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魔境大城
老亮燈鋪里,楊老亮正和張來福一塊吃飯。
張來福愛吃溜肉段,拌上肉湯的時候,吃得特別香。
送飯的夥計沒認出張來福,張來福變化太大了,主要是頭髮太長了,顯得臉型都和以前不一樣。
不光夥計認不出來,楊老亮也不敢貿然相認。
他知道眼前這個張來福就是曾經在他店裡做工的張來福,聲音沒變,語氣沒變,連吃飯的習慣都沒變。
但楊老亮不知道眼前這位張來福和報紙上的張督軍有什麼關係。
「來福,哥哥我歲數大了,經不起嚇唬,你能不能跟我說句實話,報紙上那位張督軍是不是你?」
「是我。」張來福隨口答了一句,接著吃飯。
楊老亮感覺渾身發麻,筷子都攥不住了:「督,督軍,您來我這小店,是我這輩子,那什麼,是我好幾輩子修來的福分,我這,我給您,我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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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楊老亮就要跪地上磕頭。
他一點都不懷疑張來福的身份,報紙上的張來福雖然留著八字牛角胡,但他看著總覺
得面熟。
許多坊間傳聞,楊老亮也都聽過,尤其是張督軍在黑沙口和渾龍寨的恩怨糾葛,在不少書店裡都出了書了。
書里的東西是真是假且不說,張來福殺了王挑燈,這事兒楊老亮是知道的。在楊老亮眼裡,張來福就不是凡人,而今當上了督軍,楊老亮也覺得在情理之中。
張來福把楊老亮拽住了:「你跪我幹什麼?我來你這蹭飯吃,還有事要求你幫忙,你不用跟我這麼客氣。」
「不是客氣,是當初我對不起你!」說這句話的時候,楊老亮直哆嗦,他本來不想提起這茬事,可他擔心張來福就是為了這事來尋仇的,「王挑燈對你使壞的時候,我攔不住他,邵甜杆對你下黑手的時候,我又護不住你,一想起這些事,我就覺得欠著你的————」
這幾句是實在話,事情過去兩年了,楊老亮依然覺得愧疚。
張來福給楊老亮倒了杯酒:「掌柜的,該殺的人我都殺了,王挑燈和邵甜杆都過去了,事過去了,人也過去了。」
說完,張來福拿起酒杯,等著楊老亮碰一下。
楊老亮拿著酒杯碰了一下,叮的一聲響,也不知道什麼緣故,只是聽到這動靜,楊老亮的心裡踏實了一半。
等把酒喝了,楊老亮心裡徹底踏實了。
張督軍跟我喝酒了?
一方督軍居然跟我喝酒了!
這麼不真實的事情都發生了,楊老亮覺得這世上好像沒什麼事情值得害怕了。
吃完了飯,張來福拿了一盒小金魚,送給了楊老亮。
「這麼多錢?這我可不敢收!」楊老亮只看了一眼,把盒子關上了,「張督軍,您這是什麼意思?有事兒您只管明說!」
張來福也沒繞彎子:「我想問問你認不認識入魔的人?」
要換成別人問這話,楊老亮肯定說不認識。認識入魔的人那還了得?要是被除魔軍知道了,這條命就沒了。
可張來福問起這事,楊老亮稍微猶豫了一下。
其實他在張來福這也不想說實話,他也聽過傳聞,張督軍和除魔軍二旅的顧協統關係不錯。隔壁書鋪那專門出了一本書,叫《豪傑艷談》,這本書說的就是張來福和顧書萍之間的事情,聽說都賣斷貨了。
要是把實話告訴給張來福,不就等於把這事兒告訴給除魔軍了嗎?
可如果不說實話的話,這事瞞得住嗎?
張督軍是什麼身份的人?他親自來到燈鋪,肯定不是為了吃頓飯,他開口問了這事兒,心裡肯定有數,他在這鋪子裡做過工,估計那時候就已經知根知底了。
還是實話實說吧。
「我在城裡有個老主顧,我聽說他可能和魔境有些來往,這只是聽說,別的事情我都不知道。他給錢,我就賣給他燈籠,都是按規矩做生意。」
張來福挺高興,沒想到楊老亮真能幫上忙:「掌柜的,你能不能把這位老主顧介紹給我認識一下?我在魔境這有點事情要辦。」
楊老亮有點為難:「介紹給您認識倒是可以,可如果為這事得罪了魔境的人,我在黑沙口可就沒法過日子了。」
張來福肯定不能讓楊老亮扛事:「你給我牽個線就行,這事肯定不會牽連到你。如果真牽連到了你,我在督軍府另給你謀個差事,保證你日子過得比現在還富足。」
督軍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楊老亮也就不再顧忌了:「我這位老主顧姓馬,叫馬進慶,他也是賣紙燈的。」
張來福覺得奇怪:「他是賣紙燈的,還從你這買紙燈,他是個二道販子?」
楊老亮微微點頭:「算是吧。」
張來福在老亮燈鋪可學過真東西,不光是手藝,經營上的常識他也學了不少:「咱們
這行有二道販子嗎?在這行里做二道販子應該掙不著錢吧?」
紙燈這一行還真沒法做二道販子,一個紙燈倆大子,到哪都是這價錢。這麼薄的利,二道販子在裡邊沒抽頭。
楊老亮給張來福解釋了這事:「要是在人世,這生意肯定掙不著錢,但在魔境就另說了。
魔境那邊東西貴,一盞紙燈籠能賣到三個大子,他在我這多進貨,我再給他算便宜點,這一里一外不就掙著了嗎?」
「還能這麼做生意?」張來福對魔境的物價真不是太了解,他沒在魔境長期生活過,「魔境的物價都貴嗎?要是在魔境開個雜貨鋪,把人世的東西都拿去賣,那不賺大了?」
楊老亮聞言,連忙擺手:「別的東西我不知道,雜貨鋪肯定不行,這犯了萬生州的規矩。在人間,別的行門不讓賣雜貨,在魔境,煞使也不讓賣雜貨。
馬進慶能倒賣燈籠,是因為他是紙燈匠,有出師帖的,做的還是吃的行門這份營生。
他要倒騰別的東西,無論人世還是魔境,都不能容他。
萬生萬變,給人留飯,兩邊都有規矩。別的行門生意有別的人去做,隔行取利的事情可千萬不能惦記。」
張來福也沒惦記魔境的生意,他就想認識一下馬進慶。
楊老亮想了片刻,答應給張來福牽條線:「我每天下午三點給他送貨,每次他也不多拿,就拿兩百盞,以前都是陳小旺去送貨,您要是能捨得下面子,今天就替他送一回貨。」
陳小旺!
張來福認得這人。
他和張來福一起在老亮燈鋪做過學徒。
沒想到陳小旺還在老亮燈鋪,算起來他也快出徒了。
陳小旺這邊已經裝好了車子,楊老亮告訴陳小旺把車子交給張來福。
張來福接過獨輪車,推著走了兩步。這還是個技術活,必須得掌握平衡,一旦推不穩翻了車,這一堆燈籠還不好收拾。
好在張來福經常推水車,剛一上手,就推得穩穩噹噹。
陳小旺盯著張來福看了好幾眼,他不知道這新來的人是誰,又覺得他身材有些眼熟。
看他這穿著打扮,不像是做力氣活的,也不知道這人為什麼非得來燈鋪送貨。
也許和鄧岳川一樣,都是家境沒落了,才來這地方找口飯吃,想到這裡,陳小旺還覺得這人怪可憐的。
張來福推著獨輪車上了街,常珊也覺得他這身穿著不合適,趕緊給他換了件衣裳。
月牙白長衫換成了一件藍布坎肩,下身的黑綢長褲變成了一條褐色的粗布長褲,腳上的靴子變成了布鞋。
唯一不好處理的是這長頭髮,常珊實在遮不住。
遮不住也沒關係,張來福把頭髮弄亂一點,將就矇事。
按照楊老亮說的地址,張來福推著獨輪車來到了馬進慶的家門口。
馬進慶的生意挺賺錢,可住的地方很樸實。
他住在草鞋巷子,這條巷子裡推草鞋的人多,穿草鞋的人更多,住的大多是窮苦人。
馬進慶住一間小院,院子裡就一間房。張來福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來對地方了,他站在門口往院子裡看。
院子裡沒人,也沒堆東西,看不出來屋主人是個什麼身份。
張來福等了片刻,喊了一嗓子:「送燈籠!」
話音剛落,屋子裡走出來一名三十多歲的男子。
「你喊什麼?」那男子先瞪了張來福一眼,又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誰呀?」
張來福低著頭,指了指手裡的獨輪車:「我是老亮燈鋪的,過來送燈籠。」
馬進慶認識老亮燈鋪的燈籠,也認識這輛獨輪車,可他唯獨不認識張來福:「陳小旺怎麼沒來?」
張來福早就想好了藉口:「他今天鬧病了,下不來床,掌柜的讓我過來送貨。」
馬進慶還是懷疑這人的身份,看他這身衣裳像是個做工的,可他臉上全是頭髮,模樣看不太清楚。
他問張來福:「你留這麼長頭髮幹什麼?」
張來福也想不出什麼好理由,只能應付一句:「剃頭得花錢。」
「捨不得花錢,你就不剃頭了?」
「嗯!」張來福老實巴交地點了點頭。
馬進慶直皺眉頭,楊老亮怎麼找個傻小子來送貨?
「你把貨放這吧,回頭我把錢給你們掌柜的送去。」
張來福卸了貨,推著車走了。
馬進慶蹲在院子裡,把二百隻燈籠挨個檢查了一遍。
換做以前,他從來不驗貨,今天突然換人送貨了,他有點放心不下。
張來福沒在這些燈籠里做手腳。
他如果想從馬進慶這裡得到消息,也用不著在燈籠上使手段,他可以直接跟馬進慶聊聊。張來福是個會聊天的,最多聊個五分鐘,保證馬進慶問什麼說什麼。
可張來福沒這麼做,他要是傷了馬進慶,就把楊老亮給坑了,張來福不怕得罪魔境的人,楊老亮可扛不住這個。
檢查過燈籠,馬進慶沒發現異常,他把燈籠收進了屋裡,躺床上接著睡覺。
一覺睡到了晚上七點多鐘,馬進慶拿了個竹筐,開始裝燈籠。
他這竹筐不大,看著也就能裝個二十來盞,可等他把這兩百隻燈籠都裝進去,筐還沒滿。
背上竹筐,馬進慶出了門,張來福在馬進慶身後悄悄跟著。
馬進慶有手藝,還是個老江湖,尋常人想跟住他可沒那麼容易。
可張來福手藝比他高了太多,跟著走了一路,馬進慶沒有絲毫察覺。
一路走到了鹹魚胡同,張來福差點暴露了,這地方味太大,嗆得他想咳嗽。
一條胡同幾十戶人家,全是做鹹魚的。屋頂上晾著魚,院子裡晾著魚,牆頭上晾著魚,到處都是鹹魚味。
有的魚都生蛆了,主人家也不收拾,張來福也不知道這魚是不要了,還是就這麼個做法。
胡同里有棵大柳樹,馬進慶靠著柳樹,搖著一把蒲扇,像是在歇息。
這一路走得也不辛苦,他為什麼著急歇著?
大晚上的也不見太陽,它為什麼非得跑樹下歇著?
馬進慶用力扇著扇子,身邊的柳條隨著扇子上的風不停擺動,擺著擺著,兩片柳葉掉了下來。
不多不少,就兩片葉子,不是平著飄下來的,也不是連翻帶滾轉著下來的。這兩片柳葉把葉尾對在一起,葉尖朝兩邊展開,像翅膀似的,一上一下來回揮舞,飛著下來的。
真沒想到這柳葉也能飛得這麼好看,要是把這柳葉刻在自己的傘骨上,這可是一門好手藝。
張來福盯著柳葉看了片刻,轉眼再往樹下一看,馬進慶人不見了,身邊的筐子也不見了。
他去哪了?這人動作好快!
張來福這回明白了,這棵柳樹是魔境的入口。
他見過不少魔境入口,可就這麼明晃晃在胡同里擺著的入口,還真不多見。
張來福來到了樹下,用手推了推柳樹。
樹皮冰涼梆硬,根本推不動。
這入口是在樹皮上,還是在樹根上?還是在地底下?馬進慶到底怎麼進去的?
張來福也學著馬進慶的樣子,他坐在了樹下,拿出了扇子,扇了幾下。
他沒有蒲扇,用的是把摺扇,等把風給扇起來了,垂下的柳樹條跟著風輕輕擺動。
可張來福扇了半天,這柳樹條上一片葉子也沒落下來。
是風不夠大嗎?
張來福正想在手上加點勁,一陣夜風忽然吹來,周圍的柳條全都隨風飄了起來。
這風可不小,可柳葉依舊掛在柳條上不動。
張來福這回看明白了。
這不是風大風小的事兒,馬進慶剛才扇扇子,是在用風對暗號,扇多少下,扇多少大風,這都有講究。
而落下來的那兩片葉子是在給馬進慶回暗號,葉子落下的時候帶著障眼法,能吸引旁
觀者的注意力,同時也給馬進慶提了個醒,告訴他可以進入魔境了。
這地方確實是魔境的入口,但這個入口有看守。
看守就是這棵柳樹。
張來福以前見過樹怪,那是一棵山桃樹,長得可好看了,她就是魔境的看守。
這棵柳樹不給張來福開門,張來福覺得這柳樹也挺好看的,得跟它好好聊聊。
關鍵從什麼地方聊起呢?
跟人聊天得投其所好,柳樹喜歡陽光,喜歡水,可這兩樣東西張來福也沒法給。
「給它一點肥料,它會喜歡嗎?」
張來福正在自言自語,這話被鬧鐘聽到了。
「你要給什麼肥料?」鬧鐘都覺得臊得慌,「這在胡同里呢,你缺不缺德?」
「這有什麼缺德的?」張來福站起來了,衝著柳樹抱了抱拳,「兄弟,初來乍到,我這沒什麼準備,這是一點心意,你就收下吧。」
一聽這話,鬧鐘都把鬧鈴遮住了,實在不忍心看。
這棵柳樹是個姑娘家,剛才聽見張來福說肥料的事情,姑娘很生氣,她感覺自己受到
了羞辱,她掄起了枝條,要恨恨地抽打張來福!
可她沒有打,因為這肥料和她想的不太一樣。
張來福拿出兩片光板大洋,放在了柳樹下邊。
鬧鐘一愣:「你說的肥料是這個?」
張來福點點頭:「是呀,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錢就是最好的肥料,你以為是什麼肥料?」
鬧鐘用鬧鈴在張來福身上撞了一下:「我以為什麼了?我什麼都沒以為!誰願意看你是怎地?
你柳樹拿錢有用嗎?柳樹能收你這個嗎?人家姑娘一看就不像是貪財的人!」
「我覺得這位姑娘挺實在的!」張來福等著柳姑娘收錢,可這次是鬧鐘說對了。
兩塊光板大洋在地上放著,柳樹根本不為所動,就是不放張來福進去。
這位柳樹姑娘在這當了很多年的差,她守的是規矩,盡的是本分,不是拿錢就能買得動的!
柳姑娘不貪財,這就不好對付了,還有別的辦法嗎?
張來福回過頭,一揮手,說了聲:「上!」
柳樹搖著枝條,沒明白張來福的意思。
他一個人來的,這是吩咐誰呢?他想讓誰上?
不知不覺間,一棵松樹出現在了柳樹身旁。
撒火松來了。
張來福無論走到哪,撒火松就跟到哪,他到了黑沙口,撒火松也跟來了。
撒火松行蹤隱蔽,柳樹之前真沒留意到他。而今他湊到了近前,卻把柳樹嚇了一跳。
這人身邊怎麼還帶著棵松樹?
都說人挪活樹挪死,這樹怎麼還能到處挪?
柳樹拉開架勢要打,忽覺身上一陣痒痒。
撒火松用松針,在柳樹的主幹上撓了兩下。
哎呀!
好大膽子!
不光柳樹嚇了一跳,鬧鐘看著都生氣:「阿福,你仔細看看,這就是你身邊的松樹,大半夜的調戲人家姑娘,你看它多不要臉!」
柳樹氣得樹幹都哆嗦,她掄著枝條在撒火松身上打了兩下。
看她打這兩下,粉盒子忍不住笑了。
這兩下打得也不使勁啊!
撒火松離得更近了一些,他往柳樹身上撒了幾顆松子。
木盒子都看不下去了:「呸!不要臉,第一次見面就撒子兒!」
柳樹氣壞了,這是把她當什麼了?
她用枝條把這些松子一顆一顆捲住,全都丟回到了撒火松身上。
撒火松離得更近了,他在柳樹身上蹭了不少松脂。
柳樹躲也躲不開,被黏糊糊的松樹油蹭得滿身都是,她想把松樹油蹭回去,於是就在撒火松身上不停地蹭。
張來福也覺得撒火松有些過分了,他安慰了柳樹一句:「我可以讓松樹在這繼續,你就讓我進去吧。」
柳樹一聽這話,樹皮紅了。
張來福朝著樹皮上最紅的地方一摸,一下摸了個空。
入口就在這!
張來福衝著撒火松聳了聳眉毛:「兄弟,這邊就交給你了。」
撒火松的樹幹上依舊帶著笑臉,今天它笑得特別甜美,笑容之中還帶著些許紅暈。
鬧鐘有些擔心:「松樹和柳樹能行嗎?萬一結了籽可怎麼辦?」
張來福不擔心這個:「結了籽咱就種著,怕什麼?」
他順著樹皮鑽進了魔境,等出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一片稀泥地里。
這地方叫掉鞋路,人世的黑沙口,確實有這麼一條路。
因為這條路地處偏僻,平時沒人休整,一到下雨,滿地淤泥,一腳踩下去,連鞋都拔不出來,因此得名掉鞋路。
張來福抬頭看了看,今晚也沒下雨,也不知道這地上為什麼這麼泥濘。
泥濘道也有泥濘的好,路上腳印看著比較清晰。
張來福看到了一行比較新鮮的腳印,知道這腳印肯定是馬進慶留下的。
他沿著腳印一直走,順便看看掉鞋路兩邊的建築。
鬧鐘在暗袋裡動了動:「弄了半天,你就是想進魔境,你說你費這個勁幹什麼?直接用黑羅盤找個入口不就完了嗎?」
張來福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黑羅盤,用黑羅盤他肯定能試探出入口,可思量再三,他還是決定選擇一條更安全的路。
「黑沙口成了我的地盤,蘭春明和我有仇,按理說他該立刻跑路。可他非但不跑路,還敢在堂口等著運生,還讓人把運生給打傷了。足見他在這事上做足了準備。
我對黑沙口的魔境一無所知,要是貿然往裡闖,稍有不慎就得中了蘭春明的埋伏。我跟著馬進慶一塊走,先借著這條賣燈籠的路看看情況。」
張來福走了沒多遠,很快追上了馬進慶。
馬進慶剛給一家茶館送了三十盞燈籠。
茶館做生意離不開紙燈籠,夜裡送客的時候,得給客人送一盞燈籠,這是這行生意的禮數。
黑沙口的魔境和別的魔境不一樣,這地方人多。
綾羅城是大城市,但魔境裡很冷清。駝月城的魔境稍微熱鬧一些,也比黑沙口可差得遠。張來福剛才往茶館裡看了一眼,一樓已經滿座了,還有不少客人往二樓走。
奇了怪了,這地方的魔境為什麼這麼熱鬧?
不光茶館熱鬧,酒樓、客棧、戲園子、舞廳、酒吧、咖啡館,各家生意都挺紅火,馬進慶沿著街走了七八家鋪子,兩百盞燈籠都快賣完了。
一盞燈籠能掙一個大子兒零幾個銅錢,兩百盞燈籠能掙兩塊大洋。
對手藝人而言,一天兩塊大洋不算多,可關鍵是馬進慶這一天光睡覺去了,來這走了不到兩個鐘頭,兩塊大洋就掙走了,這日子過得可太舒坦了!
從咖啡館裡出來,馬進慶還剩下十幾盞燈籠。
他背著燈籠又穿過了兩條街,剩這些燈籠他一盞沒賣,因為這不是他的地盤。在魔境賣燈籠的不止他一個,他不能到別人地盤上搶生意。
在這條街上有一座宅院,這宅院裡住著他的老主顧,這裡的生意是能做的。
這座宅院看著不小,青磚灰瓦,朱漆紅門,牆頭還砌著一排雕花的磚垛子。
在魔境裡,張來福也見過不少大宅,這座宅院比姚家的大宅小了不少。
可小歸小,這座宅子很乾淨,乾淨得都不像魔境裡的宅院。
姚家大宅從裡到外都被塵土蓋著,在魔境裡,大部分建築都是這樣,灰濛濛的,顯得十分破舊。
可這座宅院收拾得整潔,不能說一點灰塵沒有,但起碼有人打掃。牆上的青磚沒有開裂,門上的油漆不見斑駁,門前的道路沒有雜草,門釘門環也沒有生鏽。
「添燈添燈!家業長興!」馬進慶在門口吆喝了兩句。
看門人從門房裡走了出來,把馬進慶剩下的這十來盞燈籠都包圓了。
馬進慶收了錢,背著筐子,轉身要走,忽聽大門吱嘎一聲響,有人從門裡走了出來。
宅院的主人出來了,馬進慶趕緊躲到邊上,不能擋了別人的路。
張來福站在遠處一看,從宅院裡走出來兩個人,其中一個還有點眼熟。
那人模樣六十來歲,身形挺拔,衣著講究,舉手投足都能看出,這是個有身份的人。
一看到這人,張來福就想把三弦拿出來唱上兩句,因為這位正是評彈行百滘港堂口的堂主,楚善明。
楚善明是個入魔的人?
張來福雖然沒想到,但這事他能理解。一個人是否入了魔,從外表上很難判斷。
可楚善明出現在了黑沙口的魔境,這事兒就不太好理解了。
在他身邊還有一個人,那人身材矮壯,穿著一件青布長衫,和楚善明站在門口小聊了
一會。
矮壯的男子衝著楚善明抱拳行禮,楚善明從門房手上接過一盞燈籠,遞給了那矮壯的男子,兩下就此話別。
從這場面來看,楚善明是這宅子的主人,矮壯的男子是他的客人。
楚善明是百滘港的堂主,他為什麼跑到黑沙口的魔境裡來買宅子?
這事兒有些蹊蹺,張來福正琢磨著要不要到楚善明的宅子裡去看一看,忽覺一股腥氣飄進了鼻子。
不是魚腥氣,不是血腥氣,也不是土腥氣,是一股特殊的草腥氣。
張來福心頭一緊,忽聽身後有人問道:「你是幹什麼的?」
「你問誰呢?」張來福隨口應了一句,把金絲捻在了指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