予這句話,自然也引用不來。
楊憲益也點點頭,他覺得楊翊此處引用葉淺予的話十分恰當,他也認為傅雷之前的那個臨畫的說法不太妥帖。
「楊翊老師,你平時除了翻譯之外,還研究翻譯理論麼?」
楊翊笑道,「倒也不是研究,只是我在資料室,偶爾能看到外國的一些理論文章,看得多了,也就有些了解。國外對翻譯的研究,歷史很長,也已經有了理論支持。」
「這方面國外走得確實早一點。」
楊憲益是正兒八經留過學的,他在三十年代的時候去過英國牛津大學莫頓學院研究古希臘羅馬文學、中國法國文學以及英國文學。
雖然他沒有系統地研究過翻譯學,但也接觸過一些相關的研究,知道國外對翻譯學的研究遠早於國內,已經有了成熟的體系。
「楊老師,國外是歸化法多一些,還是異化法多一些?」張興文好奇問道。
「就我如今看過的資料,還是異化法占據主導地位。」
「關於異化法,還有沒有什麼更加詳細的解釋?施萊爾馬赫的說法還是有點抽象了。
「另一個老師問道。
「嗯,有的,異化法主要三個方面,第一,要儘量傳達原作的異域文化特色————」
看到楊翊開始給大家「上課」,李進山嘴角扯動起來,他沒想到自己偷雞不成蝕把米,不僅沒有踩到楊翊,反而讓楊翊借勢露個臉。
楊憲益則一邊聽著楊翊的那些理論,一邊思考著他們《中國文學》內部最近的討論。
《中國文學》主要是將國內優秀的文學作品翻譯成外語,推廣到世界上去,讓其他國家的讀者看到。
但是翻譯時遇到的問題,跟外語翻譯成中文遇到的問題是相似的,他們內部討論的主題就是應該更靠近外語,還是更靠近原文。
一幫人支持譯者再創作,把中文小說翻譯得更像目的語作品,但另一部分認為,應該竭力保持中文原作的味道。
楊翊的這番話,倒也給了楊憲益一些思路。
因為楊翊的一番見招拆招,借力打力,之後的研討會非常順利,也沒有什麼人來唱反調了,不過相較於《老人與海》譯文本身,大家對楊翊提出的異化法跟歸化法更感興趣。
——
研討會的後半段,他們大部分時間也都是在討論這個。
一開始基本上是楊翊在給他們說,後來大家開始各抒己見。
在場的可不全是英語專業的,還有一些老師擅長德語、俄語、法語等語種的翻譯,他們也都從各自擅長的語種出發,探討異化法跟歸化法的優劣。
可以說,楊翊第一次將國外系統的翻譯理論並不系統地介紹給了這些翻譯工作者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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