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衝冠一怒

  范文程也不阻攔,只是眼神瞥向帳外,悄無聲息做了個手勢。

  「啟稟平西伯,有府中家僕來營。」忽一軍士在帳外稟報。

  吳三桂一愣,收起寶劍。「帶進來。」

  「爺!爺!小的總算見到您了!」一小廝模樣的家僕顫顫巍巍滾進大帳。

  「吳瑞,你怎麼到這來了,誰派你來的?」吳三桂見真是自家奴僕,心中更是亂了三分,自闖賊圍困京師後,便再無半點消息傳出,此時前來,多半是禍非福。

  來人上氣不接下氣,臉上皮肉青紫,像是挨了一番毒打。

  「小的是從京里拼命逃出來的。前日夜裡,闖賊就撞開了吳府大門,將老太爺給枷了!領頭的說讓老太爺交出十萬兩助餉銀,否則就遊街砍頭!」

  「混帳,賊寇豈敢無禮!」吳三桂急怒之下,竟將手中狼毫捏斷。

  吳三桂剛要發作,見到范文程端坐靜聽,只得收起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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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妨,其中必有誤會,你莫急,待我手書一封,你帶回返京交予闖王,老太爺必然無礙。」說著就要提筆寫信。

  「爺……」吳瑞伏在地上,身形抖若篩糠,似有難言之隱,不敢起身。

  「還有何事?」

  小廝不敢抬頭,伏地回道,「還有一事,小的不敢瞞爺……闖軍手下有一喚作劉宗敏的賊將,帶人將陳夫人擄走了,說是怕夫人久居別院無人憐惜,要請她去營中「享福」……」

  「住嘴!」聽聞此言,吳三桂一掌拍在桌案之上,杯盞飛濺,玄甲鏗鏘作響。

  「老賊,竟辱我至此!逆賊李自成!匹夫劉宗敏!某尚在山海關整軍待議,爾等竟敢擅拘吾父、抄掠吾家、奪吾愛妾!」

  震怒之後,又不免悲從中來,癱倒在座椅上。

  想我吳三桂,堂堂大明總兵,受封平西伯。如今竟惶惶如喪家之犬,有國難報,有家難回!連區區一賊將都敢折辱於我!

  「自古唯殺父之仇,奪妻之恨,不共戴天!將軍仍不改心意?」范文程起身走近,雙目對視,身下輕踹了一腳跪在地上發抖的僕人,僕人心領神會,緩緩退出大帳。

  吳三桂強忍怒意,緊咬牙關回道,「我父尚在人世,不過是受了些皮肉之苦,書信一到必能放回。至於如夫人,一物件爾,怎可為其興兵,失了將士性命!」

  「將軍可認得洪承疇?」

  吳三桂本還有說辭應付,聽到范文程提起洪承疇,頓時有些摸不著頭腦,但還是沒好氣回道。

  「洪督師曾任薊遼總督,三桂亦曾在其麾下,怎會不認得?」

  「論起文韜武略,將軍自比洪督師如何?」

  吳三桂雖有些不服,卻還是嘆氣道,「洪督師曾以兵威挫賊鋒,復以恩信安流民,剿撫相濟,使得西北寇亂稍弭。三桂愚拙,自是比不上。」

  「可那洪承疇降了!現在是我大清的股肱之臣,與我一道任秘書院大學士,此番來訪,亦有其一番心思。」范文程滿是驕傲,抬頭挺胸望向吳三桂。

  「那是他意志不堅,貪生怕死,甘做貳臣!」吳三桂怒目而視,整張白臉都憋得漲紅。

  松錦之戰,洪承疇被圍松山半年,糧盡援絕,因手下副將夏成德叛明獻城被俘,被押送盛京(後世瀋陽)。

  初時以絕食明志,連著六七日水米未進,幾次尋死皆被攔下,幾乎餓沒了人形,其間凡有舊時同僚欲勸降者,皆被洪承疇指著鼻子怒罵羞憤而走,皇太極更是多次親往勸降未果……但最後還是降了。

  「那你可知他為何而降?」范文程捻須而笑,露出一絲狡黠。

  「無外乎許諾嬌妻美眷、金玉財貨、裂土封王爾爾。」

  「哈哈哈……」范文程仰頭大笑,腦後的豬尾巴也散落下來,很是無禮。

  「先生何故發笑?」吳三桂見狀臉色也沉了下來。

  「我是在笑將軍小看了那洪承疇,區區財物美妾又怎麼打動得了他!想必將軍對些許宮闈秘事也有所耳聞,莊妃夜降洪承疇,這等香艷故事總是傳得比軍情塘報還快。」

  吳三桂扭過頭來,卻欲言又止。

  「將軍是想問故事真假?文程一介內臣,自是不敢擅議皇家故事……」嘴上稍停,可眼神一直緊盯,見吳三桂目光投來,緩緩接上「可知無風不起浪,假作真時真亦假。」

  吳三桂兩眼大睜,似是聽到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怔在當場。

  「哼哼!將軍莫要以漢家倫理奪之,我大清自有國情在此。文程談及此事,只是想讓將軍權衡利弊,我太宗皇帝尚願以正妻侍降臣,可李闖卻要奪將軍妻妾以自享,闖賊與我大清何者更以禮待人,高下立判!」

  「一位如夫人自然不算什麼,可將軍尚未歸降,闖賊就奪妻妾,拷親父。來日兵權盡喪,人為刀俎,將軍為魚肉……」

  吳三桂呆坐當場,一行清淚順著眼角滑落,目光游移,視線落於桌上那二字之上。

  「順」「清」

  「順清」

  決絕的語氣再也堅定不起來了,「莫非,三桂真要做那千古罪人?」

  范文程起身,抱拳行禮。「闖賊僭越稱帝,屠戮宗室,殘害百姓。將軍所為,乃是舉大義之旗,乞師於我大清。而我朝揮師西進,非奪明天下,實為崇禎皇帝報仇而已。」

  「先生此言當真!」吳三桂上前握住范文程雙手,如同溺水者抓緊救命稻草。

  「文程以先祖范文正公起誓,將軍可仍自稱漢臣,守明禮,為崇禎帝戴孝,軍權爵位一切如故,待到滅賊之後,我朝只取順天往北之地以做軍資。此後將軍可繼明之志,清明兩朝便效仿遼宋,以兄弟之國相稱。」

  范文程拉著吳三桂,沖天賭咒發誓,侃侃而談,言語懇切,頗有仿效先祖范文正公之態。

  吳三桂更是以劍割破掌心,揮劍斬袍,以血書令。

  「傳我將令,三軍將士整肅戴孝,飽食厲兵!明日五更,迎清兵入關,揮師西進!吾必生啖李自成肉,活剝劉宗敏皮,為大行皇帝報仇!有畏縮不前者,殺無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