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徊風混合帝一秘訣(1W)
金庭觀深處,一間依託洞天福地開闢的靜謐內室中,靈氣氤氳,恍若世外。
李泉盤膝而坐,神色專注,手中捧著的並非尋常書卷,而是一冊通體溫潤、閃爍著瑩瑩清光的玉書,這正是金庭觀秘傳的根本經典,《上清大洞真經》。
在李泉看來,這部被譽為上清派瑰寶的經典,其根本旨歸,依然是一條系統而精微的「回歸先天」之路。他摒棄雜念,心神沉入玉書之中,開始潛心閱讀。
這閱讀的過程,不似瀏覽文字,更如同在觀摩一幅幅流動的、蘊含大道真意的古老畫卷。
金庭觀歷代先賢對修行方式的理解、對天地人身奧秘的探索,如同涓涓細流,匯入他的心田。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𝚝𝚝𝚔.𝚝𝚠隨時看
他逐漸把握到這條修行路徑的核心,乃是從後天的紛繁萬象中,逐步「分化」出清濁,再通過特定法門,逆向「混合」歸一,重返先天一炁的混沌本源。
其中涉及的「胎息」、「踵息」等具體採氣、鍊氣法門,李泉只是依照玉書指引簡單嘗試,隨即掠過。
這些法門在如何採納、煉化天地之氣方面各有精妙理解,但對干早已超越這個階段的李泉而言,更多是觸類旁通的借鑑。
他真正在意的,是隱藏在《大洞真經》萬千法門之中,那最核心、最精髓的部分,徊風混合帝一秘訣!
此秘訣所追求的,乃是在體內凝結成一位被稱為「大洞帝一尊君」的存在。
據經中描述,此尊君形如四寸高的男嬰,能吐納「徊風」之炁,將日月之精華、天地之光輝熔煉一體,融入修行者全身百節,最終達到「內外洞徹,身如琉璃,光明映徹,如處白日」的玄妙境界。
看到這裡,李泉腦海中豁然開朗,不禁想起了家中三位老爺子的修行路數。
師公追求的「一人即萬神」,以自身意志統御周身一切力量,顯然在理念上受到了這類「身內造神」思想的啟發。
而另外兩位老爺子,李堯臣老爺子是模仿雷部諸神點將封帥的方式,煉化體內諸多「身神」;張占魁老爺子則是以自身為天地,構築體內八卦,運轉不休。
這無一不說明,「道」有萬千顯化,路徑各異,但終究指向同一個源頭,對生命本源的探索與超越。
而李泉自身,如今面臨的關鍵節點在於:他的龍虎金丹已臻五轉之境。
按照道經來說,需得經歷九轉之功,方有資格一窺那神秘莫測的「道胎」境界。
他所求的,並非單純的道家飛升,亦非純粹的武道稱尊,而是要走出一條武道合一,以力證道,以道御力的全新路途。
此刻,他在這《上清大洞真經》中尋覓的,正是金庭觀傳承中,關於那「紫雲交
變」,凝結「帝一尊君」的核心感悟與能量轉化機制!
這或許就是他金丹九轉,由金化紫,孕育道胎的關鍵借鑑!
心念至此,李泉毫不猶豫,將從獵神神裔那裡獲得的那一縷精純紫氣握於掌心。
他一邊仔細體悟玉書中關於「紫雲交變」,凝練「帝一尊君」的玄奧描述,一邊引動掌心紫氣,以其為引子,去感受、模擬那種奇異的能量躍遷與質變過程。
「紫金丹————有道藏言,紫金丹成,即是道胎初凝。」
李泉心中明鏡般透徹,「但我更願將其視作金丹向道胎蛻變過程中,最重要的一次積累與質變!是生命層次躍遷前,最關鍵的奠基!」
就在他心神完全沉浸於這種玄妙感悟,體內五轉金丹微微震顫,與那縷外來紫氣以及經書道韻產生微妙共鳴之際,異變陡生!
他識海深處,那片由精純精神力與道則感悟匯聚而成的「靈湖氣機」,竟無風起浪,天空中再次有甘霖降下!
與此同時,外界的天地亦生感應!
「嘩啦啦,」
原本月明星稀的夜空,毫無徵兆地匯聚起濃雲,一場酣暢淋漓的大雨傾盆而下,洗滌著嵊州城昨日留下的血腥與污穢。
雨水敲擊著瓦礫、樹葉、青石板,發出連綿不絕的聲響。
更奇異的是,那雨幕之中,竟有點點金光閃爍明滅,仿佛有無形的大道符文隨雨灑落,滋養著這片飽經磨難的土地。
眾生皆有所感,不由自主地抬頭望天,心中莫名地感到一陣安寧與祥和,仿佛靈魂都被這雨水洗滌。
夏阿七抱著手臂,靜立在藏經閣外的屋檐下,看著盤膝坐在李泉靜室門口、同樣在雨中閉目觀想的皇子朱球。
小傢伙神情專注,周身有微弱的紫氣與雨中的金光交融。
看到這一幕,夏阿七一直緊繃的心弦,忽的輕鬆了幾分。
同在屋檐下避雨的張伯端,感受著雨中蘊含的奇異道韻與生機,不由得深吸一口濕潤的空氣,對身旁的夏阿七輕聲道:「天降甘霖,掃清去濁,滌盪妖氛————夏將軍,此乃天地賜福,正是修行悟道的好時機啊————」
說罷,他便不再多言,直接席地而坐,閉上雙眼,藉助這難得的機緣,運轉起自身功法。
夏阿七聞言,目光微動。
他看著那漫天雨絲,又看了看靜室方向,沉默片刻,竟緩步走入了雨幕之中。
他沒有運轉煞氣抵擋雨水,任憑冰涼的雨點打濕他的頭髮、衣衫。
他緩緩抽出佩劍,就在這淅瀝瀝的雨中,一招一式地舞動起來。
劍光並不凌厲,反而帶著一種難得的沉靜與圓融。
奇異的是,那本應破空的劍風聲,竟悄然消弭在嘩啦啦的雨聲里,聽不清晰。
唯有雨水持續不斷地敲打在他那件罩袍下堅硬鎧甲上的聲響,清脆、連綿,仿佛某種獨特的韻律,與他沉靜的心跳、緩慢的劍舞,融為一體。
靜室內,李泉對身外之雨有所感應,卻並未分心。
他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那「紫雲交變」、凝結「帝一」的玄奧感悟,以及掌心那縷紫氣與自身五轉金丹的微妙互動之中。
這一場蘊含著道韻與生機的甘霖,不疾不徐,足足下了三天三夜。
當李泉終於推開靜室大門時,手中依舊捧著那冊溫潤的玉書《上清大洞真經》。
這三天三夜,他將金庭觀的對那紫雲交變的體會,算是感悟了個七成七。李泉對此已
經很是滿意,畢竟世上少有極圓滿之數。
門外,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將長槍橫放於雙膝之上,如同護法金剛般靜坐於廊下的夏阿七。
聽到開門聲,夏阿七立刻睜開雙眼,銳利的目光與李泉對上。
四目相對,李泉臉上浮現出一抹平和而深邃的微笑,對著這位忠誠的護衛微微點了點頭。
這一笑,竟讓夏阿七心中微微一動。
他感覺,經歷這三日的潛修,這位李師身上似乎少了幾分初見的凌厲與戰場上的殺伐果斷,多了一種屬於得道修士的沉靜與淵深氣質,仿佛與這落過甘霖的天地更加融洽。
下一刻,李泉低下頭,看見靜室門前的石階上,張伯端與朱球也同時從入定中醒來,齊齊抬頭望向自己。兩人的眼神清澈,氣息都比三日前更加凝練悠長。
幾乎同時,隔壁靜室的門也被推開,金庭觀觀主劉墉快步走出。
他見到李泉,竟是二話不說,率先對著李泉深深一揖到地,語氣充滿了真摯的感激:「貧道劉墉,拜謝掌道天人!天降甘霖三日,滌盪污穢,滋養萬物,更讓貧道困頓多年的道途豁然開朗,隱約窺見前路!此恩,金庭觀上下銘感五內!」
他這番話發自肺腑。這場因李泉悟道而引動的靈雨,對他這等層次的修行者而言,益
處極大。
李泉見狀,亦是神色鄭重,捧著經書上前兩步,對著劉墉同樣彎腰致意,聲音誠懇:「觀主言重了。武道人李泉,亦要多謝金庭觀慷慨,借閱真經,使我獲益匪淺。此乃互利之舉,觀主不必行此大禮。」
兩人直起身,目光再次交匯,三日前那場交易背後或許曾有過的些許權衡與疑慮,在這三日靈雨洗禮和李泉坦誠的態度下,早已煙消雲散,化為了相視間心照不宣的坦然與笑意。
李泉轉而看向依舊守在門口的夏阿七,抱拳示意:「這三日,有勞夏將軍護法了。」
夏阿七抱拳回禮,沉聲道:「分內之事,真人客氣。」兩人之間,依舊是乾脆利落的武人風格,無需多言。
李泉這才將目光正式投向張伯端和朱域。
仔細感知之下,張伯端周身氣機圓融,神光內蘊,顯然距離凝聚金丹只差那臨門一腳的機緣與感悟,但這最後一步,外人終究難以插手。
而一旁的朱球,進步亦是明顯,氣息沉穩了不少,顯然已初步掌握了煉化後天之氣補益自身的法門。
李泉目光落在朱域身上,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考較:「你在這雨中靜候三日,心意堅定。如今,可是真心實意,想做我李泉的弟子?」
朱域聞言,頓時眼睛一亮,腦袋點得如同小雞啄米,但他並未急慌慌地開口保證,只是用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望著李泉,等待下文。
見他這般沉得住氣,李泉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但語氣卻嚴肅起來:「話說在前面,修我這一路,與你想像中坐在蒲團上清靜無為、餐霞服氣便可成就的金丹大道截然不同。」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仿佛要照進朱域的心底:「我李泉至今所有手段,不倚仗神通變化,不沉溺虛無道法。是生是死,是勝是敗,全繫於這一雙拳頭,一身肝膽!
說到底,我是個武夫。在我看來,不論是修道還是求法,最終都需落於實處,融於行止。那玄妙的道,磅礴的氣,皆是我行拳之意」,而拳腳本身,才是承載這一切的根基,是道」的體現!
故此,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櫛風沐雨,砥礪筋骨,乃至與人搏殺,於生死間感悟,一樣都少不了!你可能吃得這苦?受得這累?擔得這險?」
李泉這番話,已然是將朱球當作真正的入門弟子來訓誡和考驗。
平心而論,朱域身為皇子,才情心智皆是上佳,骨子裡亦有提刀殺人的果決與狠勁或許走傳統清淨修真的路子會因身份牽絆而困難重重,但修李泉這種將武道與性命修行緊密結合的道路,反而可能是最適合他的選擇。
朱域聽完,臉上並無懼色,反而露出思索的神情。
他回想自己經歷過的歷練、見過的廝殺,以及內心深處對力量的渴望,僅僅片刻,便鄭重點頭,聲音清晰而堅定:「弟子能!請師父授藝!」
「好!」李泉見他意志已決,也不再囉嗦,直接豎起三根手指,「為師精研拳理,兼容並蓄,現有三種拳法,可為你一生受用的選擇。一為八極拳,二為三皇炮拳,三則為心意把,你想學哪個?」
李泉報出的這三個拳法名稱,卻不做任何的解釋,只看緣分與時機。
聽在夏阿七耳中,只覺陌生異常,他走南闖北,竟是一門都未曾聽說過。
但鑑於李泉那深不可測的實力,他心中雖有疑惑,卻絲毫不敢提出異議,只是凝神細聽。
庭院中的其他人,包括劉墉和張伯端,也都好奇地看著這位小皇子,等待他的選擇。
朱域並未立刻回答,而是先再次跪下,對著李泉「咚咚咚」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額角都微微見紅,在場無人阻攔,這是正式的拜師禮。
行完大禮,他才抬起頭,眼中閃爍著興奮與決然的光芒,朗聲道:「徒兒想學三皇炮拳!」
李泉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臉上露出了幾分意外,又帶著些許瞭然的肆意笑容,上下打量了朱球幾眼:「你小子——倒是會選!這拳路霸道剛猛,正合了你身份里那點不甘
人後的心氣兒。」
還有些話李泉沒說,三皇炮拳,正適合意圖帶領子民再次走出荒涼的人皇。
「好!既然選了,便無反悔之理。從明日起,我便傳你拳架,先把這門拳的根子給我扎穩了!」
安排好朱域的修行之路,李泉又看向一旁的張伯端,語氣轉為平和探討:「伯端,我所走乃是武道路子,剛猛激烈,與你的丹道靜修並非同途,強修反而無益。」
「不過,修行之理,萬法相通。你如今正值關鍵時期,若在丹道修行上有什麼疑難之處,你我皆可一一探討,相互印證。」
張伯端聞言,恭敬行禮:「多謝李真人!這三日觀雨悟道,伯端確有些許心得,亦存疑惑,正想尋機向真人請教。」他神色間帶著收穫的滿足,顯然這三日靈雨對他助益極大。
李泉見諸事安排妥當,卻並未立刻當場傳授朱域拳法口訣。
夏阿七心想,或許是因此地人多眼雜,不便深傳秘技。
朱球倒也不急,只是為正式拜師成功而滿心歡喜。
就在庭院中氣氛融洽,眾人皆有所得之際。
「觀主!觀主!」一名金庭觀弟子神色匆匆,手持一封以火漆密封的信函,快步闖入
庭院,打斷了這份寧靜。
劉墉觀主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呵斥道:「慌慌張張,成何體統!再大的事,該講的禮數也不能廢!」
這話明著是訓斥弟子,實則也是說給李泉等人聽,解釋這唐突之舉。
那弟子連忙停下腳步,喘了口氣,目光卻直接投向李泉與夏阿七,聲音帶著一絲緊張:「稟觀主,並非弟子無禮!是策天司有專人送來密信!送信那人自稱是奉坤卦尊使之命,並特意交代,此信需請掌道天人與師卦大人,一同親自打開!」
李泉接過那封火漆密信,與夏阿七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凝重。
金庭觀主劉墉極為識趣,立刻對那送信弟子使了個眼色,帶著其迅速退出了庭院,並將周圍清空,留給二人足夠的空間。
李泉隨手撕開信封,取出信箋。信上的內容極其簡短,只有寥寥五個字,墨跡猶新:「嵊州城隍已死。」
這五個字映入眼帘,李泉瞳孔微縮,拿著信紙的手頓住了。
嵊州城隍————已死?!
那他們初入嵊州城時,感受到的那股磅礴、祥和、籠罩全城的城隍神力氣息,又是什麼?
那如同琉璃碗般倒扣城池的守護之力,難道只是假象?
夏阿七湊近看了一眼,眉頭緊鎖,沉吟片刻,低聲道:「怪不得——三日前蛇母作亂,吳真行邪法,鬧出那般驚天動地的動靜,幾平將半座城夷為平地,卻始終未見城隍現身干預,甚至連一絲神力波動都未曾顯現————原來,早已是一具空殼!」
李泉搖了搖頭,將信紙攥入掌心,眼中銳光一閃,不再糾結於猜測,果斷道:「光猜無用。是真是假,去城隍廟親眼一看便知!」
說罷,他大步流星,徑直向外走去,行動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夏阿七見狀,心中暗贊一聲,立刻跟上。
他開始覺得,這位新任掌道天人的性格,雷厲風行,謀定後動,卻又敢於身先士卒,深入險地,還真是頗有古之名將的風範。
跟著這麼一位上司,雖然壓力巨大,但絕不會憋屈。
張伯端和朱域見兩人神色嚴肅地突然離開,也意識到必有要事,不敢怠慢,急忙快步跟上。
金庭鎮本就與嵊州城相鄰,四人皆是修為在身,即便步行,也沒花費多少時間,便再次來到了嵊州城下。
如今的嵊州城,經過三日靈雨洗滌,加之金庭觀組織人手緊急修葺,雖仍有大片廢墟殘垣,但主幹道已清理乾淨,秩序基本恢復。
城中瀰漫的那股堂皇正大的「守護」氣息依舊存在,與之前似乎並無二致。
但李泉如今感知更為敏銳,他細細體會,總覺得這股氣息雖然浩大祥和,卻少了幾分「靈性」,更像是一種——固定的陣法效果,而非一位有意識的神祇在主動庇護。
這讓他心中的好奇與疑慮更重。
李泉這一行四人,氣質非凡,尤其李泉與夏阿七,一個玄黃道袍氣度淵深,一個煞氣內斂如同出鞘利劍,想不引人注目都難。
剛到城門口,之前見過李泉顯聖、又認得夏阿七令牌的縣丞,就像聞到腥味的貓一樣,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那張老臉笑得如同盛開的菊花。
他一眼瞥見跟在後面的朱域,心中更是駭然,下意識地就要跪下行大禮,卻被夏阿七一個凌厲的眼神制止,這才猛地反應過來,皇子殿下此行定然是隱藏了身份。
他連忙收斂姿態,只是對著四人恭敬地躬身行禮,口中開始說起了各種歌功頌德、感激涕零的官場套話。
李泉沒心思聽這些廢話,直接打斷了他,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縣丞大人不必多禮。三日前妖魔作亂,多賴城隍爺暗中護持,方保城池未徹底傾覆。」
「我等今日前來,正是想去城隍廟拜會一番,當面致謝,也為前幾日驚擾神駕告個罪。還勞煩縣丞帶路。」
他這話說得合情合理,既給了城隍面子,也解釋了自己等人的來意。
縣丞聞言,自然不敢有絲毫怠慢,連聲道:「應該的,應該的!仙長、大人這邊請!」
說著,便親自在前引路,帶著四人向城隍廟方向走去。
遠遠望見那一片氣派的紅牆黃瓦,縣丞便不無自豪地介紹道:「四位請看,那便是咱們嵊州府的城隍廟!乃是百年前由當時知府大人並全城士紳捐資重修,香火向來鼎盛,城隍爺也極為靈驗,護佑咱嵊州風調雨順————」
嵊州富庶,連帶著城隍廟也修建得規格極高,飛檐斗拱,氣勢不凡。
然而,越是靠近,李泉心中的那股不對勁的感覺就越是強烈!
無論此地城隍是何種存在,他李泉如今是得了天地認可的掌道天人,身負煌煌道威,一位正神城隍,於情於理,都該早早有所感應,至少會顯化一絲神念前來接觸或示警才對。
可直到他們走到廟門前,裡面依舊寂靜無聲,那浩大的神力氣息依舊如同死水般毫無波瀾。
李泉心念電轉,目光掃過身旁的朱球,師徒二人四目相對。
朱域不愧是在勾心鬥角的深宮裡長大的,立刻心領神會,明白了師父的意思,支開這個過於熱情且不知內情的縣丞。
只見朱域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屬於富貴人家小公子的驕矜與不耐煩,對著那還在滔滔不絕介紹城隍廟歷史的縣丞擺了擺手,脆生生地道:「好了好了,知道你們這城隍廟氣派了。我們自去拜會城隍爺便是,你且去忙你的公務吧,不必在此伺候了。」
縣丞雖然想多在幾位大人物面前露臉,但見「小公子」發話,又瞥見夏阿七那默許的眼神,哪裡敢說個不字,只得訕笑著連連稱是,恭敬地退了下去。
打發走了縣丞,四人來到緊閉的城隍廟大門前。張伯端和朱域還在調整呼吸,思考著該如何與一位可能存在的城隍交涉,夏阿七也手按劍柄,暗自戒備。
李泉卻已不再猶豫,直接伸出手,用力一推!
「吱呀」
厚重的廟門應聲而開,帶起一陣微塵。
廟內光線略顯昏暗,正中供奉著一尊泥塑彩繪的城隍神像,高大威嚴,栩栩如生,確實非同一般。殿內香菸繚繞,供桌上擺放著新鮮的瓜果貢品,顯然香火極為鼎盛。
但是!
李泉的神識如同水銀瀉地般瞬間掃過整個廟宇,夏阿七也凝神感應,張伯端更是以道門秘法探查結果卻是一致的...
空!
除了那濃郁得化不開的、仿佛被某種力量束縛在此地的香火願力之外,感知不到任何屬於「神靈」的靈性意識存在!
這座廟宇,就像是一個裝修華麗、設施齊全,卻唯獨沒有主人的空房子!
「這裡的城隍————離開了?」朱域看著那威嚴的神像,有些不確定地小聲說道。
夏阿七沒有說話,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張繪製著繁複符文的黃色符籙,正是策天司用以探測和溝通神道之力的「通神符」。
他將符籙輕輕放在了供桌之上。
下一刻,異象陡生!
只見廟內氤氳的香火願力,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洩口,如同百川歸海般,瘋狂地向著那張小小的符籙涌去!
符籙瞬間被濃郁的香火之力包裹,發出朦朧的清光。
這景象意思再明顯不過此地的香火願力依舊龐大且「無主」,可以被輕易引動,但本應掌控、煉化這些香火的核心意識,那位「城隍」,卻已消失不見!
這些香火,如今只是依附在這座神像和廟宇本身之上,成了一種無意識的能量積累!
李泉抬頭,目光銳利地看向那尊高大的城隍神像,一個念頭突然閃過腦海。
他轉而看向神情悲戚的張伯端,沉聲問道:「伯端,不知鴻蒙子道友的遺骸————你可曾收斂妥當?」
張伯端愣了一下,臉上浮現悲痛,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回真人,恩師的頭顱————晚輩已小心收斂。只是——那位的仙軀,恐怕還遺落在括蒼山深處,晚輩力有未逮,未能尋回————」
李泉聞言,眼中精光一閃,目光在朱球和夏阿七身上掃過,隨即抱拳,語氣鄭重地開口道:「夏將軍,朱——公子。鴻蒙子張無夢,乃我道門擎天巨柱,於浙東之地斬妖除魔,庇護蒼生,功德無量。如今不幸罹難,神位空懸。」
「我李泉,以當代道家掌道天人之名,不知能否向策天司,為我道家這位德高望重的修士——討一個身後哀榮,請封這嵊州城隍之位,以慰其在天之靈,亦使其能繼續以另一種形式,護佑這一方水土?」
此言一出,張伯端猛地抬起頭,眼中瞬間爆發出明亮的光彩!
是啊!道人一生功德巍巍,雖肉身兵解,但以其修為與功德,若能得封神位,受百姓
香火供奉,未必不能以神道方式延續存在,甚至有機會重聚靈識!
這簡直是柳暗花明!
夏阿七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自己的主子。
此事關乎神道敕封,非同小可,他不能越俎代庖。
朱域雖然年幼,但也明白其中意義。
他看了看眼神熱切的張伯端,又看了看神色肅穆的李泉,想起張無夢的犧牲,小臉上露出決斷之色,對著夏阿七微微點了點頭。
得到主子首肯,夏阿七這才轉向李泉,抱拳沉聲道:「真人放心!鴻蒙子前輩之功績,天地可鑑!此事,我策天司師卦一脈,定當竭力促成,上報朝廷與司內,為張真人請封嵊州城隍之位!」
「好!」李泉點頭,心中一定。他隨即環顧眾人,語氣變得緊迫起來:「既然如此,時不我待!我們必須立刻動身,進入括蒼山!」
「一來,尋回鴻蒙子道友的仙軀,為其歸位做好準備;二來,也要去那金庭洞天、尋訪葛仙翁留下的黃白外丹之術,看看能否找到更多應對當前危局的線索與方法!」
四人重新上路,馬蹄踏在漸趨崎嶇的山道上。直到此時,朱球才真正體會到,自己拜的這位師父,究竟是何等「苛刻」的存在。
李泉的教學方式堪稱「行走的鍛鐵爐」。
他一邊趕路,一邊見縫插針地傳授三皇炮拳的精要,對朱域的要求,絕非一個「高」字可以形容,簡直是錙鐵必較,精益求精到了極點。
這位師父所教的拳法,勁路古怪,發力刁鑽,對周身骨骼、肌肉、乃至內臟的協同運作要求極高,每一式都仿佛要將「力」的研究刻進骨髓里。
朱球每日清晨,必須先吞服李泉不知從何而來的氣血食補,待氣血煉化充盈後,便要立刻開始練拳。
這一練,往往就是連續兩個時辰不停歇。
山道旁、溪水邊、林間空地,都是他們的演武場。朱域稍有分神,架勢略微走形,或者發力不夠通透,李泉的「指點」立刻便到。
毫不留情的一腳踹在他動作失誤的關鍵部位,力道拿捏得極准,既讓他痛入骨髓,牢記錯誤,又不至於造成真正的損傷。
好在朱球性子裡的那股倔強與狠勁被徹底激發了出來,愣是咬緊牙關,一聲不吭,硬生生扛了下來。
當然,這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李泉教學「高效」,同一個錯誤,絕不容許犯三次以上,因為每一次糾正的力道,都會比上一次更狠、更沉!
一旁的夏阿七看得眼角直跳,卻只能硬生生假裝看不見。
他也是武夫出身,深知師父教徒弟時,旁人若是多嘴,乃是大忌。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在每日練功結束後,默默取出夏家秘傳的活血化瘀藥膏,準備給少主塗抹。
但令他驚異的是,朱域身上雖然青紫交加,看似悽慘,可仔細探查,卻發現都是些淺表淤血,筋骨內臟竟完好無損,甚至在這些「錘鍊」下,隱隱變得更加強韌。
這讓他對李泉掌控力道的神妙手段,愈發感到深不可測。
四人騎馬跋涉了兩日,總算過了新昌地界,眼前已然能望見蒼嶺古道那蜿蜒險峻的輪廓。
這裡便是進入括蒼山核心區域的咽喉要道。
李泉決定在古道起點處的一個鎮子歇息一晚,一來讓連續趕路、尤其是被「折磨」得不輕的朱域喘口氣,二來也順便打探一下山裡的最新情況,明日再正式進山。
連續奔波,張伯端與朱域早已疲憊不堪,夏阿七也需要調整狀態,自然都同意了李泉的安排。
這處依託古道興起的小鎮,比李泉預想的要繁華不少。
幾人尋了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客棧住下。
等到安頓好,坐下喝茶時,才聽張伯端解釋道,此地乃是「嵊茶」外運的關鍵節點之一。
大量的茶葉需要僱傭挑夫,從此處翻越險峻的蒼嶺古道,運往麗水等地,故而形成了「商賈輻輳,市肆林立」的景象。
李泉這才恍然。
幾人隨即叫來小二,點了一桌當地特色的好酒好菜。
李泉尤其囑咐朱域一定要多吃,看著他面前堆起的小山,嚴肅道:「這些東西,對你而言已非尋常飯食。能吃下多少,能消化多少,煉化成自身氣血,便增長多少實實在在的「命功」修為!」
「武道修行,初期便是「窮文富武」,資源堆積,半點馬虎不得。」
他這話,倒是引起了一旁張伯端的注意。這位未來的紫陽真人若有所思,好奇地問道:「李師如此強調體魄氣血,莫非走的乃是「先修命,後修性」的路子?」
李泉聞言,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追憶。
他回想起自己最初踏入修行之門,確實是從國術入手,錘鍊筋骨,打熬氣血,走的正是純粹的「命功」之路。
直到師父去世後,他的研究才逐漸從單純的肉體修煉,拓展到了精神、意志則的感悟,也就是所謂的「性功」修煉,這才有了後來那「燒身火」——————
他臉上浮現一絲複雜的感慨,點了點頭:「算是吧。我師父他是一位純粹的武夫,生只專注於拳腳之間。現在的我,也還在摸索,不知是否趕上了當年吾師的境界——」
這話一出,席間三人都有些驚訝。
尤其是夏阿七,他可是親眼見過李泉拳斃天人化身的威勢,如此實力,竟自承可能還不如其師?
但在朱域耳朵里,這簡直是天大的事情!他立刻湊到李泉跟前,眼睛發亮,迫不及待地問道:「師父,師父!那師公他——究竟是練什麼功夫的?竟如此厲害!」
李泉看著徒弟那好奇的模樣,笑了笑,語氣帶著幾分懷念與崇敬:「他啊——只修武道,不假外求。就是將一門看似普通的拳法,從最基礎的明勁開始,一步步練到了能洞察自身細微穴竅、見神不壞的至高境界。」
「嘶」
這話對夏阿七的衝擊何止是大!
他正舉著酒罈往嘴裡灌酒,動作瞬間僵住,差點嗆到。
他強作鎮定,不動聲色地將酒罈子輕輕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裝作不經意地問道:「李——李師是說,任何一門拳法,只要練到極致,都能——都能達到您這般實力?」
李泉看了看他,坦然點頭:「大道至簡,萬法同歸。練武本質上也是一種性命修行,是對自身生命潛能的深度開發。」
「你習武以煞氣入體,走的雖是偏鋒,但根基依舊是煉體與凝練意志,這本身就是在修「命」與「性」,沒錯吧?」
夏阿七思索片刻,不得不承認李泉說得在理,點了點頭。
李泉接著道:「那你練拳過後,氣血奔騰,為何不能以此反哺、錘鍊身體?我讓阿域行拳,首要目的便是藉此錘鍊體魄,旺盛氣血。」
「而性功」修行,既能強化你對自身勁力、對周圍環境的敏銳感知,也能讓你在生死搏殺間保持靈台清明,做出最精準的判斷。」
「我不覺得這和你所知的修道,在追求生命升華的根本目的上,有何本質區別。」
這番話,如同撥雲見日,直接點破了夏阿七多年來的一些困惑與迷障。
他愣在原地,口中喃喃重複著「性命修行————萬法同歸————」,臉色變幻不定。
半晌,他猛地站起身,對著李泉抱了抱拳,一言不發,低著頭快步走了出去,似平需要獨自消化這突如其來的感悟。
朱球有些擔憂地看向師父,李泉卻只是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夾了一筷子菜:「不用管他,到了他這個層次,有些關隘需要自己想通。吃飯!」
三人吃得差不多了,正準備回房休息,忽聽客棧外傳來一陣喧譁與哭嚎。
緊接著,一群神色倉皇、身上帶血的人,抬著幾個不斷發出悽厲慘叫的傷員沖了進來,為首一人帶著哭腔大聲喊道:「各位老少爺們!行行好!有沒有會行醫救人的郎中?!我兄弟幾個進山販貨,遇到了大蟲!天殺的啊!那大蟲大得跟小山似的!二十多人的隊伍,死的就剩我們這幾個了!
救命啊!」
「山裡有大蟲?」李泉聞言,眉頭一皺,立刻站起身。
與他同時起身的,還有鄰桌的幾名江湖客。其中一人似乎認出了李泉,正是三日前在嵊州城見過他顯聖的武人。
那人立刻衝著李泉恭敬地抱了抱拳,主動退讓道:「李掌道!您在此地,自然是您來主持,我等不敢越界。」
李泉也不推辭,當仁不讓地來到那幾名驚魂未定的倖存者面前。
那幾人一聽眼前這位氣度不凡的年輕人,竟是傳說中的「掌道天人」,掙扎著就要跪下磕頭求救。
卻被一旁的張伯端搶先一步,大袖一拂,一股柔和的力道如同托雲般隔空將幾人扶起O
李泉並指如劍,精純的玄黃二氣如同靈蛇般點向幾名傷員的傷口。
只見血流立止,傷口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收攏、發癢,劇痛迅速緩解。
又各自渡入一口,幫他們各自渡過難關。
「回去好生靜養。」李泉聲音平和,頓了頓,又補充道,「若是被撕扯掉的殘肢尚在,且保存尚好,可速去尋訪那些有真本事的武人或醫道高手,或許還有望接續回去。」
他這話如同天籟,讓那幾名原本以為必成殘廢的漢子激動得熱淚盈眶,又要下跪,再次被李泉抬手虛托住。
「不必多禮。」李泉目光凝重地看著他們,「你們在山中,當真見到了————小山般大小的猛虎?」
「千真萬確啊!仙長!」幾人爭先恐後,臉上猶帶著極度的恐懼。
「那畜生根本不是尋常大蟲!一張嘴腥風撲面,吼一聲地動山搖!尾巴一掃,合抱粗的大樹都攔腰折斷!我們——我們親眼看見它一口就吞了兩個人啊!」
李泉若有所思。
這時,夏阿七也調整好心態,從外面走了進來,聽到眾人描述,湊到李泉耳邊,低聲補充道:「括蒼山歷來是猛虎棲息之地,典籍中亦有記載。但若真出現如此巨虎,恐怕已非凡種...」
「要麼,是它在爭奪此山山神正位;要麼,便是其修為到了關口,欲要下山,行那「百虎圍縣」,吞噬生靈以助其突破的妖魔行徑了!」
李泉點了點頭,目光投向窗外暮色籠罩下、如同巨獸匍匐的括蒼山脈輪廓。
看來,這次的括蒼山之行,除了尋訪先賢遺蹟、收斂道友仙軀之外,恐怕還要順手降妖伏虎了。
《重建章侯廟碑》「虎噬人,無敢途行者「。義士章承趣「騎而馴之「,當地遂命名該處為「虎舛「。
《台州太守行》:「前年山中多虎豹,白晝攫人無老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