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園內,一片碩果纍纍之景象,玉米、番薯、洋芋都已成熟,被宮人採下,挑了些性狀優良的,此時正翻曬著太陽,以做明年留種。
蓮池中倒是破敗依舊,既無荷花相映紅,也無鴛鴦戲水游。起初是撒了些魚苗進去,沒趕上撒網,便被宮裡的野貓偷吃了個乾淨。
加之並非是天然大湖,洪武年間挖鑿的御河也堵塞了,成了一潭死水,重新疏通需要三千兩銀子,也就不去理會了,任憑其瘋長些浮萍野藻。
只見平靜的水面,忽而泛起一陣氣泡,繼而轟的一聲,水面炸開,濺起數丈高水浪。
躲在不遠處假山之後的朱慈烺與朱成功也被波及,淋了半身的泥水。
「畢卿送來的這混江龍實在是好大的威力,朕確實小看了。」
「陛下過獎了,臣只是仿照《天工開物》所載圖譜製作,略微小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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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懋康倒是聰明,站得遠了些,渾身清爽。
自主持火器營造以來,畢懋康一面因循守舊,監督製造明軍傳統火器,諸如鳥銃、三眼銃、佛朗機炮、紅夷大炮等,一面又以奇思妙想,改進創新前人設計,諸如嚕密銃、掣電銃、火箭、水雷等等。
鳥銃早已試過,紅夷大炮自是不能帶入宮的,幾番挑選之下,朱慈烺挑了個大的,檢驗一番督造成果。
對於少時只玩兒過二踢腳炸魚的朱慈烺來說,這混江龍屬實威力驚人,想著若是能沿著長江、黃河一字排開,定能阻擋清兵南下。
剛與畢懋康說了一嘴,便又打消了念頭。
此物需在平靜水面方可放置,在水流湍急處,只會被沖走。且外層漆皮雖能防水,但火藥易潮,天長日久泡在水裡定然失效。
就連《天工開物》也記載,此終痴物也。
當然了,即便不能憑藉此物扭轉戰局,但是該夸還是要夸的,當即決定加封畢懋康太子少傅,又噓寒問暖,關心了一番畢懋康的身體情況,這才緩緩轉回正題。
「畢卿方才同朕講,如今火器產量一月鳥銃不過二百支、佛郎機十五支、虎蹲炮七門、紅夷大炮只能修卻不能造,終是要想個法子才是,那清兵可是隨時都可能打過來的。」
畢懋康聞言只得拖著病體下拜請罪,「是臣辜負了陛下所託,軍器局雖有完整圖譜,可鐵礦、精銅、木炭、硫磺、硝石無一不缺。比起材料,熟練匠人更是不足,軍器局原定軍匠六百人,實數不到三百,便是有陛下調撥的錢糧,可短時間內難以採買……」
未等畢懋康說完,朱慈烺便趕忙將其扶起,好生寬慰了一番,「萬事開頭難,朕有此問不是在怪罪於卿,只是想問問有什麼是朕能夠做的。」
「材料一事,朕已吩咐工部尚書親自採買。我大明雖失了半壁江山,倒好在物產不缺。江西廣信、進賢、分宜多產官鐵,如今正坐官船順江而上;湖廣武昌多銅礦,只是被左良玉所控,朕多給他些銀錢,倒也能討要;木炭更是隨處可取,朕已命工部日夜趕製,便是宮裡無炭,也要送來你處;北方已失,硫磺、硝石難覓,朕也請延平王一併從福建向海外採買。」
「只是這熟練匠人,一時之間真是無處去尋。」
洪武年間,太祖親定了戶籍制度,大致可分為民籍、軍籍、匠籍,在此之下又分出若干子籍與額外的賤籍。匠籍地位並不算低,仍屬良民,可參加科舉入仕,若是技藝高超,更有機會直接授予官職。
可徭役過重,加之官府盤剝月糧,匠人大量逃亡,或投身軍伍、或躲入鄉紳宅院充當私匠。
城防、戰船、軍器、礦冶,各行各業無處不缺匠人。
此時皇城的圍牆都無人修繕,破了不知多少個大洞,就更勿論抽調別處匠人。
「陛下,可否效仿早年聘請葡萄牙鑄炮師來京。」
見皇帝與畢懋康都陷入沉默,半晌沒發一言的朱成功適時開口。
早在崇禎元年,朝廷就曾派兩廣官員手持聖旨趕赴澳門談判,澳門也聽命派出一支三十人小隊北上,由公沙・的西勞統領。
先在北京京師軍器局開課鑄炮、操炮,先帝也曾親自試炮,賜炮號神威大將軍。在徐光啟的上書建議之下,才將葡匠調往登州。
而後孔有德吳橋兵變,叛軍攻下登州,城內葡萄牙工匠、炮手全部戰死,公沙・的西勞也身亡。所培養的登州匠人、圖紙、模具全部落入孔有德之手。孔有德一降,後金也就掌握了攻城重器,明軍的城池在重炮面前再無優勢可言。
「自登州城破,澳夷便再不肯派匠人北上,此事怕是不好辦吶。」畢懋康思考一番,緩緩出言道。
「朕也是病急亂投醫,行與不行,都需試上一試,利誘不肯那便威逼,威逼不成那便武嚇。先著吏部帶著重金去請,若是給臉不要臉,那朕就要遣延平王帶著御營水軍親自去拿了!」
既然皇帝都發話了,畢懋康也連連稱是,隨後趕忙請辭回軍器局督造火器去了。
只留下若是吏部請人不成,便要親自帶兵去拿的延平王,與朱慈烺大眼瞪小眼。
「大哥不要如此看朕,朕也是被逼得無可奈何了,才出此下策的。」
身旁無人,朱慈烺也就放鬆了下來,邀朱成功同坐一塊石板。
「臣知道陛下辛苦,可該裝的體面總是要裝上一裝才是。」
「朕方才不是裝得挺好嘛!世人都以為皇帝就如同那廟裡的菩薩,一個個法相莊嚴,誰又知道皇帝心中的苦楚,朕登基還不到半年,能做到這般地步已是不易了。」
「再者說,為君者最為看重的,不該是保存國家社稷嗎?君王若是能做到仁慈寬厚,自然是好,可若是背惡名、行惡事能保全家國,朕也樂得死後被人稱厲。」朱慈烺語氣輕鬆,看似調笑,可面色卻凝重。
「陛下愈發胡說八道了!」
「天地良心,朕對大哥可是向來說的真心話。」朱慈烺伸出四根手指指天。
「臣是說,陛下派臣去濠鏡澳拿人一事!不說南京距離濠鏡澳千里之遙,如今的御營水軍連像樣的戰船都找不出來,如何能去得了?」
朱成功心裡雖已有了法子,但看著皇帝的輕佻模樣,還是想著打趣一番。
「大哥勿憂,小弟既讓大哥操持御營水軍,又豈能不物色好戰船?大哥在國子監應當與沈廷揚熟識,明日去尋他,便有百艘大船,千餘水手候效!」
崇禎朝時,沈廷揚為保遼東軍糧充足,上疏請旨恢復海上漕運,又奉上《海運圖》五卷。崇禎帝命其建造海舟,督運漕米。
等到北方陷落,沈廷揚又被史可法推舉為光祿寺少卿兼任國子監司業。
而被朱慈烺得知則是因為史可法所寫的出使北京的禮單中有糧米十萬石,史可法提議陸路難走,不如由沈廷揚走水路運至吳三桂軍營處。
朱慈烺聽聞尚有大船百餘艘、水手千餘人。當即決定,人留用、船沒收、糧米不許送,搞得史閣老回到家中又連夜翻看了四五遍劉備借荊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