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雨戰
初戰的勝利並未帶來持久的鬆懈。
正如劉台所料,姚彥章與許德勛這等沙場宿將,絕非易與之輩。
在經歷了火攻的混亂與攻城受挫後,武安軍大營並未顯現出頹喪之氣。
反而如同受傷的野獸,在暗處舔舐傷口,磨礪爪牙,等待著下一次撲擊的機會。
斥候帶來的消息印證了劉台的判斷。
武安軍並未遠撤,而是在衡山以北十里外重新立下堅固營寨,深溝高壘,斥候游騎四出,戒備森嚴。
更讓人不安的是,武安軍水師殘部並未完全喪失戰力。
他們利用湘水支流和未被焚毀的船隻,仍在試圖維持補給線,姚彥章顯然沒有放棄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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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彥章在用空間換時間。」劉台在縣衙內,對著蘇章、陸東升、方德昌等將領分析道。
「他在等,等我們鬆懈,等我們露出破綻,或者————在等某種對我們不利的變數。」
「元達所言極是。」蘇章面色凝重。
「某觀武安軍這兩日雖無大規模進攻,但小股部隊的騷擾試探從未間斷,像是在尋找我城防的弱點。」
「而且,他們似乎在大量趕製一種頂部覆有生牛皮、形似屋脊的厚木盾車,專為抵禦箭矢滾石。」
方德昌哼了一聲:「盾車?在雷霹靂面前,不過是些移動的棺材!」
劉台卻緩緩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憂色:「雷霹靂雖利,卻有兩大弊端。一者,存量有限,需慎用;二者————」
他頓了頓,望向窗外有些陰沉的天色:「懼水。若遇連綿陰雨,引信受潮,便形同廢鐵。」
此言一出,堂內眾將神色皆是一凜。
他們大多見識過雷霹靂的威力,也知其製作不易,卻未曾深思其受天氣制約如此之大。
仿佛是上天聽到了劉台的擔憂,當日下午,原本還算晴朗的天空驟然轉陰。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下,悶熱的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土腥氣。
到了傍晚,淅浙瀝瀝的雨點開始落下,隨後雨勢漸大,最終化為一場籠罩四野的滂沱大雨。
雨水敲打著衡山縣城的瓦礫和街道,也敲打在守軍將士的心頭。
劉台站在廊下,伸手接住冰涼的雨水,眉頭緊鎖。
他吩咐李守鄘取來一小包火藥和引信,在廊下避雨處嘗試點燃。
那引信在雨中滋磁作響,冒起一股青煙,卻終究未能順利燃爆,很快便在濕氣中熄滅。
「果然————」劉台嘆了口氣。雖然早有預料,但親眼證實,心情依舊沉重。
幾乎在同一時間,武安軍大營中,姚彥章與許德勛也站在帥帳門口,望著帳外連綿的雨幕。
「連日觀察,劉台守城,所倚仗者,無非三樣:城防、士氣,還有那妖異般的爆雷之物!」
「如今大雨傾盆,其爆雷必然失效!此乃破城良機!」
姚彥章相較於許德勛的興奮,顯得更為沉穩,但眼中閃爍的精光也暴露了他內心的激動。
他捋了捋短須,沉聲道:「劉台非庸才,必也知此物弱點。然天時在我,豈能錯過?」
「傳令各營,飽食戰飯,檢查器械,尤其是那些新造的厚皮盾車!」
「待雨勢稍弱,即刻攻城!此番,定要一鼓作氣,拿下衡山!」
他看向許德勛:「德勛,你親率精銳,主攻北門!我督中軍為你壓陣。告訴將士們,破城之後,三日不封刀!」
這道充滿誘惑與殘酷的命令迅速傳遍軍營,如同一劑強心針,讓因前番受挫而有些低落的士氣瞬間高漲起來。
三月初十,凌晨。
下了幾乎一整夜的大雨終於轉為細密的雨絲,但天色依舊陰沉如墨,地面泥濘不堪。
「嗚——嗚—嗚——」
低沉而雄渾的號角聲穿透雨幕,從武安軍大營方向傳來。
緊接著,是如同悶雷般滾動的戰鼓聲。
「敵軍來襲!全軍戒備!」
衡山城頭,哨兵聲嘶力竭的吶喊劃破了黎明的寂靜。
早已枕戈待旦的清海軍將士迅速各就各位,儘管疲憊,但眼神依舊堅定。
劉台快步登上北門城樓,雨水立刻打濕了他的衣甲。
他凝目望去,只見雨霧之中,武安軍陣列出動,黑壓壓的一片,如同潮水般向城牆湧來。
與之前不同的是,這次武安軍陣前推進著數十輛如同移動小屋般的厚木盾車,兵卒躲藏其下,有效地規避了城上稀疏的箭矢。
「弓箭手,瞄準盾車縫隙和後方敵軍自由射擊!滾木礌石,準備!」
蘇章嘶啞著嗓子指揮,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模糊。
武安軍顯然有備而來,盾車之後,是密集的弓弩手,他們冒著守軍的反擊,向城頭傾瀉箭雨,進行壓制。
更多的武安軍步兵推著雲梯,緊隨盾車之後,喊殺聲震天動地。
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
失去了雷霹靂這張王牌,守軍只能依靠最原始的守城手段進行抵抗。
滾木和石帶著泥水砸下,雖然能對盾車後的敵軍造成殺傷,但效率遠不如前。
不斷有武安軍冒著矢石,將雲梯架上了城牆。
「刀盾手上前!長槍手突刺!把敵人趕下去!」
劉台的聲音在城頭響起,冷靜而充滿力量。
他親自持刀站在一線,哪裡危急,他的身影就出現在哪裡。
雨水讓城牆變得濕滑,也讓搏殺更加慘烈。
血水混著雨水,在城頭肆意流淌,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泥濘的血沼之中。
武安軍如同不知疲倦的浪潮,一波退去,一波又至。
許德勛親自在陣後督戰,斬殺了兩名畏縮不前的校尉,武安軍攻勢愈發瘋狂。
東側一段城牆,因為前幾日被炮石轟擊,牆體本就有些鬆動,在武安軍集中力量的猛攻下,終於再次被撕開了一個缺口!
數十名武安軍銳卒嚎叫著攀上城頭,與守軍展開了殘酷的白刃戰。
「堵住缺口!」劉台目眥欲裂,率親衛隊猛衝過去。
刀光劍影在雨中交錯,血肉橫飛。
劉台手中陌刀翻飛,接連劈翻三名敵兵,但更多的武安軍正從缺口處不斷湧入。
「都候小心!」李守鄘格開一支刺向劉台肋部的長矛,肩頭卻被另一名武安軍劃開一道血口。
「吼啊!」依布怒吼一聲,從旁邊殺了過來,與武安軍殺作一團。
形勢萬分危急!若讓武安軍在城頭站穩腳跟,後果不堪設想!
就在此時,一支響箭帶著悽厲的尖嘯,從城內射向天空,炸開一團微弱的綠光一這是事先約定的,最緊急的求援信號!
「方德昌!看你的了!」劉台在心中吶喊。
城西,一直密切關注北城戰事的方德昌,看到那團綠光,眼中瞬間燃起熊熊戰火。
「突騎軍!隨我破敵!」
城門轟然打開,養精蓄銳多日的一千五百突騎軍,如同脫韁的野馬。
在方德昌和許瀾、張圖英的率領下,並未直接沖向密密麻麻的攻城武安軍。
而是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沿著城牆根,直插那個被打開的缺口側翼!
鐵蹄踏碎泥濘,馬槊撕裂雨幕!
正在猛攻缺口的武安軍步卒,完全沒料到在如此惡劣的天氣下,城內竟會突然殺出一支如此兇悍的騎兵!
側翼驟然遭到猛烈衝擊,陣型瞬間大亂。
「殺啊!」方德昌一馬當先,馬槊揮舞間,當者披靡。
騎兵的衝擊力在此時展現得淋漓盡致,瞬間就將湧入缺口的武安軍與後續部隊切割開來。
城頭壓力驟減!
劉台精神大振,怒吼道:「弟兄們,隨我殺盡敵寇!」
「殺!」
守軍士氣復振,怒吼上前。
內外夾擊之下,登上城頭的武安軍銳卒被迅速殲滅,缺口再次被捨生忘死的守軍用屍體和雜物強行堵住。
遠處督戰的姚彥章,看到騎兵突襲,缺口被堵,知道事不可為,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他狠狠地一甩馬鞭,咬牙道:「鳴金————收兵!」
淒涼的鑼聲在雨幕中迴蕩,激戰了近兩個時辰的武安軍,如同退潮般,帶著滿身的泥濘和傷亡,再次撤了下去。
城頭上,劫後餘生的守軍們相互攙扶著,喘息著,雨水沖刷著他們臉上的血污和疲憊。
劉台拄著刀,望著退走的敵軍,又抬頭看了看依舊陰霾的天空。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
這一場雨戰,守住了。
但所有人都明白,雷霹靂的弱點已然暴露,接下來的守城之戰,將更加艱難、更加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