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是從城外道觀傳來的，撞了七下，一聲比一聲薄。銅音貼著河面滑過去，過了城牆根，又往南飄出二里地，落到杏溪村的時候，已經聽不出是鍾還是水響。村東頭有座私塾，臨著一脈溪水，院裡三棵老槐的影子才把東牆撲滿一角，塾師沈知白已經站在講台後頭。
這是裴府出事的第四天。
他今年三十四，身形清瘦，看著比歲數還要小上兩歲。眉目生得乾淨，眉心一道淺紋，是常年懸著話落不下的人有的那種。右手食指中指的第一節各有一層薄繭，筆桿磨了二十年磨出來的。
他的晨袍洗得發薄，領口兩顆盤扣顏色不一樣，是後來綴上去的。半舊的竹戒尺橫在案頭，尖端一道淺疤，是前兩年一個學生攥著不肯挨打、指甲摳進去的。後來那孩子退了學，家裡死了耕牛，供不起也就不讀了。沈知白沒換戒尺，留著那道疤。
底下排開十二張矮桌，高矮不一，桌腿都用碎瓦片墊著。最前頭那張桌上趴著個八九歲的孩子，拿毛筆尾端的竹杆捅桌縫裡的干螞蟻。他叫張六斤，是茶攤老張的侄孫，圓臉上一塊墨漬，像隨手畫上去的半片桑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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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斤。「
張六斤猛地直起腰，竹杆啪嗒掉在地上，臉漲得通紅，半天憋出一句：「先生，我……我抄錯了字。「
「哪個字？「
「哀。抄著抄著，抄成衰了。「
旁邊一個穿青布衫的瘦高孩子頭也沒抬，清清楚楚地說：「那是你沒聽先生講過。哀從口，衣聲。心裡有話，隔著衣裳說，是哀。你抄成衰，是衣裳裡頭的東西都垮塌了。「這孩子說話脆生生的，是朱文銘，生藥鋪老闆的兒子，說話總像拿著一把小刀。
沈知白沒接話。他走下去，看了看張六斤的臉，又看了看桌角。桌角擱著一塊草紙包的麥芽糖，化了一半，粘著灰。
「你娘昨天進鎮趕集了？「他蹲下來，忽然問。
張六斤眼睛一亮：「先生怎麼知道？「
「你袖口有新縫的針腳，白線，你娘疼你。「沈知白把地上的竹杆拾起來還給他，「今天早上袖口沾了灶灰，你自己把手臉洗淨了才出門的，對麼？「
張六斤愣住了，先生真是神了嘿。
沈知白沒再多說，走回講台，翻開案上那冊《千字文》。念一句，底下跟著念一句。窗外有貨郎搖著撥浪鼓走過牆根，一下一下，混進念書聲里。念著念著，靠窗兩張矮桌的頭湊到了一處，聲音壓得低，卻低不過先生的耳朵。
「我爹說的，裴知府家裡，一夜之間三十七口……「
「我家隔壁阿叔去看過。門封了，門楣上有紅字，念不出來。「
「我娘說，那是天譴。「
窗外正有一陣馬蹄從巷口過去，夾著皂靴踏石的聲音，很硬。十二顆腦袋齊刷刷朝窗外偏了偏，又轉回來。
沈知白把戒尺在案上擱了擱。
滿屋的孩子坐直了。
他提起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哀字，又寫了一個衰字，並排擱著，墨還沒幹。「哀，從口，衣聲。心裡有話，隔著衣裳說，是哀。衣裳裡頭的東西都垮塌了，是衰。「他看了看底下，「人死了，自有官府管。你們的事，是把字認對。心裡的話，往後總要靠這些字才能說出去的。「
孩子們低頭抄字。張六斤抄得最慢。一個哀字要寫十遍，前頭七個都太急，捺腳飄了。第八遍起，他屏住氣，一筆一筆往下壓，最後那個哀字站住了。他抬頭看先生，沈知白朝他點了點頭。滿屋只剩筆尖擦紙的沙沙聲。
晌午前，院門被人敲了兩下。
門口站著個女子，月白素布衫子，腰間別一支短木笛，笛尾系一條褪了色的紅繩。眉眼不算頂標緻，但清朗，像一碗井水，迎著天光能看見底。
「小滿。「沈知白站起來。
溫小滿進門，十二個孩子的頭一齊抬起來，又齊齊低下去了。她走路輕，腰間那支木笛隨步子在衣側磕了兩下，聲音很小。她手裡抱著一疊紙，紙邊裁得齊整，透著一股淡淡桂香。她先把講台上被風掀起的書頁用鎮紙壓住了，才說話：「家父叫我送一批帳冊箋紙來，說開蒙的孩子用得上。怕夥計說不清，我走一趟。「
溫小滿是江州城富商溫秋岩的獨女，少年時溫秋岩曾在這座私塾受教，先生正是沈知白的養父沈賢良。
五年前，養父病重垂危，沈知白趕來窗前盡孝，溫秋岩也時來看望。沈賢良過世後，沈知白便繼承了養父的私塾，這幾年來溫秋岩對他多有照顧，時常派女兒來送些私塾需要的筆墨紙硯。
「又破費。「
「不破費，鋪子裡的邊角料。「她眼微彎，「先生昨夜又念書了？我路過牆根，可是聽先生把同一句念了兩遍。「
沈知白耳根有點熱。那層窗紙背面的光，原來是她坐在牆根底下聽過。他張了張嘴，想說那不是隨便念的，又把話咽了回去。
溫小滿把紙放在案角，撣了撣手上的紙屑，忽然拉著他進了屋，換了正色：「聽家父說，先生前兩天托人往城外青竹橋去了一趟。「她看著他，「看那隻狗？「
「看過了。「沈知白頓了頓，「是裴府的看門狗。「
溫小滿的手在紙邊上停了停。
「官面上報的，說是野狗鬥毆，咬死的。「
「嗯。「沈知白說，「牙口對不上。肚裡有藥，下頜骨是整片敲掉的，不是咬的。「他說得很慢，像在心裡把一件事再過一遍秤，「要一條狗死，餵藥就夠。敲下頜，是不要它叫。「
屋裡靜了一瞬。案角那疊新紙的桂香，忽然顯得很淡。
溫小滿的眉頭蹙了一下，轉瞬又鬆開。她壓低聲音：「先生莫再往這頭鑽了。裴家的案子，我們聽著就深得很。你非親非故的，為什麼要去問？「
沈知白看了她一眼，垂下目光。低沉了一會兒，緩緩說道：「那年我去京城，在衙門的抄書房裡替人謄卷，手底下過過不知多少篇文章。有一份寫得最好，乾淨、端方，是我那一年謄過的裡頭頂有體面的一筆。那名字我記了八年——裴松年。後頭回來，沒想到他也到了江州任職，再聽見，沒想到已經是隔著一扇貼了封條的門了。我原以為，一個寫了那樣好文章的人，這一世能順順噹噹走到頭的。」
「別趟。」
她說的是「別趟「，那語氣，分明是怕他出事。
「我知道了。「他說，「沒往下問。「
「好。「她不多問，轉身朝外走。到門邊又停下，從袖子裡掏出一枚紙包，擱在門檻上。「聽家父說，先生這幾夜都讀得晚。吃幾顆杏子，潤潤嗓子。「說罷抬腳走了，辮梢掃過門檻。
她走了，案角那疊箋紙留著桂香，慢慢散進屋裡，壓過了墨味。
他托人去看一隻狗，昨天的事，今天話就到了她嘴邊。溫家是這江州城裡最大的商行，鋪子多，貨路廣，夥計也多，消息天然就快。他原該知道，可真等到自家的事也被這一句話趟過去的時候，才覺出這份「快「裡頭的分量。
午後，日頭斜進塾屋，照出地面一根一根木紋，塵土隨著光照浮起來，又落下去。沈知白送走最後一批學生，把門閂插上，回到書桌前。
他展開那枚紙包，裡頭三顆杏子，金黃，皮上蒙著薄霜。拈一顆放進嘴裡，酸甜在齒間化開，一路通到五臟。他把杏核吐在掌心，收進案頭的筆洗里，那筆洗是個粗陶的，裡頭已經積了十來顆核，都是這個夏天存的。
天色沉了沉，他點起油燈，翻開《道德經》。
這冊書跟了他多年，書脊斷過一回，用棉線重新鎖的，針腳不勻。第五章開篇：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這一句他讀了三遍。旁人讀它，讀的是天地公正，不偏私。他讀出來的是另一層：天道的不仁，比仁更凶。雪崩下來的時候，哀哭擋不過冰雪；風雪過去，哭聲也就變成了冰塵。
這座私塾是從養父手裡接過來的，養父臨終的時候，留過三句話。他想起了其中的兩句，一句是，書要教下去；另一句是，把紙上的字記牢些。
他從小跟著養父讀書，村上識字的人不多，他十四歲便上了私塾講台，後面才去的京城。前前後後他教了十幾年書，教孩子們把字認對。字認對了，可寫什麼，說什麼，往哪兒說，他沒教過，也沒有人教過他。
他把書合上了。
燈花跳了兩下。他坐著沒動，又想起來那條狗。青竹橋底的水汽，濕毛貼著肋骨，肚裡的藥還沒化盡。一條狗，替人守了一輩子門，臨了是被人餵飽了藥、敲碎了嘴，扔在橋洞底下。裴府這條狗，是死在主人一家出事的前後。一條狗又能看見什麼，要被人連叫都不許？
他答應小滿不再往下問。可有些事，不問，它自己也會回來。
他把燈芯挑亮了些，鋪開一張新紙，給學生明日的課業寫大字帖。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寫到第七個格子，筆懸住了。他懸了一息，落下去，寫的卻是個哀字。一撇一捺壓得實，口字收在中正。寫完他把筆擱下，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他拿著燈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院牆壓著天，月亮剛爬上牆頭，半邊讓雲吞了。牆根那棵老槐的影子沉了一地，葉面泛著細碎的光。
沈知白關了窗縫，回身放下燈。
牆上掛著一條字幅，是他七年前自己寫的：白者自白。墨色褪了，筆鋒還在。
他把溫小滿留下的那張包杏子的紙抹平了，壓在鎮紙底下，吹滅了燈。
屋裡一下子全黑，還留著一點杏子的酸氣。過了一會兒，窗紙上浮出一層月色。他還沒躺下，站在窗前沒動，影子落在窗紙上，瘦長，微微搖晃。
村外的溪水在響，嘩啦嘩啦，慢得像有人在數一筆永遠數不完的帳。巷子深處有狗叫了兩聲，短，很快停了。
院牆外，老槐的影子裡，有人探出半個頭。灰褐的斗笠壓得低，肩上落著一片干桑葉，月光下泛著鐵灰的光。那目光往塾屋裡掃了一遍，又縮回影子裡，不急不緩，像一隻已經選中了落腳點的兀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