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有沒有到一分鐘，那老師開口道，「今天放映結束了。」
說完，老師就開始整理機器，看樣子是準備走了。
楊翊原本以為，學生們觀摩電影，應該會有專業老師現場給學生們拉片，但是現場情況跟他想的一點都不一樣，就跟去劇院看電影沒什麼區別。
不過學生們看完電影沒有急著走，又聚成一團一團討論起電影來。
周里京湊過頭來，笑道，「聽說這部電影以前叫《一片歸心》，十幾年前就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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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壯壯點點頭，「嗯，是叫《一片歸心》，應該是61年就有這個劇本了，當時沒給拍。李俊導演不甘心，偷偷把劇本藏了起來，才終於找到機會拍。」
楊翊有些意外地看了眼田壯壯，這還是他第一次聽田壯壯一口氣說這麼長一段話。
至于田壯壯知道這些消息，楊翊一點都不驚訝。
雖然《歸心似箭》是八一廠的電影，但電影圈子就這麼大，燕京廠跟八一廠又都在燕京，肯定聽說了不少電影幕後的故事，說不定田壯壯就是聽父輩們聊天時說的。
周里京也是因為知道陳凱歌跟田壯壯是影二代，在燕京廠或許會知道一些內幕消息，所以才問這種這個問題。
「那傳言說，斯琴高娃為了演這部電影，還打了胎，是不是真的？」周里京又問了個八卦。
「是的，當時孩子已經四個月了。」這次是陳凱歌回答的。
「嘶，斯琴高娃真夠——有魄力的。」
其實周里京想說斯琴高娃真夠狠的，就為了拍電影，竟然連懷了四個月的小孩都能引產。這要換做他，肯定干不出來。
但是另一方面，作為影視工作者，周里京又能理解斯琴高娃為什麼會這樣做。
一個好的角色，對演員的吸引力確實很強。
特別是現在這個時期，玉貞這個角色非常難得，以前從沒有這樣的角色，以後……誰知道以後還會不會有？
對他們這些電影人來說，電影是純粹的，崇高的，藝術的。
所以為了純粹的藝術追求，有些犧牲是可以接受的。
「這麼好的電影，你們怎麼淨說些這個。」
坐在陳凱歌他們後排的一個扎著兩個麻花辮，臉胖乎乎的女生，對他們聊的內容很有意見，忍不住說了一句。
「這叫研究創作背景，胡玫你是導演系的，怎麼不懂這個？」周里京笑呵呵地說道。
陳凱歌附和道，「周里京說得對。」
「歪理。」胡玫翻了個白眼。
「什麼歪理？」
張會君不知道從哪兒走了過來，笑著問了一句，隨即又看向楊翊，「楊老師也來啦。」
其實張會君剛才電影沒開始的時候，就看到楊翊了，只是他到的時候，電影已經快要放了，不方便過來打招呼，直到電影放完他才過來。
「今天來蹭電影看了，要感謝凱歌同學。」
「算他幹了件好事。」張會君笑了笑，又問起剛才的問題，「胡玫說什麼歪理？」
胡玫正在想這楊老師是誰，聽到張會君問話，立馬跟他告狀，「就陳凱歌跟田壯壯他們，不好好聊電影，非說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就說斯琴高娃為了演玉貞這個角色，把懷孕四個月的孩子引產了，胡玫就不高興。」陳凱歌撇嘴道。
「哦，就這事啊……是真的麼？」
「當然是真的。」
張會君豎起大拇指，「厲害啊。」
也不知他說的是斯琴高娃為角色犧牲厲害，還是說陳凱歌他們消息渠道厲害，竟然連斯琴高娃懷孕幾個月都能精確到。
「厲害吧。」陳凱歌哈哈一笑，「孩子引出來，是個男孩，斯琴高娃哭了挺長時間。我還聽說，當時選了趙爾康演魏得勝，因為他長得不太好看，試戲的時候，斯琴高娃總是愛不起來……」
一說起八卦，大家都挺來勁的。
胡玫雖然一副嗤之以鼻的表情，但是聽到八卦也同樣是豎著耳朵聽，旁邊幾個表演系的男生也湊了過來。
外面的八卦挺多的，真真假假分不清楚，但是大家都知道，陳凱歌說的八卦，八成都是真的。
「李俊導演就去給斯琴高娃做思想工作，說又不是要真愛上他，是演戲嘛。」
「對嘛，演戲嘛。」
「雖然說是演戲，但對著個好看的，還是更容易入戲一點。」
「要是找個好看的，那誰都能來演，要專業演員幹什麼？」
「這樣說倒也在理，演員就在於一個演字。」
說完了主角的八卦，陳凱歌又聊起了這部電影的版本更迭，「其實沒上映前，片尾不是這樣，也沒有那首插曲《雁南飛》。是審片的專家提出結尾有些平淡，李俊導演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弄出來這首《雁南飛》。」
楊翊轉頭看去，表演系的方舒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走了過來，剛才這話就是她說的。
見表演系大美女過來，陳凱歌心裡得意，笑著說道，「當時八一廠邀請專家去觀摩審片，燕京廠也有人過去，我就是聽廠裡面人說的。《雁南飛》的歌詞，其實就是根據玉貞送魏得勝時，兩人的對話。」
「哦，我記得。」表演系張鐵林笑道，「玉貞說，記住，打完鬼子早點回來。魏得勝回，只要鬼子打不死我，打走鬼子我就回來。」
「沒錯，就是這兩句。」
錄音系的孫欣笑著說道，「這首民歌式題材的《雁南飛》，符合影片的整體情調，也能夠恰當地抒發男女主人公離別時的情感。」
電影學院的幾個系，都說錄音系最難考，是因為他們系需要音樂底子，而且要求還不低，好多學生甚至是可以往音樂學院考的。
所以錄音系的學生，音樂知識都豐富，而且很多都會個把樂器。
「影片裡面好幾處大雁一字排開高飛的空鏡頭，伴著《雁南飛》的歌聲，也很有意思，值得研究。」張會君笑道。
「這幾個空鏡頭，烘托出了不同情境下，人物不同的心情。」
「李俊導演十分擅長寄情於景，比如男女主表達愛情的戲就在景色很美的湖邊。」
……
楊翊原本以為他們會一直聊八卦，沒想到話題很快就被拉回到了正軌，幾個系的學生湊到一起開始認認真真地討論起這部電影來。
他們從電影大的主題表達聊到一些鏡頭的細節處理，從色調選擇聊到服化道的設計，又從演員的表演方式聊到時下國內外表演的流派爭論。
楊翊雖然不能參與其中，卻也聽得津津有味。
他倒不是對拍電影感興趣，只是把這場討論會當成是一次當面展開的電影解說，跟看電影同樣有趣。
電影看一遍就過去了，聽他們聊，也能發現一些剛才看的時候沒有發現的細節。
一群學生聊了半個多小時，陳凱歌掏出手錶看了看，「呦，都十二點了，咱們要去吃飯了吧。」
「食堂有飯麼？」
「就算食堂有飯，我也沒票。」
「去飯店吃吧。」
有個男生提議去飯店吃，還特意問了幾個女孩子，「朱琳，方舒，孫欣，你們幾個要一起過去麼？」
孫欣雖然是錄音系的，但長得挺好看，所以也很受歡迎。
這一圈的學生里，總共有四個女生，那男生唯獨沒有問胡玫。
「我要回家去，家裡給留了飯。」孫欣說道。
朱琳跟方舒都點頭同意，表示願意一起去飯店吃飯。
好些男生聽說朱琳跟方舒都去飯店，他們也都要跟著過去，說不定吃完飯還能一起在外面玩玩呢。
這時候大部隊開始移動，朝著放映廳外面走。
陳凱歌湊到楊翊跟前，「楊老師，要不——」
楊翊笑了笑，「我回學校吃。」
陳凱歌其實也挺想跟大部隊一起，看著美女吃飯，胃口也好點啊。
朱辛莊校區狼多肉少，陳凱歌他們這些男生見到女孩子眼睛都冒光。但是平時，他們跟學校的這些漂亮女孩子連話都說不上。
除了攝影系的學生有點優勢，能借拍作業的機會找表演系女生做模特，其他系男生很難有機會接觸到這些女生。
女生看不上男生，她們認為學校的男生不夠浪漫成熟，而且沒有錢。
既然楊翊不去，陳凱歌也只能把美女先放一邊了。
「那楊老師，我們先跟你回去吧。」
張會君問道，「回哪兒，幹什麼？」
「楊老師又有新的譯作，讓我們去看。」周里京解釋道。
「那我也去。」張會君一點沒有猶豫。
胡玫沒有跟大部隊一起去吃飯，慢走了幾步，這會兒聽到周里京說「譯作」，忽然想到了什麼，問道，「這位是《教堂司事》跟《鄉村醫生》的翻譯，楊翊老師麼？」
楊翊笑著點頭，「是我。」
胡玫眨了眨眼，臉上滿是驚訝，她沒想到楊老師竟然這麼年輕，看起來好像也就跟她差不多大。
楊老師站在陳凱歌他們這群「老學生」中，顯得十分青澀。
最開始，她見楊翊長得挺好看，以為是表演系的學生，還納悶這一年多也沒什麼印象。
「楊老師，我也能跟你們一起麼？」胡玫可憐巴巴地問道，她也想看看他們口中的新譯作。
楊翊點頭，「沒問題。」
隨後他在放映廳看了看，其他學生都走得差不多了，又說道，「去我們學校食堂吧，中午我請你們吃飯。」
「這多不好意思，應該是我們請您吃飯才對。」周里京笑道。
「沒事，下次你們再請我也一樣。」楊翊擺擺手，當先往外走。
這會兒都十二點了，他們要趕快回去，不然師大食堂也沒飯吃。
到了師大食堂，楊翊問廚房借了幾副碗筷，給陳凱歌他們幾個打了些飯菜。
雖然學生放假了，學校的食堂不如從前紅火，但是供應的飯菜種類並不少。
楊翊本來想去樂群那邊吃羊肉湯跟包子，但是又擔心陳凱歌他們吃不飽，就帶著來了西飯廳，給他們打正常的飯菜。
周里京吃著碗裡的飯菜，眼淚都快下來了。
「跟師大的飯菜一比，我們學校的飯菜簡直是豬食。」
楊翊笑道，「你說得太誇張了。」
電影學院的食堂他吃過，確實不太好吃，但是師大的食堂也一般。
都沒有什麼油水，能好吃到哪兒去？
而且周里京他們在小西天這邊上學，平時要想給自己加餐，完全沒有問題，不像陳凱歌他們，遠在朱辛莊，想要吃點好的，不是夏天逮蛤蟆，就是冬天逮麻雀。
「一點都不誇張，我們學校的飯菜太難吃了。」
陳凱歌他們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楊翊笑了笑，大概是他只在那邊吃過一次，所以感受不明顯。
吃過午飯，楊翊就把他們帶到了住處。
家裡面有一個方凳子，外加一個長凳，倒是正好夠他們四個人坐。
楊翊讓他們坐下，然後取出《燒馬棚》的稿子。
「你們誰先看？」
「我！」
陳凱歌正要去接楊翊手裡的稿子，張會君卻將他的手給拉住了，「憑什麼你先看？憑你臉黑？你問別人同不同意？」
「那怎麼辦？」
「猜丁殼。」
周里京笑道，「我沒意見。」
田壯壯跟胡玫也都點頭，表示同意這個提議。
方案定下來之後，五個人就開始剪刀石頭布，幾輪下來，最後確定了順序，田壯壯先看，剩下四個人順序是周里京、胡玫、陳凱歌、張會君。
陳凱歌跟張會君鷸蚌相爭，最終卻排在最後兩名。
「瞧你出的好主意。」陳凱歌翻了個白眼。
「這份稿子，總共分成了四份，你們換著看就行了，不用等太久。另外呢——」楊翊又拿出了《獻給愛米的玫瑰花》，「這還有一份篇幅相對較短的。」
聽到還有一篇，五人臉上都滿是驚喜。
「我們再來猜丁殼。」
這時已經開始看《燒馬棚》的田壯壯也要一起猜，張會君擺了擺手，「你湊什麼熱鬧。」
隨後其他四人剪刀石頭布，又確定了看《獻給愛米的玫瑰花》的順序。
周里京第一，胡玫第二，張會君第三，陳凱歌第四。
陳凱歌連續兩次排最末，無奈地撇撇嘴，「你們快點看吧。」
……
他們五個在客廳看書，楊翊自己則抱著一本《中小學外語教學》跑到了臥室。
《中小學外語教學》是師大主辦、以中小學教師及教研人員為主要讀者對象的刊物，主編是在外語系任教的馬俊明教授。
馬俊明教授本身是研究外語教學法的，但是他的研究其實也沒有開始太長時間，所以還沒什麼豐厚的成果。
這本《中小學外語教學》也才剛剛創刊兩年時間，內容比較簡單，關於外語教育的評述性文章比較少，更多是一些英語專業上面的內容。
對於這一點楊翊可以理解，因為現階段中小學外語教師，本身的專業能力較差，首先考慮的不是怎麼教得好，而應該考慮他們會不會教錯。
這一期裡面，有一篇關於78年高考英語試題的評述，內容也比較簡單。
倒不是說作者水平不行，實在是78年高考的英語試題沒什麼好說的。
楊翊能看得出來，《中小學外語教學》很缺稿子，不然也不會拿這種稿子湊數。
他之所以會看這個，也是那天秦文海跟他說，要是在英語教學上有什麼心得，不妨寫成文章投到《中小學外語教學》上面，馬教授那邊很缺稿子。
本來他還沒什麼信心，不過現在看完整整一期，便心裡有了底。
就這期裡面的那些湊數的文章，他閉著眼睛都能寫出來。
作為一個科班出身，並且在外語教學前線奮鬥過十幾年的教師，楊翊不但擁有豐富的教學經驗，而且還研究過英語教學法，他本科的論文就跟英語教學法改革有關。
放下《中小學外語教學》，楊翊坐在床上想了一會，隨即取來紙筆，在紙上寫下「超前集中、整體掌握、強化訓練、習題精做、學一帶四、課外閱讀」，總共二十四個字。
這就是中小學老師們耳熟能詳的中學英語二十四字整體教學法，這個教學法在八九十年代開始實驗推廣，經過十多年的優化，最終成果論文在二十世紀初見刊。
二十四字整體教學法，在具體實施的時候，肯定需要教師靈活一些，對不同的學生，採取不同的手段。
而且在後世信息爆炸的年代，這個教學方法也有很多需要改進的地方，並不如一些改革後的方法高效。
但是楊翊認為，二十四字整體教學法，是十分適合當下中國英語教學環境的。
而且只要把方法列出來，中學老師們直接照搬，都比老師們自己摸索教學方法更好。
二十四字整體教學方法其實並不是特別長，但是想要講明白，說清楚，還是需要費一點筆墨，而且這個方法楊翊也沒有照搬，而是根據十幾年的教學經驗，進行了一些改進。
同時，他也計劃給這個方法留個後門，方便以後隨著時代的發展進行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