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數出來之後,又過了幾天,孔哲去招生辦領了志願表。
還是那間不大的屋子,還是那個中年男人。
這回他看見孔哲進來,直接站起來,從抽屜里抽出一張表格遞過來,態度比前兩次還要熱情。
「志願表,拿回去填,後天之前交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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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哲接過來,說了聲謝謝,轉身走了。
出門的時候他聽見後面有人在說話,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就是他,考了五百多分那個。」
「哪個五百多?」
「那個姓孔的,電機廠的,以前老來報名的那個。」
「我操,真考上了?」
「不會吧!考了五年這次考上了?」
他們說話的聲音很大,孔哲還沒走多遠就聽到了。
他笑了笑,恐怕廠子裡面的人知道後也會是這樣的感慨。
一個考了五年的人竟然考了個高分,這事誰聽了都會覺得驚訝。
孔哲想想,自己來的這幾個月事情可真沒少干,但最主要的就是高考。
從穿越來就在惦記著高考,如今,終於是塵埃落定了。
到家之後,他把那張表格鋪在桌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表格分好幾欄,第一志願、第二志願、第三志願,下面還有一欄「是否服從分配」。
欄目的格子不大,但要求填的內容不少,學校、專業,一個不能少。
他拿起筆,在第一志願那一欄端端正正地寫下了四個字。
燕京大學。
專業那一欄,他寫了中文系。
這事早就想好的,也不需要思考了。
第二志願那一欄,他想了想填了一個學校。
第三志願也一樣。
「是否服從分配」那一欄,他寫了「服從」。
不過,他知道,這個分數,上燕大是足夠了。
另外的志願就是一個保險。
寫完之後他把筆放下,盯著那張表格看了一會兒。
以前原主也填過志願表,填了五次,孔哲都不想說啥了,就那個分數還填志願,哪來的臉。
果然,每次都沒考上。
他把表格折好放在桌上,又從抽屜里翻出一支新鋼筆灌滿了墨水,第二天一早就交了回去。
交完表出來,他站在招生辦門口的台階上,心裡空了一下。
填完了,剩下的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他往廠里走,路上經過一家書店,停下來進去逛了一圈。
這段時間孔哲也沒閒著。
白天上班,晚上回家翻翻書,補習班那邊偶爾過去,實際上也都開始轉給蘇曉棠了。
偶爾去王愛國家坐坐。
剩下的譯稿他加班加點地翻完了,厚厚一摞,用牛皮紙袋裝好,給周懷遠送了過去。
周懷遠翻了翻那厚厚一摞稿紙,感慨了一句。
「你這速度,別人拍馬都趕不上。我還以為你得等到開學後才能翻完給我寄過來,沒想到這就交齊了。」
「早點交完,心裡踏實。」
「志願填了沒有?」周懷遠一邊收稿子一邊問。
「填了。」
「哪兒?」
「燕大中文系。」
周懷遠停下手裡的動作,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等著吧,問題不大。你這個分數,不上燕大才是怪事。」
從出版社出來,孔哲拐去了蘇曉棠的學校。
蘇曉棠和孔哲說自己英語是會,但是教起來才發現沒有思路。
想問孔哲能不能把教案借給她用。
孔哲把之前寫的那寫給了她,還額外增加了一些內容,好讓她能上手。
說「你隨便改,不用照著我的來」。
蘇曉棠接過去翻了翻,說:「你這教案寫的真清楚,感覺給誰看都能看懂。」
「可別這麼說,那是你理解能力好。」
蘇曉棠把教案收好,看了他一眼,問了一句:「志願填了?」
「填了。」
「填的哪?有沒有寫黑大?」
蘇曉棠也就是開個玩笑,孔哲這個分數上黑大還是有點虧的。
「燕大。」
蘇曉棠點了點頭,她也猜出來了,這個分數,啥子才不會報頂尖的學校呢!
「什麼專業啊?」
「中文系!」
她又點了點頭,笑著說「可以啊,你這大作家去中文系是正好。」
「這通知書還沒下來呢!沒準能不能考上。」
「謙虛了吧!你這個成績十拿九穩了。」
孔哲笑笑沒說話。
她補了一句:「你要是有空,給我寫信說說那邊的情況。」
「好。」
「別光說好,你得真寫。」
「行。」
八月的冰城熱得發悶,連著幾天沒下雨,街上的路都快曬軟了。
基本上人一出去就得熱的出汗。
孔哲白天上班的時候總是走神,腦子裡一遍一遍地過著自己估的那個分數,算來算去,怎麼算都覺得夠燕大的線。
但他還是不太踏實,事情沒有落地之前,一切都有變數。
越是想要什麼越怕得不到。
他也知道,這樣的心思不對,他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甩出去,繼續幹活。
這天上午,他正在家裡收拾東西,把書往紙箱子裡裝。
他打算把一些不用的書先寄到燕京去,剩下的隨身帶著。
正裝到一半,樓下有人喊他的名字。
「孔哲,孔哲在家嗎?」
他放下手裡的書,走到窗邊往下看。是郵遞員,騎著一輛綠色的自行車,車后座上綁著一個帆布袋子。
「下來拿信!」
孔哲跑下樓,郵遞員從袋子裡抽出一個牛皮紙大信封遞過來。
信封挺大,比一般的信厚不少,上面印著幾個紅色的大字。
燕京大學。
孔哲接過來的時候,手有點抖。他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東西,張硬紙片,上面印著燕京大學的校徽,下面是一行字。
「孔哲同志:茲錄取你為我校中文系漢語言文學專業1982級新生,請於九月一日至三日來校報到。」
下面是燕京大學的公章。
他站在樓下,把那張通知書看了兩遍,又看了第三遍。
怎麼都看不夠,終於把它等到了。
八月的冰城,太陽明晃晃地照著,照的那張紙上的紅字格外鮮艷。
街坊鄰居有人看見了,湊過來問:「孔哲,啥通知書啊?」
「燕大的。」
到了這一刻,孔哲終於可以自信的告訴其他人了。
他考上燕大了!!!
那人愣了一下,嗓門一下子大了起來:「燕大?你考上燕大了?」
這一嗓子喊出去,樓上樓下好幾個窗戶都打開了,有人探出頭來問「誰考上燕大了」,有人說「孔哲考上燕大了」,有人已經穿著拖鞋跑下樓來看熱鬧。
「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一個老太太湊過來,把通知書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哎喲,真是燕大啊,這上面蓋著章呢。」
「孔哲,你考了多少分啊?」
「五百多。」
「五百多是多少?」
「五百六十八。」
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五百六十八分,這個分數在他們這一片就沒聽說過誰考過。
去年記得不遠處有個人考了四百多分,全家高興得放了鞭炮,孔哲這分數比人家高了一百多分。
「怪不得能上燕大。」
「我早就說孔哲有出息,你們還不信。」
「你什麼時候說的?你以前不也叫他孔乙己嗎?」
那人被戳穿了,嘿嘿笑了兩聲,沒再說話。
王愛國是第一個跑到他家來的。
他衝上樓,喘著氣問「通知書呢」,孔哲把那張紙遞給他,他看了兩遍,然後一把抱住孔哲,使勁拍他的後背:「你他媽真考上了!你他媽真考上了!」
張秀紅跟在後面,站在門口笑。
她看了通知書之後連說了幾個「好」字,說「我就說孔哲肯定能考上」,王愛國在旁邊接了一句「你啥時候說的,我怎麼不知道」。
「我說過,你自己沒記住。」
「行行行,你說過。」王愛國不跟她爭,轉過頭來又拍了孔哲一下,「走,晚上上我家吃飯,咱好好喝一頓。」
「行。」
孔哲去了趟廠里,辦最後的手續。
事情已經經過王愛國的嘴傳遞出去了。
現在廠子裡很多人都知道了孔哲考上學了。
走在路上的時候,就有人主動跟他打招呼。
語氣完全不一樣了,之前因為他寫小說的原因大家對他已經很客氣了。
現在更可氣了,雖說大家都說考大學哪有工作好,不如踏實工作,但當得知孔哲考上了燕大後大家還是很誠懇地一致認為孔哲以後出息大了。
有人問他「什麼時候走」,有人說「到了燕京記得來信」,還有人問「燕大在燕京什麼地方」。
他還在路上碰見了很多熟人。
劉強正跟人說話,看見他就停了下來,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孔哲,恭喜你啊。」
「謝謝。」
「孔哲,真厲害啊。」
「謝謝。」
「孔哲,恭喜啊,你小子以後出息了可不要忘了我們啊。」
「謝謝。」
每個人都是很客氣的恭喜,孔哲都不知道說了多少遍謝謝了。
孔哲進了辦公樓後,忙著收拾自己的東西。
之後,田立文把他叫到辦公室,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遞給他。
「你的檔案,已經準備好了。你什麼時候走,提前說一聲,廠里安排車送你。
「不用麻煩,我自己走就行。」
「那也行。」
田立文點了點頭,看著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
「孔哲,說句實話,我以前就覺得你這個人不一般。你寫東西好,翻譯好,考試也能考這麼好。你這樣的人,在廠里待著,遲早是待不住的。」
「謝謝田主任。」
「不用謝我,是你自己爭氣。」田立文站起來,伸出手來跟他握了一下。
「以後有空了,回來看看。」
「一定。」
孔哲從廠里出來,手裡提著那個檔案袋,往家走。
走到樓道口的時候,他遠遠看見兩個人站在門口。
一個是母親蔡香花,一個是弟弟孔磊。
孔母穿著那件舊棉襖,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孔磊站在她後面,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外套,頭髮亂糟糟的,嘴裡叼著一根煙。
孔哲走過去,站到他們面前。
「你們怎麼來了?」
孔母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半天說了一句:「聽說你考上大學了。」
「嗯。」
「還是燕大?」
「嗯。」
孔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
「你考上大學了,以後有出息了。你弟這邊,你得管管。他這麼大的人了,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
孔哲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就知道,還是這點破事。
孔哲沒有馬上接話,看了一眼站在後面的孔磊。
孔磊把煙掐了,低著頭,沒吭聲。
「我這邊剛辦完手續,過幾天就去燕京了,他的事,我管不了,以後你們愛咋樣咋樣。」
蔡香花的臉色變了,嗓門也高了。
「你管不了?你去燕京上學了,你的位置不能給你弟嗎?他去廠里上班,不比你上那個學強?」
「那個位置是廠里給我的,不是我的私人物品,不能隨便給人。」
「你就是不想管!」孔母的聲音更高了。
「你從小就自私,只顧自己,現在有出息了,就把家裡人忘了!」
孔哲看著她,沒有說話。
他知道跟蔡香花講道理沒有用,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她說弟弟還小,弟弟就永遠還小。
她說哥哥該讓著弟弟,哥哥就該永遠讓著弟弟。
這個道理在原主身上成立了二十多年,到她嘴裡已經是天經地義的了。
孔磊在後面終於開了口,說話也是有點不耐煩的,一點沒有對各個的尊重。
「你就幫幫我唄。我也不要別的,你給我找個活干就行。」
孔哲看了他一眼:「你想幹什麼活?」
「什麼都行。」
「那你自己去找。」
孔磊翻了個白眼,嘟囔了一句「不幫就不幫唄」,轉身走了,連看都沒看孔哲。
蔡香花站在原地,看著孔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到孔哲的表情後,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轉身跟著孔磊走了。
孔哲站在樓道口,看著母子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後轉身上了樓。
他掏出鑰匙開了門,把檔案袋放在桌上,坐到椅子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想起原主日記里那些關於母親的記載,想起原主每次回家被念叨、被要錢的場景,想起原主為了這個家付出的那些東西。
對於這個家發生的事情,他也不想管。
惹得一身騷,管好自己就行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外面的風吹進來。
八月的風帶著一絲涼意,吹在他臉上,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