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背刺,受降

  第109章 背刺,受降

  周德威站在火盆旁,目光從那一張張面孔上緩緩掃過,方才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諸位跟了某有些年頭了,有些是從馬邑便跟著的,有些是到了雁門關才入的營。平日裡某待諸位如何,諸位心裡有數。今夜有一樁要緊事,須得諸位隨某走一趟。」

  人群中有人問道:「校尉只管吩咐!水裡火里,弟兄們絕不皺一下眉頭!」

  周德威點了點頭,也不繞彎子:「老帥李國昌今夜宿在關廳,他身邊還有十幾個牙兵。某與張將軍商議過了,打算今夜將他拿下,明日開關向朝廷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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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一出,營房中先是安靜了一瞬,隨即有人低聲道:「校尉,這————」

  周德威不等他說完,只打斷道:「某隻問諸位一句,肯跟某走的,站到左邊來;不肯的,留在營中便是,某絕不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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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面面相覷了片刻,沒有人往右邊挪。

  一個年長些的老卒率先邁了一步,站到左邊,咧嘴笑道:「校尉說哪裡話?弟兄們的命是校尉從戰場上撿回來的,校尉說往東,某絕不往西。」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不到片刻,百餘人便齊刷刷站到了左邊,沒有一個人退縮。

  周德威看著這一幕,心中一定,也不多言客套話,只將人手分成三組:

  一組隨他直入關廳拿人,一組守住關廳前後門,一組去制住李國昌身邊那幾個牙兵的住處。

  分派停當,他低聲道:「出發。莫弄出太大動靜。」

  眾人應了一聲,各自抄了兵刃,無聲無息地沒入夜色之中。

  關廳里,李國昌並未睡熟。

  他歪在一張矮榻上,身上蓋著一件舊袍子,合著眼,呼吸卻急促而淺。

  他心中翻來覆去地想著草原上的那些部族頭領,究竟會落井下石還是雪中送炭,正自盤算間,他隱約聽見廳外的院子裡傳來一陣極輕的雜亂腳步,不似巡邏哨兵的步伐,倒像是許多人刻意放輕了腳步在移動。

  他猛地睜開眼,坐起身來,正要開口喚人,廳門已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夜風裹著寒氣灌進來,將案上的油燈吹得猛地一歪,隨即又立起。

  周德威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身後跟著十餘個手持兵刃的甲士,甲葉在燈火下泛著冷光。

  李國昌先是一怔,隨即面色驟變,霍然起身,厲聲道:「汝何人?意欲何為?!」

  周德威上前一步,拱手道:「老帥,末將周德威,得罪了。雁門關不可守,草原諸部不可召,末將不能眼睜睜看著關內千餘弟兄隨老帥一同葬身此地。」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卻不容迴旋,「請老帥隨末將走一趟,末將不會傷老帥分毫,只待朝廷大軍到來,自有人定奪。」

  李國昌的面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青。

  他張了張嘴,想要斥罵,卻發現自己連一句完整的呵斥都說不出來。

  周德威說得對,雁門關確實守不住,草原諸部也確實召不動,他那些雄心壯志,在代縣的城牆被攻破的那一刻,便已碎了大半。

  他緩緩坐回榻上,低頭望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曾經持彎弓快刀,縱橫草原,此刻卻微微顫抖著,連攥緊衣角都顯得吃力。

  過了好一陣,他才沙啞地開口:「老夫身邊那幾個牙兵————你把他們如何了?」

  周德威道:「老帥放心,末將只是命人將他們看住了,不曾傷他們性命。」

  李國昌沉默了片刻,忽然長嘆一聲,那嘆聲中帶著一種說不清是釋然還是絕望的意味。

  他撐著榻沿站起身來,整了整袍子,道:「罷了。老夫跟你走。」

  周德威見他並不掙扎,心中那塊石頭才算落了地。

  他側身讓開門口,做了個「請」的手勢:「老帥請。」

  李國昌低著頭,緩緩朝門外走去,經過周德威身側時,忽然停了一下,低聲道:「周德威,來抓老夫是你的主意,還是張承業的主意?」

  周德威並不直接答話,只道:「張將軍虛心納諫!」

  「你倒是比你那位張將軍有膽色。」

  李國昌譏笑一聲,搖搖頭。

  周德威沒有接話,只跟在他身後,一同出了關廳。

  夜色中,關廳外的院子裡已經聚了不少人。

  周德威的人已經控制了關廳前後,李國昌那十幾個牙兵也已被繳了械、堵了嘴,捆在偏廂中。

  百餘名甲士舉著火把,將院子照得通明。

  張承業也從廳外走了進來,望見周德威領著李國昌出來,上前拱手道:「老帥,得罪了。」

  又轉向周德威,「將他安置在偏院,派人看守,不得怠慢。」

  周德威應了一聲,便吩咐幾個親信將李國昌引往偏院。

  李國昌被帶走時,回頭望了一眼周德威,目光複雜,卻終究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待李國昌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後,張承業才轉向周德威,低聲問:「信使派出去沒有?」

  周德威道:「末將已讓人備馬,天明便出發,往代縣去見李節帥。」

  張承業點了點頭,望著那一片被火把照亮的關城,沉聲道:「但願咱們這一步,沒有走錯。」

  周德威沒有說話,只將目光投向南方那一片沉沉的夜色。

  雁門關的夜風從城樓方向灌下來,吹得火把上的火焰斜斜地歪向一邊。

  代縣這邊,李岑寂本是打算待李昌言、周平、朱溫幾路人馬會齊之後,便揮師北上,往雁門關外去走一遭。

  屆時以大軍壓境之勢,在關下陳列兵馬、耀武揚威,再以勸降書曉以利害,或許能逼迫關內守軍不戰而降。

  若實在不肯降,那便圍而不攻,斷其糧道,待其自潰。

  李岑寂可沒狂妄到要強攻雁門關。

  天下九塞,雁門為首。

  在如今山海關尚未建成的情況下,雁門關就是天下第一關。

  強攻是萬萬不可行的下下策。

  次日一早,李岑寂正與幾個書吏在縣衙後堂商議劃撥空地給即將到來的大軍安營紮寨之事。

  忽聽堂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徐泰掀簾而入,手中攥著一封信函,面上帶著幾分意外之色:「節帥!雁門關來人了!說是守將張承業遣他來送歸降書的!」

  李岑寂聞言一怔,接過信來,拆開封口,展開信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信上措辭謙卑,先言雁門關守軍無意與朝廷為敵,再言李國昌欲召草原諸部南下、關內將士無不驚懼,最後寫明張承業已擒下李國昌,開關待命,願將關城與兵甲戶籍盡數交付朝廷。

  李岑寂將信擱在案上,指尖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心中確實有些意外。

  原本打算等大軍會齊後再北上施壓,不曾想這還沒動身,守軍便自己送上門來了。

  低頭又瞧了一眼信末的署名,「張承業」三字落入眼中,他眉頭微微一挑,覺得這個名字似乎在哪裡聽過,卻又說不上具體來由。

  他想了想,終究沒有深究,只道這人或許是如宋文通那般,雖有些名聲卻不算頂尖的人物。

  當下李岑寂也不再多想,即刻傳令:「點五百兵馬並三五縣中文吏,隨某往雁門關走一趟,受降去。」

  又喚來那信使,溫言問了幾句關中的情形,信使一一答了。李岑寂見他對答如流、神色坦然,便放心了幾分,當即整裝出城。

  五百騎兵列隊出城,旌旗獵獵,甲光粼粼,沿著官道一路北行。

  沿途經過那些荒蕪的田疇與零星的村落,百姓聞知官軍過境,紛紛躲在門後張望,見隊列整齊、不擾民舍,方才漸漸放下心來。

  行了半日,遠遠便望見了呂梁山脈的輪廓。

  上山又行了許久,忽的眼前豁然開朗,草木被砍伐一空,一道青灰色的關城橫亘在兩山之間,如一道沉默的鎖扣,扼住了南北往來的咽喉。

  關城上旌旗已換作白旗,在風中徐徐飄動,顯是降旗。

  李岑寂勒馬於關前百步處,微微眯眼,也不避諱張承業的信使,直接開口囑咐手下兵卒都警醒點,見勢不對便直接撒丫子跑下山去。

  那信使面色一陣尷尬,卻並無心虛的神色,李岑寂見狀,暗自鬆了口氣,吩咐牙兵打出旗號示意。

  片刻之後,關門緩緩打開,一隊甲士列隊而出,當先一人身著常服,約莫四十上下,正是守將張承業。

  他身後跟著一員年輕將校,身量高挑,目光沉靜,亦是不曾著甲佩刀。

  張承業走到李岑寂馬前,雙手抱拳,深深一揖,帶著幾分誠惶誠恐:「末將張承業,率雁門關守軍千餘,恭迎李公!」

  他身後諸將也齊刷刷拱手,列成兩行,姿態恭謹。

  李岑寂翻身下馬,上前虛扶了一把,溫聲道:「張將軍不必多禮。某在代縣接到你的信,知道你是一片為關內將士、為中原百姓著想的仁心。」

  他頓了頓,「聽說那李國昌欲召草原諸部南下,可有此事?」

  張承業點頭道:「正是。末將聽聞此事後,輾轉反側,心知若草原諸部入關,則代北生靈塗炭,戰火必延及中原。末將雖出身行伍,卻也讀過幾行聖賢書,豈忍見此等慘禍發生?思慮再三,唯有擒下李國昌,開關請降,方能保全關中將士性命,免卻一場大禍。」

  他這話說得意正辭嚴,連他自己說完都覺得順口,仿佛當真是這般想的。

  李岑寂聽在耳中,雖有幾分將信將疑,卻也並不當面點破。

  他只笑著點了點頭:「將軍能作此想,便是深明大義之人。」

  張承業連聲謙虛,隨後轉頭朝身後一揮手,「將李國昌帶上來。」

  片刻之間,幾名牙兵押著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走上前來。

  那老者身著舊袍,面容枯槁,正是李國昌。

  李岑寂打量了他一眼,見他神色頹唐,全無半分昔日沙陀老帥的傲氣,也不多問,只揮了揮手:「先帶下去,好生看管,待某稟明朝廷後再作處置。」

  牙兵應聲將李國昌帶了下去。

  李國昌似乎是哀大莫過於心死,竟對李岑寂這個殺子仇人視若無睹,只低著頭,任由牙兵們推搡著他離去。

  李岑寂又命人接手關城防務,將關口、堡寨、烽燧逐一查驗造冊。

  書吏們忙碌了半日,方才將各處帳目大致理順。

  李岑寂站在城樓上,望著關北那一片蒼茫的原野:

  越過那道山脊便是朔州,天高地遠,草原在目力盡頭浮起一片灰藍色的煙靄。

  他看了一陣,方才收回目光,轉身對張承業道:「將軍此番開關歸降,功不可沒。某定當如實稟報朝廷,為將軍請功。」

  張承業聽了這話,心中大喜,卻不敢在面上流露太過,只拱手道:「末將不敢居功。此番出言相勸末將者,實是另有其人。」

  李岑寂眉頭微挑:「何人?」

  張承業側身讓開半步,將身後那名年輕將校引上前來,道:「此人姓周名德威,字鎮遠,是末將摩下的一名校尉。那夜正是他向末將剖陳利害、

  力勸開關歸降,又親自帶人拿下了李國昌。末將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若論首功,當在此人。」

  周德威心中感激張承業,但卻也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當即上前一步,拱手拜道:「末將周德威,見過節帥。不敢當「首功」二字,只是不忍見河東百姓生靈塗炭。」

  李岑寂聽了「周德威」三字,目光在他面上停了片刻,覺得這個名字也有些耳熟,似乎在哪裡見過或聽過,卻又想不起具體出處。

  他心中暗暗記下,面上只笑著點了點頭:「張將軍謙遜,周校尉亦是能識大體之人。你們二人既有此心,某豈能辜負?」

  他略一沉吟,道,「某有一言,不知二位將軍可願一聽?」

  張承業與周德威對視一眼,齊齊拱手:「節帥請講。」

  李岑寂道:「某此番奉命征討代北,事畢之後,自當回鎮鳳翔。鳳翔雖不比河東地廣,卻也缺將才。二位將軍若有意隨某赴鳳翔效力,某自當向河東節度使鄭公要人,將二位調至鳳翔軍中,委以重任。」

  這番話來得突然,張承業與周德威都是一怔。

  二人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抹亮色。

  張承業搶先跪拜下去:「末將願隨節帥赴鳳翔效命!」

  周德威也隨即單膝跪地,抱拳道:「末將亦願追隨節帥,鞍前馬後,絕無二心。」

  李岑寂見二人應得乾脆,心中也自歡喜,彎腰將二人扶起:「好!某得二位,如虎添翼。待代北諸事了結,某便與鄭公說項,將二位調入鳳翔。」

  兩人在一旁連聲道謝。

  三人立在雁門關的城樓之上,北風從塞外吹來,將城頭的旌旗扯得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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