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的回憶被拉向從前,那時候他還是孩子,比現在還小的孩子,他的母親總會在那時給他講著在外頭村落里的日子。
在外頭不如這礦坑,環境始終如一,而是有一年,分四季,叫做春夏秋冬。
春天溪水復甦,村民便忙著播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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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萬物生機勃勃,去田間捉蟲,到山上放牧,大多是夏天。
秋天就是豐收的季節,春日裡種的糧食在這時候才豐收,若是收成好,那便可以過個好冬,若是收成差免不得餓死幾個人。
而冬天雖然不長,但是無論田間還是山上都沒有糧食,外出狩獵還有被獸精吃了的風險,所有村民就都呆在茅草屋中度過。
後來村里來個神官,給村裡帶來了許多外頭的風俗,許多外頭的種子,村民的日子也就一天天好過了起來。
其中最令她喜歡的,就是一個冬莫的日子,神官稱它為過年,只要過了這天,春就來了。
過年這天整個村落都會將剩下的糧食拿出來分享,稻穀米粟,茶油花餅,最為關鍵的,是村里會殺一頭年豬。
豬是個寶貝呀,身上每個部位都能吃,瘦肉可以煎,肥肉可以煉油,心肝脾肺腎剝下來伴著那神官帶來的辣椒一炒,香氣直接繞著整個村子轉。
其中她最喜歡的就是腦花,去除上頭的紅色血絲後,將其整個舀起,在熱水裡一燙,燙的時間可不能久了,久了就老了,然後撒上一些辣椒麵,醬油,用勺子舀上一勺,香甜軟糯,簡直就是人間美味。
「啪嗒」
沈逸的思緒被一聲打斷,仔細看去,那竟然是一頭小豬,他不知道為什麼這礦坑裡會有一頭小豬,不過看那小豬的樣子有點害怕,一個勁地在向後退去。
「母親啊母親......」沈逸嘴裡念叨,想像著母親故事中的情節,在礦坑裡無數個日夜,他都是伴著這樣的夢睡去的。
沈逸向前一撲,抓住那頭小豬,小豬猛烈反抗,甚至用豬蹄把沈逸右眼踹的一片模糊,沈逸很生氣就一把抓住豬尾巴,然後猛敲它的豬頭,小豬馬上就安靜了下來。
就在沈逸準備烹羊宰牛且為樂之時,那小豬身上竟泛起了層層綠光,一尊神像在其身後顯現出來。
那神像身著衣裙卻又袒胸,一副不可侵犯的模樣。
沈逸看得出神,這神像他似乎聽過,也是母親講述的故事。
那個神官來到村里,除了帶來種子和風俗之外,還帶了這樣一尊神像,說人三尺之上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只要誠心供奉,神明便會降下神賜。
神賜有許多種,而最為特殊的一種,叫做天選之人,這類人天生便被神明選中,被神明眷顧,他們的身上就會有神像紋路。
然而即便是那個神官也只在傳聞中聽說過,不曾有見過。
沒想到啊沒想到,人界萬靈無數,這神明竟然賜福在一頭小豬身上,怕不是哪個天界大元帥投錯了胎。
沈逸抄起石塊將那淡淡殘光一拳打散,隨後便是一頓烹羊宰牛且為樂,沒有美酒便用豬血湊合一下,也算得上是酒足飯飽。
至於那隻眼睛,乾脆掏了小豬的右眼頂替,雖然依舊是看不見但總歸不似殘疾模樣......
「叮噹~叮噹~叮噹~」
鎬子與牆壁碰撞發出的響聲在狹長的礦道中來迴蕩漾,像是礦奴們整日整夜地埋藏在心底的哀嚎。他們不敢多說一句,生怕被護衛聽見,惹來一頓鞭打。
也不知睡了多久,在這暗無天日的礦道里,誰也不知道時間過得快慢。沈逸悠悠轉醒,地上流淌的鮮血早已乾涸,把石頭都染成血紅色。那幾具屍骨開始腐爛,隱隱有股臭氣傳來,令人作嘔。
沈逸大大地伸了個懶腰,這是他睡得最舒服的一次。
「該回去了。」沈逸嘴裡嘟囔著,收拾了自己的背簍鎬子,向著外圍走去。
現實是逃避不了的,擺在他眼前的依舊是暗無天日的礦道,依舊是每天揮動無數次鎬子,去挖出珍貴的卻永遠不屬於自己的靈石。
不過令沈逸意外的是,他的右眼竟然能看見了,非但如此,看得還格外清晰,火把的搖動,石壁的裂縫,暗處的礦坑,一切盡收眼底。
「吃飽了就是有力氣啊,連眼睛的傷都能治好。」
沈逸摸了摸自己的右眼,暖暖的生命之力從中溢出,這才想起:這也不是自己的眼睛啊。
「啪!」
不等沈逸多想,空氣被劃破的聲音響起,下一瞬一條帶著尖刺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沈逸本就消瘦的身上,徑直將沈逸抽倒在地。
「小跛子,不好好挖礦幹什麼呢,逛來逛去的,今天快結礦了你這背簍空成這樣,你還想不想幹了!」
礦道的上方,一個手握長鞭腰別短劍,身著皮甲滿臉油光的胖護衛一臉戲謔地看著沈逸,宛若看一條斷腿犬一般戲謔。
沈逸癱在地上,背上鮮血淋淋但他也不敢動彈,手上畏畏縮縮地摸了幾把灰擦在臉上。現在才想起要遮一遮血污。
「對不起大人,我這就去挖礦,我這就去挖礦,嘿嘿,大人,您大人有大量,抽小的兩鞭子解解氣,嘿嘿……」
沈逸低聲下氣地祈求護衛原諒,這是他乃至整個礦坑裡所有礦奴的生存方式。
「哼!」
護衛冷哼一聲,怒甩兩鞭子,打在沈逸背上,皮肉連帶血珠粘在長鞭的倒刺上,滴答滴答地往下滴。
「無趣的傢伙,臭跛子,你要是今天交不夠靈石,老子抽不死你!」
撂下一句狠話,胖護衛哼著小曲繼續向內里巡邏。
待腳步聲遠去,沈逸這才起身,背後的傷痕傳來撕裂的疼痛,還有些,傷口癒合時的癢。
順著礦道,沈逸回到開採區,一鎬一鎬地揮起來。石壁反震的力道似乎沒有以前強烈,他握了握拳,感覺有使不完的勁,從來沒有這樣有精神過。
是吃了肉的緣故嗎,他不明白。
揉了揉眼,他看這石壁更是清晰,清晰得仿佛能透過石牆直接看到裡頭的靈石。順著眼中若有若無的指引慢慢撬開石層,裡頭果然是一大塊靈石。
靈石是這個修行者基本的貨幣,既是貨幣,也是日常修行,補充靈力不可或缺的物品。
然而這樣的好東西對於凡人而言跟普通石頭根本沒有區別,充其量好看點罷了。
這片靈礦已經開採了多年,表層的靈石接近枯竭,開採量連年下降。
相對的,護衛們的待遇也是連年下降,越來越邊緣化。有些門路的都已經轉走,剩下的也不過是些小門小派的門人,故而戾氣更重,對礦奴下手也更狠。
順著感覺,沈逸連續挖到四塊靈石,旁的礦奴們眼中儘是羨慕,紛紛向著沈逸靠過來,也不說上什麼話直接動手在沈逸面前那塊石壁挖了起來。
沈逸冷哼一聲,也不與他們計較,他明白,在這裡說話和講道理是沒用的。當然他不與之爭搶還有個原因,是因為那股若有若無的感覺在這塊區域已經不存在了,也就是說,在這片區域已經沒有近距離的靈石。
說起來,就連沈逸自己也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只是在今天睡醒後莫名覺得跟世界的聯繫更深,也對有靈之物的存在表現得更加敏感。
靈石內涵靈力,本是地脈靈礦的結晶所在,沈逸現在只覺得對靈石的這種聯繫很是舒適,就像是餓了吃到飽飯的人一般舒適。
他睜大眼睛,仔細感受著這股微微弱弱的聯繫,意識像是被絲線牽引般落在一個個區域,顯然就是靈石所在的地方。
沈逸避開人群,一個人這裡敲敲那裡砸砸,半真半假地忙活了半天,統共挖出了六顆靈石,今日份的上交任務是綽綽有餘了。
「開飯了開飯了!」
護衛的聲音在礦道迴蕩,這是礦奴們每天最期待的時候。
沈逸背著半背簍靈石,跛著腿,一瘸一拐地向著外道走去。
出了礦道,已經是月明星稀,天空上撒下的一束白光照著礦奴們瘦削的身軀,顯得他們更是瘦小。
眾人出了礦道,也就不再推搡,也不敢胡亂叫喚,乖乖地排成五列,抱著背簍排隊換糧吃。圍牆上是十來個護衛,隔著數米站著漠視著下方的人群。
沈逸把背簍抱得緊緊的,生怕被歹人順走一塊靈石,出了礦道狠狠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看著人少的一個隊列直接走了過去。
「喲,是你小子,半天挖了四塊靈石,運氣真不錯啊。」
沈逸低著頭,只覺得聲音耳熟,顫顫巍巍地抬頭看了眼,才發現是今天遇見的那個胖護衛。
「嘿嘿,運氣,運氣……」沈逸瞬間滿臉堆笑,看了看桌上的靈石,又看了看邊上粥盆里的白粥,「大人您看這……」
「哼,該有的你自然會有。」胖護衛依舊冷哼一聲,舀了一碗粥在沈逸的小破碗裡,滿滿當當。
當然,這並不是完成當日份額的量。每日的份額是三塊靈石,沈逸今天提交了五塊,而那護衛只說了四塊,其間道理自然是不言而喻。
沈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端過粥碗,正準備嗦上一口防止灑出便宜了腳下的泥,卻被胖護衛一把握緊手腕。
破碗砸在地上碎得稀爛,熱騰騰的白粥灑了一地引得後面的人驚叫連連卻不敢上前爭搶,一邊咽著口水一邊向後退去,比起搶一口粥喝,他們更怕被護衛抽上兩鞭子。
「這小子完嘍,被護衛盯上了。」
「真是廢了,你不曉得嗎,這個胖護衛在護衛隊裡最是兇惡,我們兄弟幾個沒少被他揍過。」
「我一個老哥前幾天才被他抽了兩鞭子,到今天都不敢出來躲在礦里,幾天沒吃飯怕是都要不行了。」
「就是可惜了那碗白粥嘍,那麼滿的一碗粥啊,夠我吃上一整天了。」
眾人避開沈逸,竊竊私語起來。
胖護衛左手鉗住沈逸的雙手,右手結印掐訣,嘴裡念念有詞,三五秒後右手開始閃爍藍光,拂過沈逸頭頂藍光大盛。
胖護衛見此情形大笑兩聲:「哈哈,沒想到還有個開了智的小子,今天算是撈著了。」
眾護衛見此有嫉妒冷哼的,也有咧嘴帶笑的。
「老趙,那你今天不得請兄弟們喝上幾壺?」一旁的護衛一手搭在胖護衛的肩上,一手指著沈逸:「這小子年紀不大,估摸也就十來歲,算得上好苗子,這可值不少啊。」
胖護衛笑容更甚,臉上的肥肉皺成一團,油膩得反光:「肯定肯定,今晚我就帶這小子去領賞,明晚,明晚紅樂園我請。」
言罷,胖護衛也不管隊列剩下的人如何,直接抓著沈逸跟抓雞一樣提著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