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風雨欲來

  至於新講義那八百兩保底潤筆,張興心中早有打算。

  按照他和六師兄丁以輝早先說好的七三分約定,八百兩之中,先分出二百四十兩留給丁以輝,往後出書拿到的分紅,依舊照這個比例劃分。

  餘下五百六十兩便歸張興這邊,他喚來管家阿財,特意交代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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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說府內周玉寧、周玉秀姐妹和睦無間,私產不分彼此,但家中還是要正式立起一筆公帳。

  府里修繕採買、人情往來、僕役月例這類大宗開銷,皆從公帳支取,公帳的重大支出,最終仍要由張興拍板定奪。

  交代完畢,張興不敢耽擱,揣好分給丁以輝那二百四十兩的票號銀票,即刻動身趕往丁以輝的府邸。

  年前拜年登門之時,張興便留意到丁師兄家裡有幾分窘迫。

  那日隔著院落,隱約聽見丁師兄的夫人訓斥府中小妾,埋怨吃食耗費,不知節儉。

  過年節慶,丁師兄與師嫂身上都沒有添置一件新的衣裳,就連他家兩個年幼的女兒,面色泛黃,臉上隱隱帶著飢瘦之色。

  堂堂翰林編修,日子竟過得這般拮据,當時張興心中便頗為感慨。

  今日剛到丁府院門外,還未跨入廳堂,內里便傳來婦人壓抑的啜泣之聲。

  原來是丁家二女兒染了病症,家中手頭窘迫,一時湊不出診金請大夫抓藥,師嫂急得暗自落淚。

  張興站在門外,心中暗自嘆息。

  但這種內宅難處,外人不好過多探問,他便刻意加重腳步,裝作未曾聽聞哭聲,揚聲開口。

  「師兄,我過來給你送銀子了。」

  踏入廳堂,他將手中銀票遞到丁以輝面前。

  「這是咱們二人合著的那套策論講義的首筆保底潤筆,書局已經交割過來,按照咱們先前說好的分成,這二百四十兩歸師兄。」

  丁以輝猝不及防,望著手中的銀票,愣在原地,一時間百感交集。

  內宅的哭聲還斷斷續續飄過來,這筆銀錢來得,恰是雪中送炭。

  丁以輝對著張興深深一揖,滿面愧色。

  「子盛,家中這般窘迫光景,倒是叫你見笑了。今日虧得你送來這二百四十兩,如若不然……」

  話說到此處,丁以輝連連嘆息,滿心愁苦,後半句話已然說不出口。

  張興連忙上前扶住他,溫聲寬慰:「師兄何出此言。以師兄的才學品性,遲早自有出頭之時,眼下不過是一時困頓,不會長久,師兄大可放寬心懷。」

  「你的這份厚情,師兄牢牢記下了。」 丁以輝攥緊手中銀票,神色鄭重。

  眼見丁家內宅還有一堆急待處置的家事,二女兒尚等著拿錢求醫抓藥,張興不便在此久留,簡單寒暄幾句,便起身告辭離開丁府。

  回到自家張府,難得沒有公務纏身,他便安下心來陪伴已經身懷身孕的周玉寧、周玉秀姐妹。

  這一日過得鬆弛閒適,他親自為兩位夫人描眉,又陪著二人玩自家新制的馬吊牌。

  起初三人只是隨意出牌,只覺平淡無趣,玩得提不起興致。

  張興便笑著提議,不賭銀錢,就以扮丑為注,贏家可以在輸家臉上畫鬼臉、貼紙條。

  這話一出,閨房之內頓時熱鬧起來。

  三人你來我往,輸贏交替,時而有人臉頰被畫上歪歪扭扭的眉眼,額頭貼上紙條,引得滿室笑聲,盡享闔家安穩的歡愉。

  休沐一日轉瞬而過,光陰流轉,很快便踏入二月中旬。

  這一日張興剛結束翰林院的差事,正盤算著歸家,翰林院之內忽然又掀起一陣喧譁騷動。

  出事的並非翰林衙署內部,而是遠在西北邊地,一位鎮守邊關的侯爺遭到都察院御史嚴詞彈劾。

  彈劾罪狀條條很重:邊關軍務防備廢弛,軍中大肆貪墨軍餉,還苛待虐待戍邊士卒。

  罪證一經揭發,朝廷當即下令查封侯府。

  都察院會同監察司、宮中內衛,已經快馬趕赴西北重鎮,前去就地控制住這位侯爺。

  侯府家屬驚慌失措,在京城四處奔走托關係求救,連跟這事毫無瓜葛的翰林院掌院溫松年,在病急亂投醫的情況下,都成了他們上門求助的對象。

  消息傳入翰林院,眾人交頭接耳,整個衙署鬧得沸沸揚揚。

  張興站在廊下聽著眾人議論,心底又是一沉。

  京察大計尚未正式鋪開,貪腐大案卻一樁接著一樁,從工部、督察院自身,翰林院,如今又牽扯到手握兵權的邊關勛貴。

  朝堂這一場大清洗,波及範圍,遠比外人想像的更加廣闊。

  聽著周遭眾人議論西北侯爺被彈劾抄拿的消息,張興心中暗自思忖。

  眼見京察大計日益臨近,朝堂之上對首輔胡惟正這場吏治革新,非議之聲已經越來越盛。

  如今京城各級有品官員約莫七八千人,按照胡惟正定下的規制,一千一二百官員,足足一成半的人要被清退罷官。

  風聲放出之後,京師官場早已雞飛狗跳,不少人心惶惶,到處都在流傳 「官不聊生」 的說法。

  這一樁案子,或許是實打實查處貪腐,也未嘗不是革新派為推動清退罷官,掀起的一波凌厲反腐。

  借著大案敲打滿朝冗官庸官,明著是告訴眾人:若是乖乖接受京察清退,尚可體面卸任;

  倘若負隅頑抗,一旦深挖徹查,揪出底下的髒事,到時候就不只是罷官丟職那麼簡單。

  張興又想起前些日子,陪同三位皇子在翰林院內講堂聽講的光景。

  那日講堂之上,一位京中宿儒便當著眾人的面,直言新政動作過猛,牽連過廣,隱隱對這場整肅流露出不滿。

  講到情緒激動之處,他已然忘卻給皇子講學該守的分寸規矩,索性直接開口,問詢三位皇子,對首輔胡惟正此番吏治革新究竟持何等看法。

  面對宿儒的提問,堂下的三位皇子反應各不相同。

  二皇子恭王李正明性情沉穩守舊,七皇子瑞王亦是心思玲瓏,二人全都緘口不言,不置一詞,不願就此發表立場。

  唯有五皇子蜀王李正和,不顧任何情面,當眾出言,明確表態支持整頓吏治的革新之舉。

  站在一旁伴讀的張興,更是把嘴閉得嚴實。

  儲君面前,朝堂派系的是非,半分也沾不得。

  那宿儒聽完幾人的應答,臉上的期待一點點冷了下去。

  除了五皇子那一句支持革新,餘下二人皆是滴水不漏,不肯順著他的心意痛陳時弊。

  見得不到預想之中的共鳴,他頹然坐回席上,久久默然嘆息。

  一腔鬱氣憋在胸中,他也顧不得師道體面,當著殿內眾人的面,便大發感慨,言語間句句嘆息世風澆薄、人心不古。

  說如今朝堂之上人人明哲保身,再無昔年漢臣直言敢諫的風骨。

  滿殿靜悄悄的,只餘下這位老儒的牢騷在屋中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