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金雪梨·停車場

  第627章 金雪梨·停車場

  金雪梨越來越不愛回家了。

  每天放學之後,她會坐上朋友的二手車,開去鎮上唯一一家re的停車場。她們喜歡先在公路上兜一圈風,所以當她們開進停車場時,夕陽已沉落不見,天空洇染著一層一層濃郁的深粉紅,暗石藍和葡萄紫。

  幾棵棕櫚樹高高的樹影,在廣闊溫柔的天幕下沙沙作響。

  那時她會假裝自己生活在西海岸的大都市裡。

  傍晚六點多鐘的停車場上,除了下班購物的成年人,還聚集了鎮上幾乎一半的青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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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們坐在車前蓋上,聊天說笑,大開的車窗里飄出一截一截各色各樣的音樂;女孩手中的檸檬冰沙快要喝空了,時不時就有人響亮地吸一聲吸管;伴隨著自拍的快門聲之後,往往會響起一陣抗議或大笑。

  初涼的季節與夜晚下,氤氳著十幾歲年輕人身上的溫熱氣,眼裡的亮光,廉價的香水和止汗劑味道,緋聞八卦,傾訴抱怨,打鬧,以及一個個雪亮的手機屏幕……

  緩緩開進停車場時——尤其是有人遙遙沖她打招呼的時候——金雪梨覺得自己就好像正受邀進入另一個世界,一場派對。

  這裡屬於生命勃勃跳動的同齡人。

  這裡不屬於她,但並不比她家更不屬於她。

  re停車場上的傍晚,或許是金雪梨此生里最接近一個尋常少女應該有的時光。  哪怕餓著肚子,她也能消磨很久:她流連於朋友之間,聽音樂,進商店試戴萬聖節的頭飾,偷偷在sp上說私話,明知道一個男生喜歡自己,卻假裝不知道……

  她真希望能一直活得如此淺薄快樂,能一直不回家。

  金雪梨很清楚,當她在外面消磨時間時,懷孕八個月的媽媽正在家裡做飯,打掃衛生,用一副長長的舊烘焙夾子,去夾地上的髒襪子——因為她彎不下去腰,而地上永遠散亂著髒襪子。

  金雪梨始終不明白,為什麼脫下襪子後把它們放進固定一個地方,是那麼難辦到的事——但很顯然這個高級技能,傑夫父子並不具備。

  相比之前,媽媽越來越浮腫疲憊,整個人囊囊的,仿佛皮肉里泡著一層黏液似的;但她仍然以一種近乎盡忠職守的態度,每天給自己化妝、卷頭髮。

  每當金雪梨看見她,就會生出一種想要扭開頭的衝動——既心疼又怨恨,既憐惜又解氣,既想哭,又想逃。

  但她也不懂為什麼——因為實際上,傑夫似乎也沒有什麼特別對不起她們母女的地方。

  金雪梨偶爾也會想,或許是因為自己從未和男人一起長時間生活過,更加沒有寄人籬下過。

  以前她和媽媽的日子再拮据,拖車門一關,就是她們兩人的世界,乾乾淨淨。

  她們兩人想做什麼事,不必跟任何人商量,不需要任何人點頭。

  為什麼一定要懷孕?一定要結婚?一個三十九歲的成年人,為什麼會把自己的命運走到這一步?

  當初工作的時候小心一點,不要受傷,現在或許她們依然能繼續住在拖車裡。  如今她們的拖車早就被賣掉了,金雪梨只能拘束又侷促地在傑夫家裡尋找著能容下自己的角落。

  媽媽是否也有同感,她不知道。

  或許媽媽根本沒有工夫去感覺了。

  她整個人好像都要被肚子給壓垮了,拖著那一副沉重身軀,出門上班,買菜做飯,接送兩個孩子……在接受了婚戒的時候,她就接受了一切附加條件。

  媽媽以前是很會跟男人撒嬌提要求的;現在當她再做起來的時候,好像就連傑夫也覺得看不下去似的——可是有什麼辦法呢?不聲氣嬌軟地去求,就什麼也要不來。

  媽媽想辦一個性別公布派對,傑夫只木著一張臉。

  她試著撒了兩句嬌,自己也覺得乾澀尷尬,聲音小下去,漸漸不說了。

  金雪梨心想,這也不奇怪。

  當他們第一次知道胎兒性別時,傑夫睜大了一雙眼睛,笑著說:「哇,家裡又要多一個女的了?不得了,我們要沒地方站了。」

  他馬上摟過媽媽肩膀說,「我是開玩笑的。你辛苦了。」

  傑夫安撫一般吻上媽媽額頭的時候,她嘴角勾著,但笑得很勉強,笑不進眼睛裡去。她看上去,幾乎有點——幾乎有點——

  金雪梨事後反覆回想過媽媽的那個表情。  她想,是不是媽媽早就察覺到了?

  那個表情,與其說是不悅——不如說是……擔憂與恐懼。

  可是傑夫並沒有什麼出格的地方。

  「……喂,我跟你說話呢,你聽見了嗎?」

  朋友在眼前打的一個響指,冷不丁一下,讓金雪梨回過了神。

  車外天幕已經黑透了,一排排雪亮的白燈刺眼地映亮了這一群少年人的車子——大多都是家裡老舊的二手車;但金雪梨依然沒有,再渴望也沒有。

  她痛恨自己竟然把停車場裡的時間,浪費在回想家事上了。

  「啊,對不起,」她趕緊向喬安娜道了一句歉,「我有點走神了!你也知道,我有——」

  「嘛,」喬安娜翻了個白眼,塗得濃黑的長長睫毛,幾乎能碰著她的眉釘。「這年頭誰沒有啊?」

  「對不起,你再說一次,這次我保證好好聽。」

  喬安娜的耐心也不比金雪梨好到哪兒去,第二次就懶得重新說了,只總結道:「我剛才說,我今晚想去你家睡一晚。」

  假如臉孔也能被凍僵、再從面骨上滑落下去,金雪梨確信自己的臉一定早就滑下去,摔個粉碎了。  「是——是因為你和你媽媽……」

  喬安娜又翻了一個白眼,這次是對著她不在場的母親。

  「可以吧?」

  她的話雖然是一個問句,但二人都知道答案是什麼——金雪梨在這段友情之中,並不占據高位。

  「我要是再看一眼她那個樣子,我一定會把家裡燒掉的。對了,你不是有個繼弟麼?什麼樣子?在哪上學?我還沒見過他呢。我們什麼時候走?」

  金雪梨坐在副駕駛座位上,看著她發動了汽車。

  駛出停車場時,她很想回頭看看,因為她覺得後面那一段路上,好像灑落了自己的五臟六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