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攻心為上
四月十八,潭州天氣漸暖,連日的晴好驅散了戰後殘留的血腥與蕭瑟。
街市上漸有行人商販,雖遠不及往日繁華,總算有了幾分生氣。
劉台並未沉迷於初定湖南的勝利。
他深知「打天下易,守天下難」的道理,而欲要穩固統治,人才尤為關鍵。
原武安軍中的能臣干將,若能收歸己用,這場仗才更有意義。
特別是姚彥章、許德勛二人,乃是他名單上的重中之重。
此二人,在馬殷立楚國後,一個是左相,一個是右相,皆是肱股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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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剛過,劉台只帶了四名親衛,輕車簡從,首先來到了姚彥章養病的宅院。
院落依舊清幽,只是門口多了兩名持械肅立的清海軍士兵。
劉台來到室內,濃郁藥味撲鼻而來。
姚彥章半倚在榻上,面色蠟黃,形容枯槁,較之城破那日更顯憔悴。
唯有一雙眼睛,在聽到腳步聲時微微轉動,帶著一絲警惕與灰敗。
劉台揮手阻止了欲要通報的侍從,自行走到榻前數步外站定,平靜開口:「姚司馬,近日身體可有好轉?」
姚彥章看清來人,喉頭滾動,發出幾聲沙啞的咳嗽,半晌才艱難道:「敗軍之囚,苟延殘喘————勞都候掛心。」語氣淡漠,帶著明顯的疏離。
劉台不以為意,自行在一旁的胡床上坐下,目光掃過案頭未曾動過的湯藥:「司馬乃武安軍棟樑,馬帥能得武安軍,司馬運籌帷幄,功不可沒。」
「如今潭州易主,湖南百萬生民待治。」
「劉某初來乍到,諸事繁雜,正需如司馬這般熟悉湖南民情政事的人才鼎力相助。」
這話已是極為露骨的招攬。
姚彥章閉上眼睛,沉默片刻,復又睜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都候謬讚。姚某乃馬帥舊臣,身受厚恩,豈能改事二主?且————咳咳————」
「且如今病骨支離,恐難當大任,唯求一死,或苟全性命於榻上,了此殘生罷了。」
「司馬此言差矣。」劉台聲音沉穩,目光銳利。
「所謂恩義,在於保境安民,在於澤被蒼生。」
「司馬追隨馬帥多年,大小戰役無數,出謀劃策亦無數,才華為當世所認可。」
「若司馬之才,只因愚忠而埋沒,豈非可惜?」
「更置湖南百姓於何地?又置摩下曾追隨你的僚屬於何地?」
他頓了頓,語氣稍緩:「劉某並非要司馬立刻效忠。」
「只請司馬安心養病,待身體康復,再觀我清海軍如何治理這湖南之地。」
「若屆時司馬仍覺劉某不堪輔佐,或認為我清海軍不及馬帥舊政,劉某絕不強留,禮送司馬歸鄉。」
這番話說得誠懇且大氣,既表達了對其才華渴望之情,又將選擇權交給了姚彥章,更將「百姓」「僚屬」的大義壓上。
姚彥章呼吸微促,眼神劇烈閃爍,顯然內心極不平靜。
他並非迂腐之人,自然看出清海軍氣象一新,劉台兄弟手段非凡。與舊主馬殷相比,亦毫不遜色,甚至有諸多超過之處。
但十數年的君臣名分,豈是輕易能夠割捨?
最終,他長長嘆了口氣,疲憊地重新閉上眼:「都候————請容彥章————再思量些時日。」
劉台聞言,心知對方心理防線已然開始鬆動,此刻不宜逼迫過甚,而該徐徐圖之。
他站起身道:「既如此,司馬好生休養,所需藥物飲食,但有所需,儘管吩咐門外軍士。劉某期待司馬康復之日。」
言罷,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榻上的姚彥章,在他走後,緩緩睜開眼,望著屋頂房梁,久久未動。
離開姚彥章處,劉台徑直去了關押許德勛的別院。
與姚彥章的病弱不同,許德勛雖腿傷未愈,行動需倚靠拐杖,但精神尚可。
甚至在院中空地上緩慢活動著筋骨,眉宇間那股武將的悍勇之氣並未完全消散。
見到劉台進來,許德勛動作一頓,拄著拐杖,挺直了腰板,目光直視劉台。
既不行禮,也不說話,態度硬朗。
劉台笑了笑,這許德勛作為馬殷摩下為數不多的讀書人出身的武將,劉台可是關注許久。
劉台示意親衛留在院外,獨自走進:「許將軍傷勢如何?可需更好的金瘡藥?」
許德勛扯了扯嘴,語氣生硬地悶聲道:「有勞都候關心,一時半會死不了。」
「將軍驍勇,衡山一戰,令我軍印象深刻。」劉台贊了一句,話鋒隨即一轉。
「只是不知,將軍可曾想過,為何擁兵數萬的武安軍,會敗得如此之快?」
「僅僅是因為我軍器械精良、士卒用命嗎?」
許德勛眉頭緊皺,沒有回答。
劉台自問自答:「剛愎自用,輕敵冒進,是為將者大忌。」
「馬殷輕啟戰端,是為輕敵。聽不進將軍與姚司馬之勸,是為剛愎。」
「貿然授子重兵,卻無有效策略,是為君者失察。」
「衡山敗後,軍心士氣已墮,潭州雖堅城,亦難挽頹勢。」
「將不知兵,君不明將,此武安軍敗亡之根由。」
這些話如同重錘,敲在許德勛心上。
他親身經歷了衡山之敗,對馬殷的決策早有不滿,此刻被劉台點破,更是五味雜陳。
劉台繼續道:「我清海軍,賞罰分明,用人唯才。」
「遠的不說,就說李唐,雖是降將,卻因戰功、能力屢屢獲得擢升。」
「我說此,只為將軍明白,如將軍這般被俘之將,只要有真才實學,願棄前嫌,我亦敢用之,信之。」
「我所要的,是能平定亂世、安定一方的良將,而非只知效死愚忠的莽夫。」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許德勛:「將軍是聰明人,當知良禽擇木而棲的道理。」
「馬殷和武安軍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湖南廣袤之地,需要新的秩序,也需要像將軍這樣熟知軍務、能征善戰之將來整訓兵馬,保衛鄉土。」
「將軍一身本事,難道就甘心隨著一個已然傾覆的舊主,一同埋沒於此嗎?」
許德勛緊握著拐杖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劉台的話,句句戳中他心中隱痛。
他對馬殷並非沒有怨言,對武安軍內部的弊病也早有察覺。
如今敗局已定,清海軍展現出的強大實力和劉台求賢若渴的態度,讓他不得不重新思考前路。
沉默持續了許久,院中只有微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
終於,許德勛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拄著拐杖,朝著劉台,艱難地、但清晰地躬身行了一禮:「敗軍之將許德勛————願————願為都候效犬馬之勞。只求都候能善待————舊主家眷及昔日同袍。」
他終究還是無法完全割捨對舊主最後的情誼。
劉台上前一步,虛扶一下,正色道:「將軍放心,馬殷及其家眷,我必以禮相待,確保無恙。」
「武安軍降卒,願留者已妥善安置,願去者亦發放路費。此乃我軍一貫之策,絕非虛言。」
許德勛抬起頭,眼中雖仍有掙扎,但更多的是一种放下重擔後的釋然,以及一絲重新燃起的、屬於軍人的銳氣:「末將————拜見都候!」
勸降二人,一者初步動搖,一者直接歸順,劉台心中稍定。
然而,如何處理馬殷,卻成了一個更加棘手的問題。
回到行營節堂,劉台屏退左右,獨自站在巨大的湖南輿圖前,眉頭微蹙。
馬殷的身份太特殊了。
他是朝廷正式冊封的潭州刺史、判湖南軍府事,雖為對手,但名分仍在。
擅殺,不僅可能引來朝廷的責難,更會寒了那些剛剛歸附的武安軍舊部之心,不利於穩定。
而且,殺一個已無反抗之力的失敗者,並非劉台的風格,也有損清海軍「仁義之師」的形象。
但若放了呢?無疑是縱虎歸山。
馬殷在湖南經營多年,舊部甚多,影響力猶存。
一旦放走,他完全可以藉助朝廷或其他藩鎮的力量,試圖捲土重來,屆時必成心腹大患。
囚禁,似乎是最穩妥的辦法。
但長期囚禁一位前封疆大吏,同樣需要合適的理由向朝廷解釋。
且需耗費人力物力看管,還要時刻防備其舊部可能的營救行動。
劉台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輿圖上敲擊著,腦海中飛速權衡著各種利弊。
「或許————「獻俘闕下」,交由朝廷處置?」一個念頭閃過。
將馬殷以及潭州大捷的戰果一同上報朝廷,既彰顯清海軍的功績和對朝廷的「恭順」,又將處置馬殷這個燙手山芋拋給了長安。
朝廷如今威權不振,對各地強藩多以安撫為主,大概率不會嚴懲馬殷。
更可能的是削其爵位,將其羈縻於長安,給予一個虛職榮養。
如此,既去了馬殷的實權和威脅,又全了朝廷的顏面,也避免了清海軍親手處置的尷尬。
只是,這其中也有風險。
朝廷是否會藉此做什麼文章?
是否會要求清海軍退出部分湖南州縣?
這些都是未知數。
「看來,最終如何處置,還需與阿兄商議,並視朝廷的詔命而定。」劉台心中暗道。
「在馬殷處置方案明確前,必須確保他和其家眷的絕對安全,不能出任何紕漏。」
他喚來李守鄘,再次嚴令:「加派一倍人手,嚴密看守馬殷及其家眷住所。」
「飲食用度皆需仔細檢查,絕不可怠慢。亦不可讓任何閒雜人等靠近。」
「尤其是陳氏,即將臨盆,務必保證其平安生產。」
「是!」李守鄘領命而去。
處理完這些,劉台坐回案前,開始批閱積壓的公文。
湖南初定,千頭萬緒,民政、財政、軍務————無數事情等待他決策。
他必須儘快讓這片土地恢復秩序,融入清海軍的統治體系。
窗外陽光正好,映照著書案上堆積的文書,也映照著劉台沉靜而專注的臉龐。
勸降是攻心,治國亦是攻心。
戰場上的勝負已分,但另一場關於人心向背、關於秩序重建的「戰役」,才剛剛拉開序幕。
他知道,廣州的阿兄,此刻定然也在為權力的平穩交接而殫精竭慮。
他們兄弟二人,一南一北,都在為共同的基業奮力前行。
而來自長安的詔書,將是一切走向明朗的關鍵。
他在等,劉隱在等,整個嶺南和湖南,都在等待那來自朝廷的最後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