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旬休,周衍到西院時,寧照微恰好也在。
遲野替他推開院門,接過帶來的布包。槐婆在灶間看了一眼,說飯還早,讓他們先坐。周衍才把劍袋放下,寧照微便從前廳出來,叫他過去。
案上放著兩張圖。
一張畫著四角包銅的黑木長匣,另一張是拆去護布的行甲胸牌。周衍看見那兩根繞回句首的銅絲,腳步便慢了下來。
「南門抓住的那個人,身份查清了。」寧照微道,「叫邢茂,做舊器修繕的器匠。早年在硯州幾家作坊替人做工,後來也替北窯外作修過器物。」
她把長匣的圖移到近處。
「起初他不肯說自己的姓名。我們沿著這隻匣子查,找到收過葛豐遺物的人,又找到雇過他的作坊。舊雇冊里有他的名字,兩個與他一起做過工的器匠,也都認出了他。」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𝒕𝒕𝒌.𝒕𝒘超全
周衍看向圖中那隻匣子。
當日它被撞落在城門旁,肩帶扯斷,銅錐與木尺散了一地。若再遲上幾息取出黑珠,匣中那些藍紙便要褪淨了。
「修繕牌和銅印,也同匣子一道賣給他的?」
「分了兩路。」
寧照微將圖翻過來,背面記著幾件舊物的去處。
「葛豐死後,家裡處置過一批工具。這隻長匣連同裡面的工冊,先到了收舊物的人手中,後來被人買走,交給邢茂。牌和印卻是繳進器作署以後,再被經手保管的庫役私下拿出來的。」
她指向紙上畫著的一枚裂印。
「庫里留下的這一枚,是拿來頂數的。那名庫役收過錢,也認了調換之事,已經收押。」
周衍記得,糧市修繕簿上寫著葛豐,乙倉和南津渡的待修票上,也都蓋著他的印。
邢茂帶著那隻舊匣,在幾處之間來回走動,竟沒有人發現,牌上的器匠已經死了五年。
「他身上還有一塊趕車腳夫的路牌。」
「牌主找到了。人還在替商隊趕車,是收錢把牌借給了他。借牌的事已經認下,也受了罰;目前查到的往來,沒有他參與改器的證據。」
寧照微把兩張圖並排放好,指尖落到行甲胸前。
「這一處,也是邢茂動的手。」
周衍俯身看去。
圖上連藍布的折角都畫著。他記得那塊布蓋住了句牌一側,當時只當是舊護布鬆了,沒有想到下面藏著另一條言路。
「他進過學宮?」
「拿葛豐的修繕牌和工單進去的。那日原本另有幾件舊器要修,他做完以後,看見驗過的行甲停在外廊,便說第六具胸前的護布鬆脫,順手補好,省得送到百兵廊再返工。」
寧照微將圖往前推了些。
「值役驗了牌,也核過工單,覺得補一塊布不費事,便讓他碰了胸牌。他將藍紙與銅絲接好,蓋上新布,再把行甲交了回去。」
周衍的目光停在「止」字末端。
那日監器師打開驗用冊,句牌、墨口與收力軸都有驗印,偏偏沒有這塊藍布的記錄。
「補過以後,沒有再驗。」
「沒有。值役以為只換了護布,原來的驗印便仍算數。後來查到他時,他起初還說,那個人是在自己眼前做的,沒碰別處。」
寧照微稍停了一下。
「邢茂被帶去辨認,他才說清補布的經過。作案的時辰、位置,與胸牌上留下的痕跡都對得上。邢茂如今也承認了裝線。」
周衍伸出手,在圖旁比了比胸牌的大小。
不過掌寬的一處地方,兩根細線便繞開了原有的止令。若那天自己沒有聽出餘響,第二日同窗們便要拿著新領的木兵,站到它面前去。
「學宮怎樣處置?」
「那名值役已撤去器房差事,失察的責任另行追究。以後外來器匠入院,要核本人;驗過的兵器、行甲,只要再經拆動,便須重新驗用。桑教習還要求行甲復驗時,將餘力散盡以前的變化一併看完。」
周衍緩緩坐回去。
他這才想起,近來東坪領用器物,確實比從前多等了一會兒。有一次石寬嫌慢,桑教習還讓他自己去看過一整趟驗用。
寧照微收起圖紙,又從旁邊取過一頁抄錄。
「還有一件事要與你說明。糧衡和行甲都是邢茂改的,葛豐的舊工冊也在他手中,但三十年前石門籍石上的暗路,不一定跟他有關。」
周衍看見抄錄中畫著七道舊槽。
舊圖之外,新添的藍線折回兩次,指向正面的「籍」字。
「他那時才多大。」
「所以仍要分開查。葛豐當年只是隨行學徒,舊冊能證明他到過那裡,卻還不能說明是誰叫他畫圖、誰動過石槽。後來添的這條藍線,邢茂說拿到冊子時便有了。」
寧照微將那頁紙壓回案上。
「這句話是真是假,還須找交冊的人核實。我已經請石門補查當年的工役名冊和領料記錄。」
「北窯呢?」
「他替北窯外作做過工,能從舊雇冊與同行那裡對上。但外作也接尋常修繕,單憑這一段經歷,還不能說是誰使他去改行甲。糧船的去處、舊器的往來,我們都在接著查。」
周衍望著案上合起的圖紙,沒有再問下去。
寧照微將他叫來,是讓他知道那具行甲已經查到了動手的人。至於誰把葛豐的舊物湊到一處,又把器匠送進學宮,眼下還沒有能夠落定的答案。
門外傳來碗底輕碰木盤的聲音。
遲野站在廊下,手裡端著兩碗面。看見周衍轉頭,他便把其中一碗往前遞了遞。
寧照微將案上的紙收攏,騰出一塊空處。
「吃吧。槐婆方才已經來問過一回了。」
周衍接過面碗,伸手去拿筷子。遲野在旁邊坐下,把布包推到他手邊,露出裡面一小罐新裝的藥膏。
那是槐婆看見他握劍磨破的指根,特意留下的。
周衍將藥膏收好,低頭吃麵。午後的風從門裡穿過,吹動案角那張行甲圖,寧照微伸手壓住,隨後將它一併收進卷中。
回到學宮的第二日,衛澄把周衍的課冊翻到最後,先看紙上的灰痕,又看向他腳邊的木劍。
「程先生說,你如今能將兩疊使得連貫了?」
周衍原以為她要問養言的功課,聞言不覺露出笑意。
「還不算熟。若只應對一人,輕重進退大都能應付;多一個人從旁邊進招,便得另費些心思。」
「難怪這幾回下課,你人還坐在這裡,腳已經想著往東坪去了。」
周衍低頭一看,才發現右腳不知何時挪到了凳後,正是隨時能夠起身進步的位置。他將腳收回來,衛澄卻已合上課冊。
「今日不在堂上上課。拿上劍,隨我到外面來。」
東堂後面有一條長廊,窗扇半開,穿堂風吹得簾角不住拂動。午課剛散,抱書經過的學生還不少,遠處又有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
衛澄將一條顯力紙裹在劍柄外側,讓他照平日所練,引一縷言力至掌中。
木劍在手,長短輕重無不分明。周衍心神稍定,胸腹間便有溫意浮起,沿臂送到指端,紙上隨之生出一道細勻的灰線。
「沿廊走過去,到了柱前轉身。走尋常步子便好。」
周衍依言邁步。
頭兩步尚無異樣,到了第三步,旁邊有人推窗,木軸吱呀一響。他分神看了一眼,灰線便向外岔開。再往前,左腳繞過柱下凸起的青磚,掌中的溫熱忽然一散,紙上的灰線也斷了。
周衍停在柱前,頗有些不甘。
若叫他在這裡使上十幾招劍,進退轉折未必會亂,偏偏只拿著劍走幾步,這一縷言力便先守不住。
衛澄取下紙條,讓他收功,隨後領他回了側室。
「這幾個月,你引動言力比從前准,收止也利落,已少了許多無謂的耗損。可坐著能守住,到了交手時,還得使得出來。」
周衍將木劍橫在膝上,思量片刻。
「我每次用言力,總要先凝神,等那一點力起來後,才能顧別的。若劍還在動,心裡便像同時拽著兩頭。」
「所以你眼下有兩件事要練。一是把言力養足,二是讓它聽你調遣。前一件靠日積月累,後一件靠水磨功夫,缺了哪一樣,到了緊要處都接不上。」
衛澄說著,將周衍的《聽崖篇》翻到後半部。
書頁比前面平整許多,頁邊尚未添過批註。這幾個月,周衍照著書前的引力、收止之法練習,後面的功課雖也翻過,卻只認得字,許多地方全無切身體會。
衛澄指尖停住的那頁,題著「凝養」二字。
「從今日起,我教你這一段。」
周衍不覺坐直了些。
「先前暖針、顯痕,是讓你認得自身言力,學會收放。如今該進一步煉養心神了。你每日在東坪磨筋骨,這裡也有這裡的日課,不能只等臨陣時拼命催它。」
她將木劍從周衍膝上取下,連同案上的銅針一併放遠。
「今日不用器物。先坐穩,腰背舒展,肩放下來。」
周衍依言端坐,雙手自然垂在膝上。衛澄繞到他身側,將他微微挺起的胸口往下一按。
「你這是要接一記重棍?把氣調勻便好,莫要鼓胸閉息。」
周衍自己也笑了,慢慢鬆開胸背。
待呼吸平順,衛澄才繼續道:「先收心。方才練過的劍,晚間要做的事,都暫且放下。隨後定意,只認眼前一件確實明白的事——此刻是你坐在這裡,是你要起這一念。」
周衍垂下眼帘。
掌下衣料微涼,腳底踏著地面,呼吸在胸腹之間緩緩起伏。他照著所教,將紛雜念頭逐漸收攏,那點熟悉的溫意果然浮了上來。
他習慣性地便要引向手掌。
「留住。」
衛澄的聲音及時落下。
「今日不往外送。心意既定,便讓言力依著這一念凝住。呼吸照常,不必每換一口氣,便重新催一次。」
周衍立即止住外引。
那一點溫意在胸腹間停了停,隨即便淡了。他怕它散去,忙又聚起心神,哪知肩頭一緊,呼吸也跟著屏住,胸中反而煩悶起來。
衛澄屈指,在他肩上輕輕叩了兩下。
「鬆開。溫意是你察覺言力時的感覺,非是肚中自在之物。守住起念的心神,力自然有依處。」
周衍緩緩吐氣,又試了一次。
這一回,他沒有追著那點熱意往下壓,只守住自己已經定下的心念。溫意時強時弱,他雖察覺,卻不急著補催。過了片刻,那股力量竟漸漸穩住,既沒有沿手臂逸出,也沒有隨著一次分神全然散盡。
不過數息,眉心便生出一點倦意。
衛澄看見他眼角微動,便讓他收功。
「先撤去凝聚之意,莫再添力。等言力平復,再把心神放開。」
周衍依言而行。那點溫意慢慢淡下去,手腳並無酸痛,精神卻像細讀了一段極難的文章,需要稍歇一會兒。
衛澄這才將書推回他面前。
「收心、定意、溫養、歸養,這一趟須做完整。凝養時,心神須能持續承住言力;歸養時,又須從這份用力里退出來,真正歇足。日日如此,承載漸厚,能凝出的言力才會跟著增長。」
周衍看向方才那幾行文字,許多原本空泛的字句,此刻終於有了落處。
「我先前每次找到言力,便急著往外用,還以為多用幾次,便能長得快些。」
「用得准,自然少耗;養得好,才有後勁。你若每日都用到心神枯竭,夜裡還捨不得歇,第二日拿什麼再練?」
衛澄翻過一頁,把收功後的幾處徵候指給他看。
「初練寧可短些。收功後略覺疲倦,歇過便清明,方能再加;若坐了許久,頭腦仍昏沉,那便練過了。至於山風清不清、朝霞亮不亮,都不能替你多添一縷言力。呼吸是助你調心,力終究養在自己身上。」
周衍聽得認真,又將不明白的兩處問過,才重新合掌端坐。
這一次,衛澄沒有逐句提醒。
他獨自收心、定意,守了幾息,再緩緩歸養。仍然費力,卻已不至於像頭一回那樣,連肩背都繃了起來。
散課時,書中那頁已經添滿細小批註。
周衍將書收進懷裡,走到門邊,又回身行了一禮。
衛澄正在收銅針,見他如此鄭重,笑道:「學劍學得坐不住,學這個倒還肯聽。回去照著練,過幾日我再看。」
「弟子記住了。」
「還有,莫躺在床上練。睡著之後是練不成的。」
周衍忍不住笑著應下。
當晚回丙舍,他果然沒有急著再翻劍譜。
窗下那張方凳有一條腿略短,坐上去會晃。他換到牆邊,鋪好舊褥,將《聽崖篇》放在伸手可及之處,這才依照白日所授凝神修習。
杜行洗過臉,見他坐得端正,便將銅盆放輕了些。石寬隨後進門,正想說話,被杜行在袖上扯了一把。
兩人各自收拾東西,過了一會兒,石寬才湊近杜行,小聲問:「他這是練到哪一頁了?」
杜行指了指書。
石寬探頭看過,臉上露出一絲恍然,抱起自己的課冊,也到另一邊坐下。
屋裡漸漸靜了。
周衍卻沒有覺得容易多少。
閉上眼,白日裡盧靖橫棍的方位便浮了出來。剛將這一念放下,又想起師父說的第三疊。他每察覺自己走神,便將心意重新收回,不去懊惱,也不急著把遺漏的幾息補足。
一趟功夫做完,窗外已經暗了。
這次仍未守住多久,收功時卻比午後順暢。周衍將經過記在書邊,合上冊子,正看見石寬從另一頭睜開眼。
「如何?」石寬問。
「比想像的要難。」
石寬頓時舒了口氣。
「我還當只有我坐不住。才守一會兒,滿腦子都是今日那條魚。」
杜行正在擰布,聽見這句,抬頭道:「魚是前些日子的事了。」
「所以才惦記。」
周衍笑出聲來,凝養後的那一點倦意,也在這幾句話間舒緩了些。
此後十餘日,他早晚各有一段靜功。
晨起時精神清明,凝意最易;晚間須等劍課之後歇過,呼吸與心跳都平復了,才能下手。他曾有一日練劍得興,回舍便坐下凝養,才聚起言力,膝上的肌肉便不住輕顫,心念也隨著肩背的酸痛游移。
次日說給衛澄聽,她並不驚訝。
「身子還沒歇過,你便催著心神做下一件事。兩門功課都想趕,末了反倒都練不踏實。」
周衍回去便改了時辰。
程見山知道他新學凝養,也替他將晚間額外加練的一趟劍減去。每日仍教他拆招,卻不再任他一時興起,練到手腳發軟。
「新學了一門功夫,總得給它留些工夫。」老人將木劍從他手裡取過,掛回門後,「明日劍還在,沒人替你練走。」
過了半月,周衍開始嘗到凝養的好處。
起初一念才定,言力便隨雜念散去,如今已能平穩守過一段時辰。那點溫意不再忽來忽去,凝起時也比先前充實。練完仍會疲倦,歇過之後,心神卻能重新清明,午後引力也不再總有後繼乏力之感。
衛澄取來同樣的銅針,讓他只用舊日的力道試了一回。
針身漸漸溫熱。
往日到了這裡,他便須收手歇息。這一回,那縷言力送出去以後,胸腹間仍有餘力,並沒有跟著一併湧向銅針。周衍心中微喜,收住外引,過了片刻,又照樣送出一縷。
第二回與第一回一樣平穩。
衛澄將銅針收起,點了點頭。
「這才是養出來的長進。以後便依這個根底,慢慢添功。別剛多出一點,今日便全用個乾淨。」
周衍應下,眼中的喜意卻掩不住。
練疊浪時,進步在劍上,一擊出去便聽得見分量。凝養的功夫安靜得多,今日才真切覺出,自己能調用的力量,確實比半月前多了。
然而再到長廊行功,他仍遇見了一個難處。
窗軸輕響、學生經過,都已不大妨礙。偏偏有一日,旁人在廊頭喚了聲「周衍」,他轉頭應聲,腕間的舊契也隨之微微一澀。心神追過去,掌中的言力立即斷了。
這一次,餘力明明還在。
衛澄聽他說完,沒有讓他繼續練,只將這幾日的記錄交給他,叫他旬末驗痕時一併帶去。
陸教習驗過舊痕,又問清前後,才道:「舊契未添新的牽連。你這幾回,都是先察覺它,再循著追去。它本來只動了一下,你自己倒跟過去許久。」
周衍想了想,果然如此。
從石門出來以後,他只要察覺腕間有異,便怕舊契又生變故,不查個明白,總不能放心。
陸教習將課冊還給他。
「你查案時,遇見異處肯窮究,這是好事。可行功之際,也須分個輕重。尋常牽動,記下便罷;若真與往日不同,再來找我。不能每回聽見它響,便連自己正在做什麼都忘了。」
回到東堂,衛澄已在案前等他。
她看過陸教習的批註,取了一張白紙,遞筆給周衍。
「凝養時,你已能定住一念。今日再往前一步,試著承住自己的名。」
周衍寫下「周衍」二字,將筆放好。
名字入心,言力隨之凝起。緊接著,衣襟里的院牌仿佛輕輕應了一下,腕間也傳來熟悉的澀意。更深處,還有許多被名字帶出的舊事:碑庫里催促抄錄的聲音,祠中喝令他低頭的聲音,師父喚他上前試劍的聲音。
他不覺又想逐一分辨。
衛澄在旁看著,等他自行收功,才將那張紙拿開。
「你聽見的,有外物相應,也有自己的記憶。它們都與你有關,卻不能每一處都由著它牽你走。」
周衍抬起頭。
「我念這兩個字,總像要先找出它究竟應在哪裡。」
「先應在你自己這裡。」
衛澄將紙放回案上,手指輕輕壓住紙角。
「籍冊記你的籍,院簿記你的學業,各有用處。可此刻起念的人是你,收功的人也是你。你若等每一處都應了,才敢認下自身,天下的冊子還沒翻完,這一日便過去了。」
她示意周衍重新坐穩。
「仍用方才的凝養法。這一次,認準起念的自己。外面有回應,知道便好,不必追索。」
周衍緩緩垂下眼帘。
收心、定意,這半月日日做過的功夫,此刻不必再逐字回想。言力漸漸凝起,遠處那點澀意也仍在,卻已不似從前那般,稍有牽動便使他心驚。
他忽然想到,自己前世也叫周衍。
那兩個字陪著他讀書、教書,過了四十餘年。如今這裡的籍冊,記得住此身的年歲、籍貫,卻記不住那些尚未對人說起的往事。
可那些往事,也不能替眼前這隻手握劍。
周衍覺出掌根的新繭,覺出肩背練劍後的微酸,也覺出自己正在維持的這一念。前世讀過的道理、今生受過的困厄,以及這些日子一劍一劍練來的功夫,都在他身上。
他不必在其中挑出一件,才算找到了自己。
院外有人掃地,竹帚擦著石縫。周衍聽見了,腕間也微微有應,凝住的言力卻沒有隨之散去。
他守過幾息,依次撤去催聚之意,讓言力平復,再緩緩睜眼。
衛澄正站在窗邊。
「這次沒有跟過去。」周衍道。
衛澄笑了笑。
「那便照這條路練。先靜,再動,直到旁人喚你的名,你能應他,也仍能自己作主。」
此後的功課,便由側室移到了廊下。
周衍先站著凝養,後來緩步而行。起初一轉身便散,接過別人遞來的東西,也會忘了原先所守的心念。可靜功已有根底,散了以後,重新凝起並不費事;漸漸地,行走轉折之間,也能留住一縷由自己調遣的言力。
早晚的凝養仍照舊做,白日才練動中持守,兩者各有時辰。
有一晚,石寬端著水盆進門,見周衍正在窗邊行功,便放輕腳步,想從他身後繞過。不料凳腳絆住了鞋,水盆一歪,潑了半桌水。
周衍伸手扶穩盆沿,又將旁邊的書挪開。
石寬站穩以後,先看他,再看書。
「壞了,擾了你的功課。」
「沒擾斷。你若再往前一步,倒要把我的課冊泡了。」
石寬忙取布擦桌,杜行恰在此時進門,見狀先將自己的書袋掛高。
「他如今行功能接水盆,你也不必日日來試。」
周衍笑著收功,把桌角那本《聽崖篇》拿起來。紙頁乾爽,夾在其中的顯力紙,也沒有被水沾濕。
到了入內院第四個月,衛澄帶著他的課冊,到武閣看了一回劍。
程見山正與周衍拆招。
老人劍路不快,卻處處封著進路。周衍連換兩次方位,搶不進中門,便沉腕下壓,逼向握劍之手。程見山抬劍反挑,兩劍相交,周衍順勢側身,第一疊貼著劍身送出。
程見山橫劍封住,隨即進步壓來。
這一壓既沉且短,周衍若只顧借力回擊,腕肘便要受制。他腳下斜退,劍鋒向下劃了個小圈,先卸去迎面的重勁,口中低聲道:
「劍在手中。」
早已凝起的一縷言力隨念而出,落入掌中。
劍柄與五指相接之處頓時清晰了許多。師父壓來的勁偏在哪一邊,自己的小指何時將松未松,他都覺察得分明。
周衍沉肩墜肘,擰腰反撩,第二疊隨之發出!
啪的一聲,兩劍交擊。
他後腳跟上,順勢收住外送的言力,木劍仍穩穩護在胸前。程見山不容他喘息,劍尖一轉,又從外門直刺右肩。
周衍移步斜架,連封兩招,隨即反點師父手腕。老人腕子一翻,壓住他的劍脊,向前送來半尺。
這一次,周衍沒有停下來重新尋覓言力。
心念才動,第二縷便已送到。他借著掌中更清楚的觸感卸開壓勁,劍鋒繞過對方護手,斜斜挑向肩前。
程見山抬劍封回,終於收勢。
周衍退步立定,胸口微微起伏。他收妥餘力,才發覺自己方才已經接連用了兩回,中間仍拆過數招,竟不曾像從前那樣,須得先退開凝神。
程見山望向廊下,點了點頭。
「這回成了。」
衛澄走近,將課冊交還周衍。
末頁新添著四個字:
受名已穩。
周衍看了許久,心中一股歡喜慢慢湧上來。
這幾旬,早晚凝養的功夫,他沒有一日間斷。最初數息便散的一念,如今能帶進行走、轉身,乃至兵刃相接之時。言力也確實有了積累,第一縷用過,尚有第二縷可供調遣。
「凝養的日課還得繼續。」衛澄道,「今日這點根底,往後每一門言術都用得上。你肯在劍上花工夫,也須給它同樣的耐心。」
周衍將課冊收好,鄭重行禮。
「弟子不會落下。」
衛澄受了這一禮,看看他汗濕的衣領,又道:「今日的課到這裡。剩下的時辰,歸你師父管,別說是我准你再打十場。」
程見山笑道:「他若有本事打十場,我倒省心。」
送走衛澄,周衍回到槐樹下,程見山已經取出了《回瀾劍錄》。
老人將書擱在石階上,木劍向外一送,與周衍的劍輕輕相觸。周衍下意識斜架,便覺對方劍身順著來力向旁偏去。
下一瞬,程見山開口。
「歸。」
聲音不高,那柄尚未收回的木劍忽然隨轉腕折轉,劍鋒掠過周衍的護手,穩穩停在胸前三寸。
周衍呼吸一緊,目光卻未離開劍身。
從前許映青使這一字,他只覺得快,快得不知怎樣招架。如今熟悉了回瀾勁路,又有了凝養的根底,他竟隱約覺出,那聲「歸」落下時,劍上另有一股力量接住了將散的回勢。
程見山收劍,將書翻到夾著舊痕的一頁。
「腰腿能帶劍,言力也須能隨劍而行。你如今有了些本錢,該學下一層了。」
周衍沒有伸手拿書,反而將木劍重新提起。
「師父,方才那一劍,弟子想再接一次。」
程見山看了看他,笑著走下石階。
「好。站穩了。」
周衍沉肩立定,劍尖斜指前方。呼吸之間,一縷言力已悄然凝起,候在他的心念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