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黃得功反

  「太子稍坐片刻,我已遣李瑞前去探查。」

  周鏡將朱慈烺從驢上扶下,引至路邊一塊青石之上,不忘用衣衫撣了撣灰塵,還從懷中取出些乾糧獻上。

  不得不說,錦衣衛確實是錦衣衛,腿腳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朱慈烺一個年僅十五歲又久居深宮的落跑太子,不事生產,身弱體虛。

  騎著毛驢一夜奔馳下來,早就兩股戰戰,不能自持。

  反觀錦衣衛千戶周鏡,背著行囊依舊健步如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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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連東宮伴讀李瑞,生跑了一夜,雖然氣喘如牛,倒也還算活著沒掉隊。

  「千戶也吃。」朱慈烺扯下一半乾糧遞給周鏡,剩下一半塞進嘴裡,也顧不得體面了。

  「謝殿下賜餅。太子莫要心憂,黃得功此人勇猛耿直,對大明忠心耿耿。北京既陷,他定帶兵南下,淮安乃是必經之路。」

  「嗯,我自然信得過千戶,信得過黃將軍。」嘴裡嚼著半塊涼餅的朱慈烺含糊回應,心裡也是思緒萬千。

  歷史上對於黃得功此人評價極高,但當真要透過歷史見到真人,這個假太子心裡還是忍不住打鼓,史書上的寥寥幾筆又怎能概括一個人的全貌。

  萬一此人貌似忠厚,內心奸詐,是個曹操一般的人物,那自己不是上趕著當漢獻帝嘛!人家漢獻帝還是曹操星夜奔馳八百里才追到的呢!

  就在朱慈烺一口大餅咽不下去,想要喝口水緩緩時,忽然有人連滾帶爬自西面跑來。

  不是別人,正是不久前被派去探路的東宮伴讀李瑞。

  本就一番乞丐打扮的李瑞,現在渾身泥漿,衣角也被劃破,看上去哪還有點讀書人的樣子,儼然一個名副其實的小叫花。

  還沒等他站穩,朱慈烺就從他口中聽到一個驚天噩耗,就連周鏡都差點沒拉住毛驢的韁繩。

  「太子,黃得功那賊將反了!!」

  聽聞此噩耗,差點被一口涼大餅活活噎死的朱慈烺心情複雜,就那麼靜靜坐著,口不得言,竟是哭也哭不出來。

  什麼叫做黃得功反了?

  歷史與現實之間巨大的落差驚得朱慈烺短暫停止了思考,「黃得功反」,這幾個字自己都明白,連在一起又是那麼違和。

  黃得功會反?那麼趙雲七進曹營,豈不是想投曹操而不得?趙構連發十二道金牌,難不成是在催岳飛迎回二聖?

  都說歷史是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但這離譜程度恐怕快趕上唐太宗親征高麗大敗而歸,還被射瞎一隻眼了吧!

  「莫要胡說,黃得功怎會反?」周鏡反應過來,厲聲呵斥道。

  本就用腳跑了一整夜的周鏡,早已疲憊不堪,就是因為知道黃得功所部離此不遠才堅持到現在,身形虛浮之下,依舊上前詢問。

  「臣原也以為不會,但前方逃難的百姓卻說,昨日見到大批軍馬馳過,旗幟之中有一柄「黃」字大旗,一柄黑虎頭旗,隨行官兵燒殺劫掠無數,連清河縣縣衙的捕快也一併殺了,現就駐紮在十里之外的縣衙大堂內。」

  「這……」周鏡面有疑色,但李瑞的見聞做不得假。

  東宮伴讀自小就伴隨太子長大,從北京一路逃至此處,雖無大用,但也算得死心塌地,不可能在此事上欺瞞太子。

  「此計不成,乃臣之過,但此地不宜久留,請太子速返南京!」

  周鏡雖然打心底認定黃得功不可能反叛,但太子系國家儲君,是大明的未來,絕不能冒一絲風險,在情況不明的當下,速速趕往南京才能安萬全。

  「我不走!」朱慈烺甩開周鏡的攙扶,獨自而立。

  「殿下莫要固執,聽舅舅一言,要以江山社稷為重啊!」

  周鏡見太子驢脾氣上來了,一時口不擇言,急得只能跪地下拜。

  「江山社稷?我從北京逃到此處,滿眼所見,不過是山河破碎,社稷淪亡。要說是在闖賊手下,躲躲藏藏也就罷了,如今在這淮安府,大明官軍轄內,面對我大明將士,還要我逃?」

  「我意已決,黃得功絕不會反,此事定有隱情!」

  並不是朱慈烺有多英明神武,睿智多謀,實在是黃得功不可能反,也決不會反。

  再者,一行三人來此地是為了握得兵權。

  若是放棄,再度折返。本就趕不及搶在福王,桂王之前抵京,等他趕到,萬事休矣。

  這是他唯一的機會,就算是龍潭虎穴也得闖上一闖!

  「請千戶帶我同往!慈烺甘為曹髦,不做李煜!」

  ……

  南京內閣公署里,諸大臣或面面相覷,不發一言。或抬頭望天,咄嗟不已。或涕泗橫流,大哭不止。

  「好啦,好啦,莫要再鬧,諸位都是國家柱石,社稷之器!國家危亡之際,豈能在此作女兒態!」兵部尚書史可法站在案前,手中塘報被攥凝成團。

  「闖賊破城,聖上自縊於煤山,太子、永王、定王……皆為賊所擒!」

  短短几字,打破了南京留守眾人最後一絲希望。

  自闖軍兵臨北京城下之日起,南京就再也沒有收到過朝廷的一封詔令,南京各府衙門大臣,勛貴愈發不安起來,一個不好的念頭在所有人的腦海中出現,但又因「禁訛言」,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種無聲的惶恐之中。

  昨日,一自稱是護送太子前來南京輔政的錦衣衛快馬來報,說是太子成功出逃,但路中遭遇流民賊寇,四散逃開。

  南京的官員一時喜形於色,奔走相告,南京守備太監韓贊周甚至命人準備大興土木,修建行宮以待太子抵京。

  誰知,第二日就收到塘報,崇禎皇帝殉國,三位皇子均被闖賊所擒。

  更有大學士魏炤乘輔證,其人剛從北京出逃,一路上片刻不敢歇息,所言不可謂不真。

  「國不可一日無君。」戶部尚書高弘圖先開了口,「如今宗室之中,福王由崧居長,乃神宗嫡孫,論倫序當立。」

  話音剛落,禮部尚書錢謙益便拍案而起,「高大人此言差矣!福王素有劣跡,當此國難之際,立昏庸之主,豈不是重蹈北京覆轍?潞王常淓素有賢名,在江南頗得民心,當立潞王!」

  「爾等所言,皆是不忠不孝之論。太子尚在,竟敢妄議立儲,速速發兵北上,迎回太子才是正事!」守備太監韓贊周起身怒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