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納士安民

  第313章 納士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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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廿一,潭州城西門大開,一隊風塵僕僕的人馬在桂昭軍軍士的護送下,緩緩入城o

  為首者,正是馬殷摩下的邵州刺史張佶。

  張佶此人,亦是馬殷得有武安軍的關鍵人物。

  馬殷得武安軍後,對張佶也是不薄,頗為信重。

  與想像中降臣的頹唐不同,張佶雖面容清癯,眼神卻頗為沉靜。

  身著乾淨的文士袍服,舉止間仍保持著一州刺史的氣度。

  他此次歸降清海軍,心中雖有不甘,但更多的是審時度勢後的無奈。

  除此之外,其心中也在對新主暗暗觀察。

  令他稍感意外的是,清海軍都候、湖南行營都統劉台,竟親自在都府大門外相迎。

  劉台未著甲冑,只一身玄色常服,身後跟著蘇章、李唐等將領,態度既不顯過分熱情,也無勝利者的倨傲。

  「張使君遠來辛苦。」劉台拱手為禮,語氣平和。

  張佶不敢怠慢,連忙下車,深深一揖:「敗軍之將,蒙都候不棄,豈敢言辛苦。都候

  親迎,折煞張佶了。」

  「使君言重了。」劉台虛扶一下:「邵州能免於兵燹,使君功不可沒。」

  「湖南新定,百廢待興,正需使君這般熟悉民情政理的老成之士鼎力相助。請!」

  劉台將張佶引入都府節堂,並未立刻提及具體職務,而是先設宴為其接風。

  宴席不算奢華,但禮儀周到。

  席間劉台也只與張佶談論湖南風物、民生利弊,絕口不提招降之事。

  仿佛只是接待一位遠道而來的客人。

  這番禮遇,讓原本心中忐忑、甚至帶有一絲屈辱感的張佶,稍稍安定了下來。

  他能感受到劉台釋放的善意,那是一種基於對其能力認可,而非單純政治作秀的尊重。

  宴後,劉台請張佶至書房密談。

  「張使君在湖南為官多年,於各州情弊、人才優劣,想必瞭然於胸。」

  劉台親手為張佶斟上一杯茶,開門見山。

  「如今潭州雖下,然嶺北之地,官吏或缺,或心思浮動,政令推行多有阻滯。」

  「敢問使君,當務之急,應以何為先?」

  張佶略一沉吟,知道這是劉台在考校他,也是給他展現價值的機會。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緩緩道:「都候明鑑。湖南新附,首要在於安民」與用人」

  o

  「其一,安民。」

  「當立即明發告示,宣布減免今歲部分賦稅,特別是遭受戰火波及的潭、衡諸州。」

  「清丈田畝,抑制豪強兼併,使耕者有其田,民心自安。」

  「其二,用人。」

  「湖南諸州舊吏,良莠不齊。」

  「當速遣幹員分赴各州,考核政績,廉潔能幹者留任,庸碌貪墨者汰換。」

  「同時,大力提拔本地有清譽、有才學的士人,以示都候不拘一格,唯才是舉。」

  劉台認真聽著,不時點頭。

  張佶所言,與他這幾日的思考不謀而合,且更為具體。

  「使君高見。」

  「不知使君可願暫領湖南安撫副使一職,輔佐蘇都將,總攬各州民政安撫、官吏考績之事?」

  這是一個實權職位,相當於將湖南的民事大權交給了張佶一部分。

  張佶心中一震,沒想到劉台如此大膽用人。

  他起身肅容道:「蒙都候信重,張佶敢不竭盡全力!」

  「好!」劉台撫掌,「有使君相助,湖南民生可定。」

  話到此處,劉台語氣微轉,提及另一事:「還有一事,需勞煩使君。」

  「姚彥章司馬,如今稱病不出,我心甚為惋惜。」

  「使君與姚司馬同僚多年,相知甚深,不知可否代我前往探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湖南重建,離不開姚司馬這樣的經世之才。」

  張佶立刻明白了劉台的用意。

  勸降姚彥章,既是看重其才,也是藉此進一步安撫武安軍舊部人心。

  他若能促成此事,無疑能更快地融入清海軍體系,也能報答劉台的知遇之恩。

  「都候放心,繼微兄乃明白人,只是心結難解。佶必盡力而為。」張佶慨然應允。

  就在張佶前去拜訪姚彥章的當日下午,看守馬殷家眷的校尉匆匆來報:側室陳氏動了胎氣,似要臨盆!

  劉台聞報,不敢怠慢,立刻下令:「將城中最好的穩婆和醫官都請去!所需藥物、用物,一應滿足,務必確保母子平安!」

  他深知,陳氏能否平安產子,關係到馬殷舊部的情緒,也是清海軍「仁義」之名的體現。

  整個下午,那處僻靜院落內外氣氛緊張。

  馬殷正妻袁氏強打精神,在產房外焦急等候,幾個年幼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不尋常的氣氛,格外安靜。

  被軟禁在另一處的馬殷,雖未得消息,但心中似有所感,坐立難安。

  直至華燈初上,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從房內傳出,打破了沉悶。

  穩婆滿臉喜色地出來報喜:「恭喜夫人,是位小郎君!母子平安!」

  袁氏長舒一口氣,身體晃了晃,險些站立不住,被婢女扶住。

  院內眾人,包括看守的士兵,都莫名感到一陣輕鬆。

  劉台得到消息後,也微微頷首,吩咐道:「按例厚賞穩婆、醫官。陳氏產後需好生調養,一應用度不得短缺。」

  「去————告知馬殷吧。」

  當守衛將「側室陳氏誕下一子,母子平安」的消息告知馬殷時,這位曾經叱吒諸道的梟雄,身體猛地一顫。

  馬殷背對著來人,良久,才用沙啞至極的聲音吐出幾個字:「————知道了。」

  沒有人看到,他渾濁的雙眼中,有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閃過。

  似悲,似喜,更似無盡的茫然。

  張佶的拜訪,對姚彥章而言,意義非同一般。

  不同於劉台的直接招攬,張佶以舊友身份探病,言辭更為懇切。

  他並未一味勸說姚彥章投降,而是客觀分析了天下大勢與湖南現狀。

  「繼微兄,馬帥敗亡,非戰之罪,實乃氣數已盡,天命更易。」張佶坐在病榻前,推心置腹。

  「清海軍劉氏兄弟,崛起於嶺南,不過數載,便已席捲湖南,其勢難擋。」

  「觀劉都候用兵理政,賞罰分明,求賢若渴,絕非池中之物。」

  「我等讀書人,所求者,不過施展抱負,保境安民。」

  「如今湖南易主,百萬生民嗷嗷待哺,兄忍心因一己之名節,而置桑梓於不顧嗎?」

  姚彥章閉目不語,但微微顫抖的眼皮顯示他內心並不平靜。

  張佶繼續道:「劉都候對兄甚是看重,曾言湖南棟樑,首推彥章」。

  「兄即便不為自己考慮,也當為追隨你的那些舊部門生考慮。」

  「你若不出,他們何以自處?難道要隨著武安軍的殘骸一同沉沒嗎?」

  「更何況,」張佶壓低了聲音,「馬帥家眷,劉都候皆以禮相待,陳氏剛剛產子,亦得妥善照料。」

  「劉都候之胸襟,可見一斑。」

  「兄還有何疑慮?」

  這番話,將公義、私情、現實利弊一一剖明。

  姚彥章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窗外天色漸暗,他才緩緩睜開眼。

  眼中雖仍有血絲,但那片死灰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命般的清明與一絲重新燃起的責任。

  「罷了————罷了————」他長嘆一聲,聲音雖弱,卻清晰可聞。

  「煩請張兄回復都候————待彥章病體稍愈,便————便聽候差遣。」

  張佶心中一塊大石落地,他知道,姚彥章終於想通了。

  兩日後,姚彥章拖著尚未完全康復的病體,穿戴整齊,至都府拜見劉台,正式表示歸順。

  劉台親自將其扶起,慰勉有加,當即任命其為湖南行營司馬,參贊軍務、政務,地位與張佶相仿。

  望著堂下肅立的張佶與姚彥章,劉台心中大定。

  有此二人相助,湖南的治理便有了骨架。

  他趁熱打鐵,問道:「二位皆乃湖南柱石,如今州縣缺員,不知可還有賢才能士,可為推薦?」

  姚彥章與張佶對視一眼,均知這是表現更是責任。

  姚彥章率先開口:「都候,潭州士人李宏皋,博學多才,精通吏事,曾任馬帥掌書記,因不滿馬希振所為而辭官隱居,此人可大用。」

  張佶補充道:「衡州耒陽令拓跋恆,為官清廉,勤政愛民,在地方頗有聲望,可擢昇州郡。」

  「還有,」姚彥章想了想又道:「譚州參軍王璠,驍勇善戰,熟知湘南地理民情,只因出身寒微,未得重用。」

  「如今應在降卒中,都候可留意甄拔。」

  劉台認真記下這些名字,心中已有計較。

  「好!二位所薦,我必量才錄用。湖南人才,絕不埋沒。」

  接下來的日子,劉台幾乎將全部精力投入到湖南的政務梳理之中。

  在張佶、姚彥章的輔佐下,一道道政令從潭州發出:

  減免潭、衡、邵等州本年三成夏稅,張貼安民告示,明確清海軍法紀;

  派遣考核官員分赴各州,依據政績、風評決定舊吏去留:

  下令各州縣開始清丈田畝,登記造冊,為後續均田、徵稅打下基礎;

  興修水利,以工代賑,招募流民修復因戰亂損壞的陂塘渠堰;

  於潭州設立「湖南轉運支使」,統籌各州錢糧賦稅,對接嶺南錢莊,嘗試推廣銀政務千頭萬緒,劉台常常批閱公文至深夜。

  他深知,刀劍可以打下土地,但唯有良好的治理,才能真正贏得人心,穩固統治。

  湖南這塊拼圖,必須牢牢鑲嵌在清海軍的版圖之上。

  期間,武貞軍、鎮南軍方面再無新的動靜,默認了清海軍對湖南的占領。

  局勢,正朝著有利於清海軍的方向發展。

  劉台站在都府的望樓上,看著潭州城漸漸亮起的燈火,心中充滿了開拓者的豪情與責任。

  嶺南與湖南,如同巨鳥之雙翼,已然展開。

  只待朝廷那最終的東風一來,便可扶搖直上。

  在這晚唐的亂世中,搏擊出屬於他們的一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