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周德威

  第108章 周德威

  卻說石門關前,李昌言是真的發了狠。

  自前日催促朱溫出兵攻城之後,他便不再留力,親自披甲持盾,與士卒一同攀城。

  左廂兵馬見主將身先士卒,人人奮勇,接連幾度攻上城牆,雖被關上的守軍拼死殺退,卻已讓關上的箭矢礌石消耗殆盡。

  到了第二日上午,關上的守軍忽然出現了異樣。

  一有人在城頭來回奔走,不時朝南面張望,神色慌亂。

  原本密集的箭雨忽然稀疏下來,城頭那面李字大旗都歪到了一邊,遲遲不見人扶正。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𝘵𝘵𝘬.𝘵𝘸超讚 】

  李昌言在陣後望見,心中一動,正要下令再攻一輪,忽見關上有人揮動白旗,高呼道I

  「降了!降了!莫要放箭!」

  李昌言與朱溫、周平三將先是一怔,唯恐有詐,旋即點了十幾人先行入城查探情況。

  片刻後,城門大開,那十幾人盡數出來回稟。

  原來是昨日李克用在滹沱河吃了場大敗,今早有少量李克用麾下的潰兵回到了石門關,將李克用兵敗的消息帶了回來。

  石門關內的守將之前便得了李克用的吩咐,如今心存為李克用保留火種的心思,不再硬頂著,帶著鴉兒軍北逃,只留下石門關守軍和些許老弱守城。

  三將隨即大笑,點齊兵馬,浩浩蕩蕩入城而去。

  因著今日並未攻城,輕鬆取下石門關,是以他們也不耽擱,留下三千兵馬駐守石門關,又將神策軍與鳳翔軍的輜重糧草盡數囤於關內。

  餘下兵馬則不曾停歇,當日便拔營北上,直奔崞縣。

  趕到嶂縣城下時,日頭還掛在西邊天上,距天黑尚有半個時辰。

  三將原以為會有一場攻城戰,卻不曾想崞縣城中鴉兒軍早已跑得沒了影。

  城中官吏更是連城門都主動打開了,幾個身穿官袍的人跪在城門口,將印信高高捧起,口中連聲喊道:「罪官等不敢抵抗!願獻城歸降!求將軍開恩!」

  李昌言勒馬看了一眼那幾顆低垂的腦袋,也不多話,只命人將印信收了,又留了數百兵馬駐守,便在城外紮下營盤,休整一夜。

  次日天未亮,他再次拔營啟程,帶著左廂主力,朝代縣方向趕去。

  兩日的急行軍,士卒們雖疲憊,士氣卻高昂得很。

  卻說李岑寂攻取代縣後,遣多路信使往各縣勸降,其中一路信使走的是南面官道,要去石門關與崞縣。

  他策馬行了半日,遠遠望見前方官道上煙塵滾滾,一彪人馬正朝北而來。

  信使起初一驚,勒馬觀望了片刻,才看清那旌旗上的字號,是鳳翔軍與神策軍。

  他心頭一松,催馬上前,在道旁勒住馬,揚聲問道:「前方是哪位將軍麾下?」

  對面隊列中走出一騎,正是李昌言麾下的一名牙將。

  他勒馬打量了信使一眼,見他穿著鳳翔軍的行頭,便拱手道:「某乃左廂兵馬使李將軍摩下,你是哪個營的?節帥如何了?怎地獨自往南走?」

  那信使連忙道:「某奉節帥之命,送勸降信去石門關與崞縣。節帥已於今日入代縣,向各縣發了勸降文書,某正要去關前送信。」

  那牙將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回頭朝隊列中喊了一嗓子:「將軍!代縣已經拿下了!節帥的使者在道旁!」

  片刻之間,隊列中策馬走出一個身形魁梧、甲冑不整卻精神抖擻的將領,正是李昌言。

  他滿面風塵,鬚髮被汗水和塵土黏成一綹一絡的,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見了那信使,翻身下馬,大步走上前來:「你說什麼?代縣拿下了?節帥如何了?我弟昌符如何了?」

  信使連忙報上平安,又將李岑寂如何虛張聲勢、如何迫走李國昌父子、如何入城安撫百姓之事簡略說了一遍。

  李昌言聽完,先是一怔,隨即仰頭大笑,笑聲在空曠的官道上傳出老遠,震得路旁的枯枝都抖了幾抖。

  「好個節帥!某這邊還在拼死攻石門關,他那邊已經把人老家都端了!」

  李昌言笑罷,轉過身來,朝身後那些正列隊行進的士卒高聲道,「弟兄們!代縣已經拿下了!李克用敗了!咱們不用再趕去攻城了,今晚歇在代縣,節帥管飯!」

  士卒們聞言,先是一陣短暫的寂靜,隨即爆發出一陣震天的歡呼。

  有人將手中的長矛高高拋起,有人摘下兜鍪朝天上扔,有人與身邊的同袍抱在一起哈哈大笑,連日攻城的疲憊仿佛在這一刻被一掃而空。

  李昌言翻身上馬,朝那信使一揮手:「走,帶路!某去代縣見節帥!」

  那信使也滿面笑意,撥轉馬頭,與李昌言並轡而行,一路朝代縣城方向馳去。

  身後,那支連番攻城、奪關、破城的大軍,也邁開了比來時輕快許多的步伐,齊聲哼著一支不知名的軍中歌謠。

  那歌聲粗獷而豪邁,在秋風中飄出去很遠很遠。

  卻說李國昌自呂梁山中一路倉皇北奔,身邊僅剩數十殘騎,人困馬乏,甲冑不整,餓了啃幾口乾糧,渴了飲一捧山泉。

  及至當日傍晚,總算遠遠望見了雁門關那巍峨的城樓輪廓,橫亘於兩山之間,如一道鐵灰色的門門,將塞內與塞外生生隔開。

  守關將士見一隊殘兵自南面山徑中瞞跚而來,初時還以為是潰散的鴉兒軍,待認出當先那老者的面容時,俱是大驚。

  守將張承業聞報,親自登城觀望。

  遠遠便見李國昌佝僂著背騎在馬上,鬚髮散亂,滿面風霜,與昔日在代州城中那副沉

  穩威嚴的模樣判若兩人。

  他不敢怠慢,連忙命人打開關門,親自出迎。

  李國昌入了關城,張承業將他迎至衙署中坐下,又命人端來熱湯與乾糧,待他緩過一口氣來,方才小心翼翼地問起代縣之事。

  李國昌捧著湯碗,手還在微微發顫,沉默了好一陣,長嘆一聲。

  將李克用如何在滹沱河畔兵敗、如何被唐軍挑著人頭在陣前晃蕩、自己又如何帶著兩個兒子趁夜北逃、半路被李岑寂追殺、兩個兒子皆死於亂軍之中的事,斷斷續續地說了出來。

  說到兩個兒子時,他聲音哽咽,老淚縱橫,湯碗在手中抖得差點潑出來。

  張承業聽得面色發白,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本是一員沉穩老練的邊將,跟隨李國昌多年,也算是看著李克用長大,深知李克用乃沙陀部中難得的將才,如今竟落得這般下場。

  並且代縣也已落入唐軍手中————

  那這雁門關,便成了一座孤城,前無援軍,後無退路。

  李國昌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忽然抬起頭來,目光中帶著一股不甘與恨意,聲音沙啞急切:「承業!代縣雖失,可雁門關尚在!你手中有兵有關,某在草原上還有幾分薄面,沙陀、韃靼、奚人、契丹,各部族中皆有舊交。某即刻便修書數封,遣人送往草原,邀他們率部南下,入雁門關,合兵一處,入寇中原!屆時便是攻入關中,擒下唐皇也未必不能!」

  他說得急促,仿佛抓住了一根最後的稻草。

  張承業聽了這番話,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自然聽得出李國昌話中的分量。

  若草原諸部當真南下,雁門關便是那把打開中原大門的鑰匙。

  可他也清楚,草原諸部素來是虎狼之徒,若讓他們入了關,便如放虎入羊圈,屆時他們是否還肯聽從李國昌的號令,便是另一回事了。

  於是張承業面上卻半點不顯,只是恭恭敬敬地拱手道:「老帥放心,末將受老帥提攜之恩,自當竭力守關。老帥只管寫信,末將必死守雁門,等候草原諸部南下。」

  李國昌聽了這話,才算略略鬆了口氣,又叮囑了幾句,方才被扶下去歇息了。

  然而這消息卻如同長了翅膀一般,在關城內不脛而走。

  李國昌入關時那副狼狽模樣,關內許多兵卒都親眼瞧見了。

  那些隨他一同逃來的衙兵們更是管不住嘴,三三兩兩地湊在一夥,添油加醋地講著自己是如何神勇,護著老帥殺出重圍。

  末了還要拍著桌子叫囂:「怕什麼!老帥說了,已經寫信去草原了!等沙陀、韃靼的騎兵一來,咱們便殺回代縣去!到時候南下去關中,擒了那唐天子,給咱們大帥報仇!」

  這些話說得唾沫橫飛,聽的人卻神色各異。

  有的面露振奮之色,連連拍腿附和。

  有的卻只是低頭不語,端著碗默默喝著稀粥。

  還有幾個年紀稍長的老兵,互相對視一眼,眼中滿是憂慮。

  關內的議論聲便如灶膛中悶燒的柴火,面上不顯,內里卻越燒越旺。

  有人私下嘀咕:「草原上的兵來了,這雁門關還姓李麼?」

  又有人說:「咱們守在這關上,幾個月沒發足餉了,糧倉都快見底了,還拿什麼守?」

  還有人聲音壓得極低:「李克用那是自己劫掠鄰州惹來的禍事,如今他自己敗了,咱們憑什麼替他陪葬?」

  這些聲音零零散散,卻在無聲中匯成了一股暗流,在關城各處悄然涌動。

  入了夜,關廳里的燈火還亮著。

  李國昌早已歇下,張承業獨坐案前,面前攤著一幅雁門關的防務輿圖,一手支著額頭,眉頭擰得極深。

  忽聽門外有牙兵稟報:「將軍,周校尉求見。」

  張承業抬起頭來,揉了揉眉心:「讓他進來。」

  帳簾掀開,進來一員年輕將校,約莫二十三四歲,身量高挑,麵皮微黑,一雙眼睛格外明亮。

  此人姓周名德威,字鎮遠,是張承業麾下一名軍校,素以驍勇膽略著稱。

  張承業原本打算再過些時日便尋個機會將他舉薦給李克用,卻不曾想如今李克用已死,自己和周德威都成了前途未卜之人。

  此刻見他深夜來見,張承業也不繞彎子,只道:「鎮遠深夜來見,有何事?」

  周德威拱手道:「末將是來勸將軍的。將軍今日答應了老帥固守雁門、迎接草原諸部南下的提議,末將以為,此計不妥。」

  張承業抬眼看他,驚道:「此事你是如何知曉的?」

  周德威無奈道:「將軍還不知嗎?老帥帶來的那些個衙兵早將老帥的謀劃廣而告之,只怕此事如今在主關內已經無人不知了。」

  張承業大怒,罵道:「這些混帳東西,事以密成,怎能如此輕率?」

  周德威道:「將軍,便是保密了,此事想必也是不成的!」

  張承業嘆息一聲,斂起怒容,只道:「你說說看。」

  周德威便走到輿圖前,伸手指在雁門關防區那一帶緩緩畫了一圈:「將軍且看,雁門關有一主一副兩座關隘,更有若干堡寨拱衛,山中太和嶺、陽武峪、玄岡隘、胡峪口、茹越口、大石口、北樓口等處山谷小路,皆設巡檢戍與烽墩,駐有守卒。平時倒也罷了,可前幾個月李將軍為了與朝廷大軍對峙,從各處抽調了太多兵馬去石門關,雁門關空虛。雖然後來又遣了兩千餘人回防各縣各隘口,但分到雁門關的,不過七八百人。您想想,這麼點人,如何能完整地維持這條防線?」

  張承業沉默著點了點頭,他剛才在帳中思慮的也是這點。

  周德威又道:「再說糧草。代州本就缺糧,李將軍為了糧草去劫掠鄰州,這才惹來朝廷大軍?這幾個月的對峙與交戰,更是把代州最後一點底子都耗盡了。咱們雁門關的守軍,靠著後方的代縣接濟,才能勉強維持,如今代縣已失,糧道斷了,關上這點存糧,將軍心裡清楚,撐不了幾日。」

  他收回手,轉過身來,目光直直看向張承業:「將軍,末將說句不中聽的話:一旦糧食吃盡,莫說抵禦草原諸部入寇中原,便是關上自己先要餓出亂子來。到時候無需唐軍來打,咱們這些人自己就得散個精光。唐軍若攻上來,關上無糧、無兵、無援,雁門關頃刻間便淪為孤城一座。屆時,將軍與末將這兩顆人頭,怕是要跟老帥的人頭擺在一起,一併送去長安請功了。」

  他這番話說完,帳中安靜了好一陣。

  燈火晃了晃,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又分開。

  張承業緩緩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案上那幅輿圖上,久久沒有移動。

  半晌,他才開口,聲音低沉:「鎮遠,你說的這些,某不是沒想過。」

  周德威上前一步,拱手道:「將軍既然想過,那便該知道,死守只有死路一條。末將以為,與其坐困孤城、隨老帥一同葬身此處,不如————」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不如擒下李國昌,下山向朝廷請降。」

  張承業猛地抬頭,目光如電,在周德威面上停了好一陣。

  周德威迎著他的目光,未曾躲避,只坦然道:「將軍只需坦白老帥的計策,並稱自己不忍見塞內生靈塗炭,是以開關獻降。如此朝廷不僅不會為難將軍,說不定還會因功敘賞。屆時將軍保住了性命與名聲,也保住了關內這些弟兄的性命,何樂而不為?」

  他又補了一句,「況且,李克用既已死,李氏一門再無重振之望。老帥想召草原諸部南下,可沙陀、

  韃靼那些人,哪一個是念舊情的?他們見了老帥這副模樣,只怕先要把他的骨頭拆了當柴燒,哪裡還會替他報仇?」

  張承業沉默了很久。

  案上的油燈發出輕微的僻啪聲,像是燈芯燒到盡頭時的嘆息。

  他終於站起身來,走到周德威面前,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聲音沙啞卻沉定:「好。就依你所言。」

  周德威聞言,鬆了一口氣,拱手道:「將軍英明。事不宜遲,末將這就去安排人手。」

  張承業點了點頭,又叮囑了一句:「莫要走漏了風聲。老帥身邊雖然人不多,但那幾個牙兵都是跟著他多年的親信。」

  周德威應了一聲,轉身大步出了帳。

  夜風隨著帳簾掀動灌了進來,吹得燈火猛地一歪,又緩緩直立起來。

  張承業獨自立在案前,望著那幅輿圖上雁門關以北那一片蒼茫的空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卻說周德威自帳中出來,夜風撲面。

  他在廊下略站了片刻,將方才與張承業議定的關節又在心中過了一遍:

  須得趁今夜動手,拖到天明,消息走漏,李國昌身邊那幾個牙兵若搶先挾著老帥逃走,或是搶先發難,局面便不好收拾了。

  他打定主意,轉身便往營房方向走,一路走,一路在心裡掂量著手下哪些人可靠。

  他的兵馬在關城東側一片低矮的營房裡,統共不過百餘人,多是跟他從微末時期一路熬過來的老兵。

  周德威推開營房門,火盆里還剩些餘燼,幾個值夜的士卒正圍著烤火,見他進來,紛紛起身。

  周德威也不多言,只道:「去把弟兄們都叫起來,某有事要交代。」

  那幾個士卒見他面色鄭重,也不多問,轉身便分頭去喊人。

  不多時,百餘人便陸續聚攏過來,擠在營房內外,有的披著袍子,有的還揉著眼睛,卻都安靜地等著周德威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