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溫情

  蔡香花和孔磊離開了孔哲這裡,母子倆走在路上,誰也沒說話。

  走了半條街,孔磊先把嘴裡抽完的煙扔了,對著蔡香花說。

  「你看我哥那德行,考上大學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跟自己家裡人擺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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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香花沒接話,但臉色也不好看,這已經是他第二次碰壁了。

  以前她可是說一不二,說啥孔哲都聽,現在孔哲的變化太大了。

  「他以前不這樣啊。」孔磊繼續說。

  「以前我要什麼他給什麼,現在翅膀硬了,翻臉不認人了。」

  「行了,別說了。」

  「我說的是實話。」孔磊越說越來勁。

  「他現在不就是考上個大學嘛,有什麼了不起的?等他畢業了,我早就在社會上混出來了。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出來還不是給人打工?」

  蔡香花終於忍不住了,回頭瞪了他一眼。

  「你混?你混出什麼來了?你連個正經活都找不著,還混?」

  蔡香花也知道孔磊什麼德行,但是她就是忍不住要向著他,總覺得他是弟弟,當哥哥的幫著弟弟怎麼了?不應該嗎?

  孔磊被這話堵了一下,隨即臉拉了下來。

  「那怪我嗎?我都說了我要去做買賣,你不給我本錢,我怎麼做買賣?再說了,當時也是你不讓我讀書,說讀書沒用,你說你會幫我解決工作,現在呢?啥都怪我啊!明明是你的錯!還有,我哥不幫我,你還不幫著我說話,反倒怪起我來了?」

  「我什麼時候不幫你了?你從小到大,我什麼不向著你?」

  「那你倒是給我錢啊。」

  「我哪有錢?你爹走得早,我一個人拉扯你們三個……」

  「又來了又來了。」孔磊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每次一說錢你就扯這些,我耳朵都聽出繭子了。」

  蔡香花被他頂得說不出話來,眼圈有點紅。

  孔磊看了她一眼,沒再吭聲,懶的說話。

  母子倆繼續往前走,走到一個路口的時候,孔磊忽然站住了。

  「媽,要不咱去找我姐吧。」

  「你姐?」

  「嗯,大姐那邊條件還行,她男人在供銷社上班,手頭肯定有錢。」

  蔡香花猶豫了一下。

  她跟大女兒的關係也一般,從小就對大女兒不好,嫁出去後也沒管過,這麼多年也一直沒聯繫。

  但現在當務之急就是要錢或者要工作,不能總讓小兒子這樣下去了,所以她想了想說。

  「去看看也行。」

  兩個人拐了個彎,往孔梅家走。

  孔梅家在道外,一間平房帶個小院子,男人在供銷社上班,日子過得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她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看見蔡香花和孔磊走進來,手停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和孔哲一樣,連媽都沒叫,或許在她心中壓根都不認蔡香花這個母親。

  「來看看你。」蔡香花進了院子,四下打量了一下,「你家收拾得挺好。」

  孔梅把最後一件衣服掛好,拍了拍手上的水。

  「和你們沒關係。」

  孔梅這意思就是讓他們走,可這兩人卻壓根沒把自己當外人,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直接就跟著孔梅進了屋,還坐下來了。

  孔梅面帶不悅的說道。

  「你們到底有什麼事?」

  「梅啊,你弟最近在找活干,手頭有點緊……」

  孔梅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你手頭寬裕不?先借你弟點,等他找著活就還你。」

  孔梅看了孔磊一眼。

  孔磊坐在旁邊,翹著腿,眼睛在屋裡四處瞟,像是在看有什麼東西值錢。

  「他找活干?」孔梅的語氣冷了下來。

  「我之前還聽別人說,說看見他跟人打牌,輸了不少錢。這就是找活干?」

  「那是跟朋友玩玩。」孔磊插了一句。

  「玩玩?」孔梅的聲音高了。

  「拿什麼玩?你哪來的錢玩?」

  「姐你這話說的,我連玩兩把都不行了?」

  「你拿什麼玩?你連個工作都沒有,拿什麼玩?」

  孔磊把腿放下來,臉色也不好看了。

  「那你借不借?」

  「不借。」孔梅乾脆地說。

  「你今天過來就是要錢的,拿了錢轉身就去賭,當我不知道?」

  「孔梅你怎麼說話呢?」蔡香花見閨女這麼直接,面子上掛不住,「他是你弟。」

  「我弟怎麼了?我弟就能這麼混?你從小慣著他,把他慣成什麼樣了?他現在這樣,你心裡沒數?」

  「你。」

  「再說了,」孔梅指著孔磊。

  「他自己沒手沒腳嗎?不會去找個活干?天天琢磨著從別人手裡摳錢,摳完了就去賭,賭輸了再回來要,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孔磊猛地站起來:「你少在這兒教訓我!你今天給不給吧?」

  「不給。」

  「不給拉倒!」孔磊罵了一句。

  「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和孔哲一樣,那傢伙考上大學了就不把我當弟弟,你也是!你們都是瞧不起我!你當年嫁人的時候拿了家裡多少錢,現在讓你出點血就跟要你命似的。」

  孔梅也站起來了。

  「你說什麼?我拿家裡多少錢?你打聽打聽,我嫁人的時候家裡給了什麼?一床被子兩個暖水瓶,這就是我全部的嫁妝!剩下的全讓你糟蹋了!」

  「那是家裡欠我的!」

  「家裡欠你什麼了?你為家裡做過什麼?」

  兩個人越吵越凶,蔡香花夾在中間勸不住,最後孔磊一甩手,把桌上的茶杯碰倒了,茶水灑了一桌子。

  孔梅的火也上來了,抄起掃帚就往孔磊身上打。

  「你滾!你以後別再進我這個門!」

  孔磊被掃帚打了兩下,往外跑,跑到門口又回頭罵了一句:「你等著!我早晚讓你後悔!」

  蔡香花跟著跑出來,站在院子裡,看著孔磊跑遠,又回頭看了看孔梅。

  孔梅把掃帚往地上一扔,喘著粗氣。

  「你也走吧,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孔梅說,「他這樣都是你慣的,我管不了。」

  蔡香花張了張嘴,沒說出話,轉身往外走。

  孔梅站在院子裡,看著母親和弟弟的背影,胸口還在一鼓一鼓地喘著氣。

  她想起剛才吵架的時候,孔磊說我哥考上大學了沒當回事,現在安靜下來了,想起了這句話。

  她站在院子裡想了一會兒,把掃帚撿起來放好,進了屋,換了件乾淨衣服,鎖上門,往孔哲住的地方走。

  孔哲正在家裡收拾東西,把書往紙箱子裡裝。

  聽見敲門聲,他放下手裡的書,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孔梅。

  他愣了一下。

  孔梅以前和他關係很好,對他很照顧,只是自從和姜婉結婚之後,關係就逐漸淡下來了。

  「姐?」

  「聽說你考上大學了?」

  孔梅站在門口,臉上帶著笑。

  「嗯。」

  「考上哪了啊?」

  「燕京大學!」

  「哎呦,名校啊,恭喜你啊。」孔梅說著進了屋,四下看了一圈,嘴巴撇了一下。

  「你這屋子怎麼還是這麼空啊?電視呢?柜子呢?」

  「賣了。」

  「賣了?」孔梅皺了皺眉,又看了一眼牆角那堆紙箱子。

  「這都是啥?要搬家?」

  「書,還有一些東西。」

  孔梅在椅子上坐下來,四下打量了一會兒。

  桌上攤著幾本書和稿紙,牆角放著幾個紙箱子,除此之外幾乎什麼都沒有。

  她嘆了口氣。

  「你這日子怎麼就過成這樣了。」她搖了搖頭。

  「我早就說過,你當初就不該娶姜婉。那女人一看就不是過日子的人,你偏不聽。現在好了,家都空了,跟讓人抄了似的。」

  孔哲看著她,沒接話。

  孔梅繼續說:「你說你圖她啥?長得好看?長得好看能當飯吃?你看看你現在,家徒四壁,連個像樣的家具都沒有。我跟你說,男人娶媳婦。」

  「姐。」孔哲打斷她,「我離婚了。」

  孔梅的嘴張著,後半截話卡在嗓子眼裡,半天沒出來。

  「你說什麼?」

  「離婚了,已經辦完了。」

  孔梅愣了好幾秒,然後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笑得差點沒從椅子上跳起來。

  「真的?」

  「真的。」

  「離得好!」孔梅拍著桌子。

  「我就知道那個女人靠不住。當初你娶她的時候我就跟你說了,她那人心眼多,你栓不住她。你聽我的了嗎?你不聽啊。現在好了,你反倒輕快了。」

  「姐,你今天是來恭喜我的還是來罵姜婉的?」

  「都是。」孔梅乾脆地說。

  「恭喜你考上大學,也罵你當初瞎了眼。兩件事不耽誤。」

  孔哲笑了一下,沒接話。

  孔梅在屋裡坐了一會兒,幫他把桌上散落的書歸攏了一下。她把一摞書搬到牆角,回頭看了孔哲一眼,嘴裡還在念叨。

  「那個女人走了也好,省得你天天伺候她。你看你現在,就是因為和他離婚才考上學了吧!想看書看書,沒人跟你鬧。」

  「嗯。」

  「不過話說回來,」孔梅停下手裡的活,「你這一走,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見,放假回來嗎?」

  「回來,放假就回來。」

  「行,我等著。」孔梅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

  「你到了燕京好好學,別給咱們家丟人。」

  「知道了。」

  孔梅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間空蕩蕩的屋子,又看了一眼孔哲。

  她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什麼,最後只擺了擺手,下了樓。

  孔哲關上門,站在窗前看著姐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他想起小時候孔梅背著他去供銷社買糖塊的日子。

  後來因為姜婉,他跟這個姐姐漸漸疏遠了,好幾年沒怎麼說過話。現在她來了,雖然嘴上損他,但那個幫他收拾書的樣子,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到桌前,繼續收拾東西。

  下午的時候,他出門去了一趟書店,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有些暗了。他走到樓下,就聽到一陣吵鬧聲從樓道口那邊傳過來。

  「你還有臉回來!」

  是孫三湘的聲音,又尖又高。

  「你天天出去賭,輸光了才回來,你當我不知道?」

  孔哲走近了幾步,看見樓道口圍了一圈人,街坊鄰居都站在外面看熱鬧。

  有人穿著拖鞋,有人端著飯碗,有人抱著孩子,圍了里三層外三層。

  孫三湘站在人群中間,手裡拎著一隻鞋,朝王正義砸過去。

  王正義抱著頭躲了一下,鞋子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你瘋了!」

  「我瘋了?你才瘋了!」孫三湘的聲音更高了。

  「家裡的錢全讓你輸光了,你說說你現在成什麼樣了,當男人你不行!養活家你還養不了,你還有什麼?」

  圍觀的人哄的一聲笑了。有人捂著嘴,有人交頭接耳,有人笑得直不起腰來。

  王正義臉漲得通紅,往前沖了一步:「你再給我說一遍!你說誰不是男人!」

  「我說你怎麼了?我說你三秒!我說你賭!我說你是個廢物!」

  王正義伸手要打,被旁邊兩個鄰居拉住了。

  孫三湘趁機撲上去,在他胳膊上又抓又撓,王正義掙不開,只能一邊躲一邊罵。

  「行了行了,別打了。」有人喊了一聲。

  「這兩口子天天打,也不嫌累。」

  「還不是因為錢,王正義最近不知道從哪弄的錢,全輸在賭場了。」

  「聽說還欠了不少債呢。」

  「可不是嘛,我聽他媳婦說的,把家裡那點積蓄全填進去了。」

  「那他媳婦還跟他過?」

  「誰知道呢,估計也快過不下去了。」

  孔哲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會兒,沒有走過去。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跟王正義說的那番話,想起王正義拍著他的肩膀說謝謝,想起他紅光滿面的樣子。

  那會兒他就知道有這一天,只是比預想的來得快了一些。

  原本以為看不到這場大戲了,現在看來時間剛好,正好走之前還能看場戲。

  他看到王正義現在的慘樣可沒有一點同情的意思,如果是他遭遇這種事情,對方多半更會幸災樂禍。

  以前王正義可沒少對付他,所以孔哲這樣做也是正常反擊。

  更何況,賭這種東西又不是孔哲逼著他去做的,如果王正義不想賭誰逼著也不行!

  這場大戲還沒有結束,這才僅僅是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