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直隸清丈田畝已然完成大半，收穫不可謂不豐。
在錦衣衛會同御營將士的配合下，僅僅是江南八府，便查出隱田二十餘萬頃。
戶部大致估算，今年新增歲入即可增長白銀四十萬兩、糧米百萬石。更勿論皇帝還將那些隱田大戶的名字寫在了報紙之上，不交罰金是斷然不肯刪去的。
原本如此大喜之事，六部尚書連同首輔應該趕快入宮報喜才是。此刻卻是手捧魚鱗冊不知如何是好，像是接了塊燙手山芋一般，甩也甩不掉。
史可法初從官時，有細心年長者曾傳授廟堂之要。為官一任，若非必要之事便不要深究，凡事如若不能掌控萬全，那就切勿更張。
沒成想官位越做越大，卻也顧不得前人勸告。
此時的史可法也是沒能料到，清丈一事已是鬧得滿城風雨，原本還同自己交好的門生故吏皆因此事反目，便是明上不說，心裡也記恨上了，如今卻還牽扯出了另一件潑天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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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奈的是，即便史可法不去稟報，錦衣衛也定然會一五一十傳給陛下，指不定三人成虎，傳得愈發嚴重也說不定。
「函伯，依你之見，這案子該如何處理才好？」
史可法求助般望向新任的刑部尚書賀世壽，刑部專決冤獄，指望著刑部尚書能給出個好主意。
「此案關係重大，一個不慎只怕會激起民變，又豈能以尋常刑律奪之。再者說，有我們在此地爭論的工夫，此時怕是已然直達天聽了！」賀世壽以手指天，小聲道。
「旁人說歸旁人說，可我們幾個也總得入宮面聖，據實稟報才是。若是放任下去，如今大好的局面片刻之間就會淪喪，江南已經是朝廷最後一片安穩之地，要是再逼出個李自成來可如何是好？」
言罷，幾個小老頭邁著小步，一路小跑往內宮而去了。
賦役，賦役，賦者田賦也，役者徭役也。自先秦伊始便有之，小民百姓既要承擔穀物田稅，又要充當官府力差。
自張居正推行一條鞭法後，將里甲、雜泛的大部分徭役都折算成了銀兩，攤派到人丁與田畝之上。
故而每每清丈田畝都會牽涉到人丁，這也是那些地主豪紳如此抗拒的原因。
只因為這些大戶，家家戶戶都蓄養著「奴隸」！
《大明律》嚴禁庶民之家存養良家男女為奴婢，違者杖一百，即放從良。可暗地裡，竟不知藏匿了多少人口為奴為婢。
這些奴僕多是投獻而來，若是太平盛世，小農自耕自種尚且能勉強過活。可若是災荒戰亂時節里，一場小病、一次天災就足以讓小農戶失去賴以生存的土地。只好投獻到士紳之家裡，以官紳身份免去賦役，代價就是充當家奴僕役。
一旦淪為家奴，所生之子女，亦是家奴，世世代代與人為仆，還可供人買賣交易，便是被打死了，官府也是無從查起。
還有一些則是百姓無力償還大戶借貸，只好以身折抵。
官府也不是不查禁，只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凡是投獻過來的家奴都不入到官府黃冊戶籍，士紳人家都有一本私冊，拿著黃冊查人自然是查不到的。
將家僕納入宗譜更是慣常手法，若遇官府查問，便稱這是自家的養子養女，還可將家僕拆分，掛在遠親、佃戶名下，化整為零。
加之里長、小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戶又不吝惜些許錢財，地方長官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多年下來，也就相安無事了。
可矛盾積年累月下來，終究是要爆發的。沒有人願意世世代代為奴為婢，只缺一個火星，一句口號。
早在今年五月，鎮江金壇便有家奴秘密結社起事。
金壇是江南重稅之地，士紳大族廣蓄奴僕，大量人口依靠賣身契、義男白契世代為奴。李自成破京、崇禎身死的消息傳至江南，便有一言在奴僕之中廣為流傳。
「天地回薄，貴賤翻躡，我輩何必長為奴乎！」
此言一出，便如星火燎原一般。
因吳地方言，稱奴僕為「鼻」，只仰主人鼻息之意。故而金壇奴僕沈紹本、岳文芳創「削鼻班」，意味削除奴籍、掙脫枷鎖。
暗地裡沈紹本、岳文芳連同朱紹基等人歃血起誓、糾集萬人行動，所求只「各劫其主，破券均齒乃已。」
紛紛抓捕拘禁自家主人，搶奪焚燒賣身契約。
金壇知府方寸大亂，火速從臨縣調集鄉勇捕快，配合士紳團練將其鎮壓下去。
朱紹基等人被抓，於鬧市處斬，沈紹本、岳文芳則僥倖逃脫，削鼻班一時沉寂下去。
彼時的朝廷也是無暇顧及此等小事，不過一縣之亂，如何能同多爾袞、李自成、張獻忠相比，也就是粗粗記下一筆，只當無事發生。
可事情壞就壞在，朱大典在河南打出的那句旗號。
「耕者有其田」較之「貴賤翻躡」，對於百姓的吸引力有過之而無不及，大明的百姓實在是全天下最為老實本分、安分守己的了。但凡有一口飯吃，即便是淪為奴僕，也不願行造反之事。
何況這句話還來自朝廷命官，河南巡撫。
更有人傳言，這句話乃是天子所授，其中的份量不言而喻。
南直隸百姓早就心有疑慮，清丈邸報一發，更是坐實了猜測。
這位新皇帝不肖以往，時局要大變了。
就在這般滿城風雨之下，今日刑部大堂前，竟有十數人敲響了堂鼓，其中兩人正是那逃竄許久的沈紹本、岳文芳。
二人非但前來投案自首，還遞上狀紙，直言懇請皇帝親審！
刑部堂官無一人敢接此狀紙，最後還是得麻煩耳順之年的刑部尚書親自前來，只掃了兩眼，卻連站都有些站不穩了。
只好草草將二人收押，剩下一干人等皆送至刑部臨街之外的歇家暫住。
歇家既可提供食宿，同時又充作保人，賀世壽在親自吩咐過店主看好告人之後。
這才匆匆拿著狀紙向文淵閣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