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無功不賞，有功不得不賞
「錢指揮，敵軍守備如此薄弱，城牆又低，不如直接強攻拿下，也好讓弟兄們進城補給休整？」站在黃池城外，馮堤望著城牆，忍不住提議。
錢傳瓘眉頭微蹙——他從馮堤的話里聽出了一個老問題。
像武勇都這樣的隊伍，南征北戰多年，早已養成一種積習：走到哪，搶到哪。尤其他們並非本地鄉兵，對這片土地毫無歸屬，行事便更無所顧忌。這也難怪如今各地「八都兵」一類鄉兵興起一從本鄉子弟中組建的軍隊，縱在外如何，至少在家鄉絕少劫掠。
馮堤在錢傳瓘心中本是值得看重之人，他重情義，也有能力，自己也曾多次提點他整肅武勇都軍紀。表面看來，武勇都軍紀確有好轉，可一逢戰事，那股舊日習氣便似又要露頭。
錢傳瓘直直看向馮堤，目光如炬，看得馮堤心中發虛。
「此————此非某一人之意。」馮堤雖不知何處觸怒了指揮，仍下意識將話圓了回來，「底下不少伙長、隊正都向某建言，要替錢指揮一舉拿下此城，以振軍威————」
「你回去告訴弟兄們，」錢傳瓘指了指黃池，「我們此番北上，非為燒殺擄掠、攫取財貨而來。我們所興，乃是淮南義師。此一路行軍，絕不可令淮南百姓視我等如寇讎。要儘可能安撫鄉民，平穩接管城防民政，方是長久之計。若沿途結怨於民，則處處皆敵，後路易斷，屆時前有強敵，後有民怨，便是兩面起火，進退維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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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堤神色一凜，垂首道：「某明白了。」
「去吧，將我的話原原本本傳下去。再有敢言劫掠者，軍法處置。」
「是！
馮堤匆匆退下。
難怪錢鏐對武勇都又是看重又是提防。
能打是真能打，但是這匪一般的行事作風，哪怕沒了徐綰、許再思這種領頭的，也依舊沒散。
錢傳瓘沉吟片刻，又喚來胡進思。
胡進思快步走近，躬身行禮：「郎君。」
「克開，方才馮堤提議強攻黃池，言語間多有「進城補給」之意，你如何看？」錢傳瓘注視著他，緩緩問道。
胡進思作為一名跟隨錢鏐多年的的老將，可能也同樣的毛病，錢傳瓘不放心地將他叫過來，便是為了此事。
胡進思沉吟少許，答道：「武勇都舊習難改，一見城池薄弱，便想著破城取利，此乃其多年流動作戰養成的積弊，一時難除。」
「你既知曉，可有何應對？」
「郎君放心。」胡進思抬首笑道，「某已料到郎君行軍，必以收攬民心為要。此前整訓時，便多次向勇毅都各隊正申明，我軍此去，乃是義師，絕非劫掠之流。凡有擅取民物、驚擾百姓者，不論官兵，立斬不赦。那些底下人縱有心思，某也已先行敲打過了。」
錢傳瓘微微頷首，語氣緩和了些：「你能慮及於此，甚好。只是武勇都那邊，馮堤雖可約束，卻未必能盡服眾心。我要你暗中留意，若見有異動，或有人暗中鼓譟，當即刻報我，不可姑息。」
錢傳瓘大感欣慰啊！
不愧是跟了他這麼久的人，就該如此啊！
就應該這般懂事，知道替他分憂才對。
胡進思這種副將，能不能多來一些啊！
「某明白。」胡進思鄭重應下，卻又道，「不過————郎君，某有一言，不知不當講。」
「但說無妨。」
「武勇都士卒久經戰陣，悍勇敢斗，此是其長。然其之所以難束，亦因征戰多年，出生入死，所求無非財貨活命。若全然禁絕，恐久而生怨。某以為，可明示賞格，凡克城安民、秋毫無犯者，事後按功行賞，錢帛不吝。如此，以賞」代掠」，或可導其心力。」
「你所言在理，稍待一會，我便依此言，明定賞格，公示全軍。」
「郎君明斷。」
「去吧。整肅部伍，待我號令。」
胡進思再度行禮，轉身退去。
馮堤離了中軍，在帳外徘徊片刻，方回到武勇都營地。
一進營，便被幾名隊正圍住。
「馮指揮，錢指揮那邊怎麼說？」
「都散開，各自歸隊！」馮堤瞪了一眼，沉聲道，「錢指揮有令：此行不得劫掠擾民，違者軍法從事。」
隊正楊言當即不滿：「不讓搶掠，又不給賞賜，難不成讓弟兄們白賣命？」
「錢指揮是說了不准劫掠，可沒說不給賞賜！」馮堤雖心中沒底，面上卻強作鎮定，「只要立下戰功，拿下城池，還怕沒有賞賜？即便一時不進城中，功勞在身，日後難道少了你們的？」
另一隊正陳習冷笑一聲。
在武勇都這裡，錢家的招牌實在不算響亮。錢鏐昔日所為，早已令武勇都離心。縱使錢傳瓘名聲好些，又曾厚賞馮堤、委以副指揮之職，藉此收攬人心，可光憑這些，還遠不足以讓武勇都上下就此信服。
此時楊威跳了出來，這回他倒非與馮堤作對，反而指著楊言等人罵道：「俺雖是個粗人，也曉得無功不賞，有功不得不賞」的道理！如今寸功未立，就嚷著要賞說句難聽的，要是俺是錢指揮，先一人賞十鞭子再說！」
「楊威你個渾貨，你究竟是站哪邊的？」楊言怒目而視，罵罵咧咧，「我看你是被揍怕了，慫了！」
「俺是在講理！」楊威亮了亮拳頭，「俺這隊正，是一刀一槍從戰場上掙來的！你那隊正是怎麼來的，俺可不知道！」
眼看二人就要動手，馮堤連忙與張文一同上前拉開，打圓場道：「都是自家兄弟，何必為這點小事傷和氣？楊言兄弟是為手下弟兄著想，擔心大夥沒得賞賜；楊威說的也在理，沒立功就先討賞，本就不是應當的事。」
方才一直未語的陳習，此時嗤笑一聲，陰陽怪氣道：「誰不知道你馮副指揮收了錢指揮一大筆錢財？也難怪處處替人家說話。不過依我看啊————」
他故意頓了頓，意味深長道：「你這副指揮，怕是也干不長。人家扔根骨頭，你就搖著尾巴湊上去。我們這些人雖貪，可也沒說不替他錢指揮打仗吧？他錢指揮若真有誠意，何至於連個賞格章程都拿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