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惟正這番點評,看著平平無奇、十分克制,實則已是朝堂首輔在公開場合,能給予一個七品小官的最大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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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混跡官場數十年,最懂朝堂人心制衡。當眾過度吹捧張興,只會讓這個新晉翰林鋒芒太盛,淪為滿朝文武的眼中釘,招來無盡嫉恨與打壓。
所以他言語克制、點到即止,可心底早已牢牢記住了張興這套新穎、落地、遠超常人格局的財稅思路。
堂下三位皇子,更是各有心緒,內心盡數被震動。
素來保守、只懂節流省用的二皇子李正明,眼中滿是恍然。
他這一刻才徹底明白,國庫虧空的困局,從來不止裁官、減俸、壓縮開支這一條老路。想要盤活朝政、充盈國庫,原來還有這般多穩妥又高明的辦法。
原本壓根沒把張興放在心上的五皇子李正和,看向他的眼神徹底變了,多了幾分實打實的看重。
年紀最小的七皇子李正昱,也收起了往日那套刻意禮賢下士、假意收攏人心的客套姿態。
看著眼前年紀輕輕、思路通透、直擊核心的張興,他心底第一次生出了真正的重視。
一番對答下來,張興幾乎將自己穿越多年、反覆推演的財稅改革思路盡數道出。
說完之後他垂手立在原地,滿堂的目光盡數落在自己身上,一道道眼神裡帶著幾分欣賞。
張興心中暗自警醒,今日怕是表現得太過出挑了。
自己不過區區七品翰林伴讀,本分只是隨堂侍學,方才卻在首輔與三位儲君面前,縱論起朝廷頂層財稅改革。
這般鋒芒畢露,太過扎眼,難免招人猜忌。
可轉念一想,心底又不由得泛起一絲成就感。
自己心中對當世財政的種種思考,今日竟能講給當朝首輔,還有幾位未來有可能執掌天下的皇子聽。
縱使只是拋出一點思路,未必能夠落地推行,於他而言,也已是一樁難得的際遇。
短暫沉寂後,胡惟正再度開口,精準總結了張興策略的利弊。
「子盛,你這幾條方略,立意新穎、眼界開闊,避開了加稅擾民、嚴苛節流的老舊死路。」
「但其中牽扯朝野各方利益,實操隱患極多,每一步推行都會阻力重重。
想法絕佳,想要落地施行,還需細細打磨、完善細則。」
聽到這番評判,張興立刻收斂所有心緒,壓下心底的起伏,微微躬身行禮,態度謙遜至極。
「先生教訓得是。學生不過一點粗鄙淺見,空談臆想,讓先生和三位殿下見笑了。」
說完,他不再多言一字,默默退回三位皇子身後的伴讀位置,安靜侍立,徹底將舞台還給眾人。
當日首輔講學結束,張興收拾妥當走出翰林院大門,剛踏出府門,就看到一名睿王府的內侍早早等候在路邊。
那內侍態度極盡恭敬,腰身躬得極低,快步上前行禮。
「張大人,我家七殿下聽聞大人連日侍讀辛勞,明日旬休無事,特意邀大人移步王府小坐,飲茶閒談,略作歇息。」
聽聞七皇子私下邀約,張興臉上立刻擺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心底卻是警鐘大作、無比清醒。
如今三王爭儲、暗流洶湧,朝堂局勢緊繃到了極點。
他身為皇子位的專屬伴讀,本就處在風口浪尖。
沒有絕對正當的公務理由,私自踏入任何一位皇子的私府,都是大忌。
只要他赴約一次,立刻就會被朝野眾人打上「睿王黨」的標籤,徹底捲入奪嫡漩渦,再難抽身。
更關鍵的是,嘉治帝最忌臣子提前站隊,私結儲君。
他此前一直堅守中立、謹守本分,若是此刻破例私赴王府,之前所有的隱忍克制都會付諸東流,只會換來帝王的猜忌與厭棄,純屬自尋死路。
張興心中通透,面上依舊謙和誠懇,委婉得體地回絕了邀約。
「勞煩公公回稟七殿下,蒙殿下垂青相邀,張某心中萬分感激。
只是連日侍讀課業繁重,身心疲憊,明日旬休只想閉門靜養、休整身心,不敢耽誤殿下閒暇。
殿下好意,張某心領,還望殿下恕罪。」
內侍見他態度堅決,言辭懇切,也不敢過多勉強,只能躬身告退,返回王府復命。
婉拒王府邀約後,張興沒有回自己的租住宅院,而是調轉方向,乘上馬車直奔二師兄向志輝的府邸。
這十日講堂見聞、三位皇子的言談心性、朝堂暗藏的風起雲湧,積壓在他心底,讓他心緒紛亂,急需找自己最信任、最靠譜的師兄梳理解惑。
進入向志輝的書房,關好房門,張興剛開口講述幾日講堂的經過,隱隱提及三位皇子當堂的態度心性。
向志輝卻突然抬手,直接打斷了他的話頭。
他神色平靜肅穆,壓低聲音,字字鄭重。
「子盛,別說了。」
「你如今早已不是可以隨心閒談的書生,是近身儲君的翰林朝臣。」
「古語有云,事以密成,語以泄敗。
有些宮廷見聞皇子百態,哪怕是你我兄弟至親,也不必盡數吐露。」
「很多事,我知道得越多,對你、對我,都不是好事。」
「什麼話可以公之於眾,什麼事必須爛在肚子裡,這份分寸,你必須自己慢慢悟透。」
一番話,如同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張興心底傾訴的念頭。
他驟然驚醒,所有到了嘴邊的話,盡數咽回腹中。
他意識到自己早已告別了暢所欲言的書生歲月。
身在官場棋局,太多見聞、太多權衡,只能獨自藏在心底,無人可訴。
張興沉默良久,鄭重拱手行禮:「師弟謹記師兄教誨。」
時光流轉,轉瞬到了嘉治二十一年,十月初七日。
又是皇子們來翰林院上文略旬課的日子,張興照舊隨班侍立。
今日登台講學的,是已經致仕的前朝東宮詹事:沈慕之。
他曾是故太子李正麟最倚重的東宮屬臣,儲君在世時,權勢顯赫、深得信任。
故太子早逝,沈慕之心灰意冷,當即告病辭官、閒居京中,再不涉足朝堂紛爭。
此番出山講學,也是經嘉治帝數次禮聘,才勉強應允。
此人深耕文史數十年,曾參與纂修前朝實錄,是京中士林公認的明史大家,對前明興衰得失,看得極為透徹。
今日授課,以前明興亡為題,細細剖析大明從開國鼎盛,一步步走向覆滅的根源。
沈慕之博聞強識、娓娓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