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妙醫館時,已是黃昏時分。
李向陽攥著堂姐的家書,腳步沉沉地走在丹房的路上。父親咳血臥床的消息,像塊大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他找到正在洗藥碾的馬臉師兄,簡單說了父親病重、需請假兩月的事。馬臉師兄嘆了口氣,沒多問,只是硬塞給他些碎銀子,拍了拍他肩膀,讓他路上小心,早點回來。
離開丹房,天已擦黑。涼風一吹,李向陽忽然想起蘇棠。這一走兩個月,不告而別,她知道了准要生氣。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轉身朝內門弟子住的地方走去。
內門弟子的院落又安靜又氣派。李向陽在蘇棠院門外站定,深吸口氣,敲了門。
「誰呀?」裡頭傳來蘇棠清脆的聲音。
「蘇師姐,是我,李向陽。」
門很快開了。蘇棠探出頭,頭髮松松綰著,像是準備休息了,臉上有點驚訝:「李師弟?這麼晚,有事嗎?」
「我來道個別。家裡父親病重,得回去兩個月。」
蘇棠一愣,趕緊把他讓進院子。月光下,聽李向陽說完,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頭:「要不……我陪你回去?我好歹是凝氣六層,路上能照應。」
「謝蘇師姐,」李向陽心裡一熱,但趕緊搖頭:「但不用這麼麻煩,我能照顧好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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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少年目光堅定,蘇棠沒再堅持,送他往山門走,一路沒多話。快到山門時,她停下,從乾坤袋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和一張畫著硃砂紋的黃符。
「銀子路上用。這是傳訊符,有麻煩就撕了,只要不是太遠,我能感應到大概方向。」她把東西塞進李向陽手裡,以打趣的口吻道:「李師弟,早點回來啊,不然我一個人去外門丹房,都沒意思了。」
李向陽握著布袋和符籙,喉嚨發緊,重重點頭:「嗯,師姐保重。」
他轉身下山。走出老遠回頭,看見蘇棠還站在山門那兒,小小身影在月光下。見他回頭,她用力揮手,雙手攏在嘴邊喊:「路上小心點!」
聲音在山谷里盪開。李向陽鼻子一酸,也用力揮揮手,扭頭大步走了。
山腳驛站還亮著燈。李向陽不會騎馬,直接加錢雇了馬車和兩個車夫,要求日夜兼程,七天內趕回青牛鎮安陽村。
第七天清晨,馬車駛入安陽村地界。
李向陽在村口老槐樹下下了車。熟悉的泥土和炊煙味撲面而來。他直奔記憶中的李家老宅。
可跑到巷子口,他腳步猛地頓住了。
巷子深處,那座本該贖回的老宅,依然大門緊閉,門楣破落,漆皮剝落,門前石階縫裡長滿了草。
李向陽心一沉,立即轉身朝村後山狂奔。
穿過村子,爬上山坡,那個熟悉的山洞出現在眼前。洞口外,竟然搭著幾間歪歪斜斜的破草棚,棚外晾著打補丁的衣物。
李向陽站在坡上,眉頭緊鎖。他明明寄了錢,那些錢在安陽村足夠贖回老宅,讓一家人過上正常農家人的日子。
為什麼?為什麼還住山洞?老宅為什麼沒贖回?
強烈的不安湧上來,他握緊拳,朝草棚大步走去。
晨光微弱,草棚里傳來一陣蒼老虛弱的咳嗽聲,每一聲都像用盡全身力氣。
李向陽腳步停住了,那是父親的聲音,聽著洞裡傳出的咳嗽聲,他的心像被揪緊了。
深吸口氣,李向陽幾步跨到山洞口。那所謂「門」就是塊快爛穿的破木板。李向陽抬手敲了敲,聲音發顫:「爹、娘,我回來了!」
洞裡靜了一下,木板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張蠟黃消瘦的婦人臉探出來,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嘴唇抖起來:「是……向陽?」
「娘!」李向陽看清母親的臉,鼻子一酸——才一年,娘像老了十歲,鬢角白了,瘦得脫了形。他推開門一把抱住母親,「是我,我回來了!」
柳氏這才敢信,哇一聲哭出來,枯瘦的手死死抓著兒子衣襟,像是怕一鬆手人就沒了。
洞裡傳來虛弱的聲音:「他娘……誰啊?」
李向陽鬆開母親衝進去。山洞比一年前更破敗了,霉味混著藥味。破布帘子後面,木板搭的床上,父親李大山正費力地想坐起來。
李向陽看清父親的模樣,心像被刺了一刀,只見那漢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色灰敗,眼窩深陷。
「爹!」他撲通跪在床前。
李大山愣愣看著眼前挺拔的少年,好一會兒才顫抖著伸手:「向陽?真是你?你怎麼……仙門又......又不要你了?」
「不是!我請假回來的!」李向陽趕緊握住父親的手,掏出小木盒,倒出一粒碧綠丹藥,「爹,這是仙門的回春丹,對內傷好,您快服下。」
丹藥入口即化,李大山立刻覺得胸口鬆快了些,喘氣也順了。他驚訝地看著兒子:「這藥……」
「有用就好。」李向陽又倒出兩粒給母親,「娘,您也每天吃一粒。」
柳氏接過藥,眼淚又下來了。
這時草棚那邊一陣響動,堂姐李秋菊最先衝進來,一看李向陽就驚呼:「向陽回來了!」
接著二叔李二牛被二嬸羅氏攙著一瘸一拐進來,最後是拄拐的爺爺李順德。一家人擠在小山洞裡,又是哭又是笑。
寒暄幾句後,李向陽看著破敗的山洞和憔悴的家人,終於問出憋了一路的話:「爹,娘,我半年前就托人捎錢回來了,怎麼……還住這兒?老宅沒贖回來?」
這話一出,洞裡頓時安靜了。
柳氏笑容僵住,李大山閉上眼,李二牛低下頭,李秋菊咬緊嘴唇。只有爺爺重重嘆氣,老淚縱橫。
「不是不想贖……是贖不回來啊!」柳氏聲音發抖。
在家人斷斷續續的哭訴中,李向陽終於明白了這近兩年發生了什麼。
原來他走後,父親和二叔為贖宅子,拼命進山採藥,後來乾脆在後山自己開墾了片藥田,種黃芪當歸。辛苦了一年,眼看收成好了,鎮上的王老爺王富通突然派人占了地,說整片山都是他家的。
李大山兄弟去理論,被王家惡奴毒打一頓。李二牛的腿就是那時打瘸的,李大山也重傷,加上積勞,一下就垮了。
「我們告過官,」李二牛啞聲說,「可王家早就打點好了,縣衙根本不管。」
九個月前收到李向陽捎的錢和信,家裡覺得有希望了,讓李二牛和堂兄李春生拿錢去贖地。
「可王家不是人!」柳氏哭道,「他們翻舊帳,說你爺爺當年借的銀子利滾利,現在要還二百兩!咱們那點錢,連利息都不夠!」
李春生氣不過,去告官,反被王家誣陷「訛詐良善」,抓進大牢,至今生死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