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陽穩住身形，臉上堆起惶恐的謙卑笑容，他微微躬身：「夏侯師兄，您真是折煞我了。我就是個丹房掃地的粗使雜役，只會幹點粗活，哪裡敢跟您過招？那不是……那不是自不量力，更跌了您的身份嘛，哈哈。」
夏侯元成眯起眼，盯著李向陽看了幾秒。
「嘴皮子倒是利索。」夏侯元成收回手，沒再嘗試動手，語氣卻比剛才更冷，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不過，有些話得說在前頭。離蘇棠遠點，看清楚自己的身份。再讓我看見你往她跟前湊……」
他忽然上前半步，幾乎貼著李向陽的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裡面的惡意幾乎凝成實質：「我不介意讓你再去湖裡清醒清醒。這次，保證沒人能把你撈上來。」
李向陽抬起頭，依舊掛著那點惶恐的笑，眼神卻平靜得像深潭，「夏侯師兄教訓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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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音恭敬，語速平緩，「蘇師姐是內門的天之驕女，我不過是丹房一雜役，雲泥之別，豈敢有非分之想。」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恭順至極，可聽在夏侯元成耳里，配上那雙過分平靜的眼睛，卻像一根軟刺，扎得他莫名惱火。
「夏侯元成！」
一個清冷中帶著薄怒的女聲，突然從院門處傳來，打破了兩人之間無聲的對峙。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蘇棠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夕陽的餘暉給她淡青色的衣裙鑲了道金邊，她那雙凝著寒霜的眼睛看過來時，劉三和那兩個跟班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圍觀的人群自動分開一條更寬的路，蘇棠一步步走進院子。
「蘇師妹，你怎麼到這兒來了？」夏侯元成立刻換上一副笑臉，「我跟李師弟開個玩笑，沒別的意思。」
「玩笑？」蘇棠徑直走到李向陽身前，將他與夏侯元成隔開，聲音清脆卻帶著壓迫感，「帶著三個人，堵著一個雜役，這叫玩笑？夏侯師兄，丹房是煉丹清修之地，不是你耍威風的地方。要擺你內門師兄的架子，回你的執法堂去。」
這話相當不客氣，夏侯元成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一陣青一陣白。他好歹是凝氣六層的內門弟子，叔叔更是手握實權的執法長老，何時被一個修為不如自己的女弟子當眾這般呵斥過？
劉三見狀，硬著頭皮湊上前，陪著笑：「蘇師姐，您誤會了，夏侯師兄真是好意，看李師弟幹活勤快，想指點他兩句修行做人的道理……」
「這裡輪得到你插嘴？」蘇棠眼皮都沒抬，直接打斷。
劉三被噎得滿臉通紅，訕訕地退後，不敢再言。
蘇棠重新看向夏侯元成，語氣不容置疑：「夏侯師兄，若是無事，還請自便。丹房重地，閒雜人等不宜久留。」
「呵呵，蘇師妹說的在理。」夏侯元成尬笑一聲，對跟班揮手，「別惹蘇師妹不高興，我們走。」
在擦身走過李向陽身旁時，夏侯元成深深看了李向陽一眼，然後他一甩袖子，徑直離去。劉三和兩個跟班連忙跟上，消失在院門外。
圍觀雜役們大氣不敢出，直到那幾人走遠，才嗡嗡地低聲議論起來，看向李向陽的眼神複雜難明。
蘇棠沒理會那些目光，轉身拉住李向陽的手腕：「跟我來。」
「蘇師姐？」李向陽一怔。
「少廢話。」蘇棠語氣不善，拉著他便往丹房後院僻靜處走去。
周圍再無人影，蘇棠才鬆開手，轉過身面對李向陽。夕陽的暖光給她清麗的側臉鍍上柔和的輪廓，但她的眉頭微微蹙著。
「你沒事吧？」她問，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些。
李向陽搖搖頭，「沒事。多謝蘇師姐解圍。」
蘇棠沉默了一下，忽然低聲說：「……對不起。」
李向陽抬起眼，有些意外。
「是我連累你了。」蘇棠移開視線，看向遠處沉落的夕陽，「夏侯元成那人……他糾纏我不是一天兩天了。但我沒想到，他會把火撒到你身上。」
李向陽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裡有些清冷傲氣的師姐，此刻卻因為牽連到自己而露出歉疚的神色，心中微暖，但更多的是清醒。他搖了搖頭：「師姐言重了。沒有今日之事，像我這樣的『廢人』，在這乾清宗里，被人尋釁欺辱也是常事。不過是早晚罷了。」
他頓了頓，看向蘇棠，眼神乾淨而坦然：「蘇師姐不必自責。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有準備。」
蘇棠轉回頭，重新打量他。少年站在逐漸暗淡的天光里，身形依舊單薄，握著掃帚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但脊背挺得很直。他的眼神里沒有怨天尤人，沒有恐懼瑟縮，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和深處那一抹不肯熄滅的、倔強的光。
這絕不像一個認命等死之人該有的眼神。蘇棠心中那個模糊的疑影又動了一下。
「你……」她猶豫一瞬，還是問道，「你的靈根，真的……沒有半點希望了嗎？」
李向陽心中警鈴微響，臉上適時地浮起一抹無奈的苦笑：「宗門執事親自查驗過，靈根斷絕，修行路已絕。能留在丹房做些雜役，混口飯吃，已是宗門開恩，蘇師姐不必為我惋惜。」
他說得無比自然，仿佛早已接受這個事實。
蘇棠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見對方不語，李向陽忽然轉移話題道：「誒，蘇師姐，你不是回內門丹房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我是忽然想起還有樣草藥沒拿，就折回來了。」蘇棠輕嘆了口氣，「夏侯元成那人，心眼小，未必肯罷休，你自己以後多小心。」
今夜無月，天色如潑墨。
李向陽算了算日子，又是怪病發作的日子。
他拿出十幾天前陳光大夫給他的那瓶『清心丹』，服下一粒，心中暗自祈禱：希望陳大夫的藥有效，今晚能好過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