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鼠疫

  第383章 鼠疫

  萬曆八年,宣府瘟疫大作,十室九病,傳染在接踵而亡,數口之家,一染此疫,闔門不起,患者「人偶生一贅肉隆起,數刻立死,謂之疙瘩瘟,都人患此者十四五。又有嘔血者,或一家數人並死。」

  崇禎三年,鼠疫首先爆發於山西,天啟元年傳染到榆林府、延安府,武定初年蔓延到河北大名府、真定府等,流賊李獻忠圍攻北京城時,鼠疫隨流民至京師,只是由於流賊人數眾多,經過殘酷篩選,活著的人,已經在某種程度上,實現了「群體免疫」。

  武定皇帝和他的精銳戰兵,就沒有這麼幸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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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底,流賊攻城愈急,大名府瘟疫蔓延,百姓染病而死者,十之六七,一時之間,北直隸震動,各部勤王兵馬紛紛駐足不前(這些前明軍隊本來就對大齊存有異心),京師漸成孤城。

  李獻忠包圍北京城的第二天,便用拋石機將染病屍體拋入城中,儘管拋石機很快被火炮摧毀,還是引起了城中恐慌。

  武定皇帝招來眾御醫,詢問對此次北直隸瘟疫,可有對策。

  一眾御醫皆沉默不語。

  武定皇帝大怒,大聲喝問之下,御醫唯唯諾諾,有言用小青龍湯者,有言用補中益湯者,有言用大承氣湯者,還有說服用小柴胡湯或可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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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來四時不正,陰陽失和,天地之中有瘴癘之氣,入人體則為瘟疫····」

  劉招孫怒道:「說些人話!說點有用的!」

  千算萬算,本想在北京城下,畢其功於一役,將陝西山西河南流賊一網打盡,開太平盛世,不想到關鍵時候,鼠疫又來了。

  御醫皆沉默不言,以他們的才學,別說救治軍民,別說救治北直隸,能保住他們自己性命都不錯了。

  「既如此,你們都走吧!走吧!」

  武定皇帝大手一揮,一眾御醫如蒙大赦,爭先恐後逃出乾清宮。

  「陛下,何至於此!」

  劉招孫抬頭一看,說話的正是吳又可。

  「吳先生想說什麼?但說無妨!」武定皇帝揚起疲憊的臉,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吳又可抱定必死之心,上前一步,拱手道:

  「臣不過是個醫官,能說什麼?然治病治國,本是相通。事已至此,臣就斗膽亂說幾句,」

  武定皇帝盯著這個一直和自己唱反調的御醫,心中竟有一絲寬慰。

  「前明吏治腐壞,國力衰微,陛下登基之前,便一面勵精圖治,大刀闊斧改革,一面東征西伐,連倭國朝鮮都要征討,便如沉疴之人,你不去讓他調養,卻天天給他用虎狼之藥,讓他通宵達旦勞作,如此,焉能不敗!」

  劉招孫雙手攥緊,握成拳頭,努力壓抑住怒火。

  「你只是個醫官,怎懂治國的道理,朕不做這些,百姓如何安居樂業·····」

  吳又可拱手打斷,憂心忡忡望向武定皇帝。

  「臣冒死進言,陛下龍體也如這國家,怕是已經油盡燈枯了吧。」

  劉招孫下意識揉了揉猩紅的眼睛,的確,他也快耗盡元神了。

  「先不說朕的生死,只要能讓京師渡過此劫就好,幾位閣臣都勸朕暫避關外,可是朕不能走,所以,疫情必須清零。」

  徐光啟不止一次上疏,懇求儘快撤出京師,退往關外,其他大臣亦有此意,他們知道黑疙瘩病的厲害,萬曆八年,大同爆發過一次,全城幾萬百姓死了好幾千人,活著的也是鳩形鵠面,不成人樣。

  可是,武定皇帝怎能捨棄京師,難道就因為這場鼠疫?難道齊軍不是流賊對手?

  「清零恐怕不可能?臣最多能保全大多數百姓。」

  「那就好!」劉招孫拍案而起,「保住一大半就好,朕和京師數十萬百姓,性命全寄於此,吳先生,你真能治瘟?」

  「臣能夠。」

  武定皇帝沉聲道:「吳又可,你可知軍中無戲言?若不能戰勝瘟疫,你,我,李獻忠,還有這數十萬軍民,都會死。」

  吳又可胸有成竹道:「臣誓與疫情殊死一戰,不成功,便成仁,必不辜負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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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應乾起身走向屋外,工坊門口把守的衛兵已經消失不見,街道上亂糟糟的,到處都是奔跑的人影。

  流賊開始攻城後,京師各衙門中的守衛便被派出協助戰兵守城,王恭廠距離廣安門不過半里路,火藥庫里的守衛甚至青壯工匠,都登上廣安門城牆,煮糞汁撒石灰。

  開原戰兵不過四萬,分攤下來鎮守九門,兵力已是捉襟見肘,而且還要留下上萬人馬作為預備隊,在城破後繼續巷戰,所以除了永定門,其他各門守軍兵力嚴重不足,只得用各衙門衛兵、鎮撫兵和城中壯丁補充。

  好在流賊這兩天的攻擊重心都在永定門方向,對其他幾座城門多是以佯攻為主,並沒有全力攻打。

  康應乾抄手垂頭,快步走在廣安門大街上,擱在往日,他每次出行都是前呼後擁,氣派十足,然而失勢以後,劉招孫原先配給老康的衛兵讓楊鎬給撤了,康應乾現在走到那裡都是獨來獨往,開原上下對這個失勢的老頭也沒什麼提防,更別說派人來監視康應乾。

  街道上熙熙攘攘,繁忙而不顯凌亂,不時有扛著的火器的輔兵從康應乾身邊跑過,康應乾低著頭,身上穿著青灰色的工坊制服,沒有人注意到這個身形佝僂的老工匠。

  「快!快!把火藥搬上城去,賊人朝廣安門來了!」

  「賊人要攻城了!」

  四周響起鎮撫兵軍官陣陣嘶吼,他們一邊大叫,一邊指揮壯丁和輔兵將火器和火藥搬上城頭。

  兩個輔兵拖著門四磅步兵炮,快速朝廣安門跑去,車輪轆轆而來,康應乾連忙閃到一邊,另一個輔兵抱著鐵球跟了上去。

  三個輔兵一路跑到廣安門城牆根下,等在那裡的炮兵立即將步兵炮拆開,用吊籃將炮筒炮架分別吊上城頭,城外隱隱傳來海嘯般的吶喊聲,不知流賊這次派來多少人馬攻城。

  廣安門周圍,一些民房被流賊的神火飛鴉點燃,冒著縷縷青煙,一隊輔兵帶著百姓在救火,旁邊的城牆上,炮兵開始給火炮裝填彈藥,上千支神火飛鴉已經全部豎起,如刀劍刺空,靜靜等待發射。

  神火飛鴉前面,一隊壯丁忙著劈柴燒火,他們在垛口後面燃起一堆堆大火,火上懸掛著十幾口盛滿糞汁的大鐵鍋,大鐵鍋里咕嘟嘟冒著熱氣,摻雜著石灰水的糞汁已經開始沸騰,寒風吹過,瓮城上下散發出及其古怪的惡臭味道。

  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女孩蜷縮在廣安門瓮城城門旁的溝渠里,神情呆滯的打量著這座陷入重圍的孤城,對周圍忙忙碌碌的士兵壯丁熟視無睹。

  「小姑娘,你爹娘呢?」

  第十三軍第一營訓導官楚金聲從袖中掏出塊冰糖,女孩一把奪過,大口舔舐起來。

  她伸出髒兮兮的手,指著面前一間冒煙的房子。

  「得了疙瘩病(鼠疫),死了,大伯把他們燒了。」

  楚金聲望著城下倒斃不起的齊軍戰兵,忽然感覺全身發熱,黑色的鼻血汩汩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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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應乾貼著城牆走了半里地,從南北大街十字路口拐入丁字街民巷,巷子裡行人很少,他往巷子裡走了幾十步,來到一戶民宅面前,機警的注視四周,見周圍沒人,上前輕輕扣響了門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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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定門北岸陣地。

  神火飛鴉覆蓋轟擊後,擠成一團的流賊傷亡慘重,立即陷入一片混亂。

  開原軍將壕溝前的地雷炮引爆,上千顆地雷在半里的河岸上一起爆炸,在震天動地的爆炸聲中,北岸塵土飛揚,世界變成了橘黃色,四周硝煙瀰漫,三步之內看不清人臉,已經衝到壕溝前的流賊被炸死炸傷無數。

  退到胸牆後面的火銃兵趁機對流賊發動猛烈攻擊,三輪齊射後,沒頭蒼蠅似的兩千多名流賊被打死打傷過半,一些沒被擊中的人也停止了進攻,陷入崩潰的邊緣。

  後面渡河而來的流賊即便再怎麼瘋狂,在硝煙散去,目睹地上花花綠綠的腸子內臟,血肉模糊的殘肢剩體後,也終於清醒過來,終於想起自己是血肉之軀,他們不再盲目送死,一些人開始猶豫不前,聰明的一點的則立即掉頭朝浮橋衝去,實在無路可走的流賊不得不沿著護城河往東邊崇文門方向逃去。

  前方陣地攻勢頓時停止,衝到壕溝前的流賊或被地雷炮炸死,或被神火飛鴉燒死,幾百個受傷流賊躺在陣前痛苦哀嚎,城頭炮兵立即將火炮瞄向浮橋,開原野戰炮與神機營火炮組成長短不一的火力網,守軍炮火頓時提升了一個世紀。

  在密集的炮火轟擊下,已經搭好的浮橋一座接著一座被摧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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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球砸在粗製濫造的浮橋上,木板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聲,堵在浮橋上進退不得的楯車沿著斷裂處,緩緩滑入河中,從楯車底下不斷冒出穿著鐵甲的老營精銳,他們絕望的揮舞雙手,在布滿鐵蒺藜的河道中掙扎,最後被鎧甲拖累,緩緩沉入河底。

  而那些衝過護城河,以及無處可逃的楯車和雲梯,失去退路,只得硬著頭皮繼續往前沖。

  城頭火炮摧毀河面浮橋後,立即將炮口轉向這些無路可逃的楯車,兩百多倖存的流賊躲在楯車後面苟延殘喘,最後十幾輛楯車圍在一起,組成個楯車城牆,流賊躲在裡面揚起步弓,對著胸牆後面的火銃兵絕望的拋射。

  楯車距離胸牆只有三十步不到,完全處於步弓射程,然而火銃兵有胸牆掩護,根本不在乎這些輕箭拋射。等到流賊將弓箭射完,城頭再次升起一片火箭,如火雨般傾瀉在這股殘敵頭上。

  神火飛鴉攜帶著的猛火油很快將楯車頂部的蘸了水的牛毛氈烘乾,將這些防火的攻城利器一一引燃,大火熊熊燃燒,一些悍勇的流賊衝出楯車,想要用衣服撲滅頭頂上的大火,旋即被胸牆後面的火銃兵打成了篩子。

  沒有逃走的楯車和雲梯很快被火光吞噬,連帶著河面上殘破不堪的浮橋,化作熊熊燃燒的火海,火光照亮護城河,在攻守雙方幾萬士兵的注視下,最後都化作了灰燼。

  武定皇帝在中軍衛隊簇擁下,全身披甲登上永定門城牆,隔著衛兵盾牌朝南邊望去。

  毒辣的火焰映著西天晚霞,在穿越者眼眸中匯成焦灼的神色。

  「謝司長,咱們的火藥,還有多少?管夠嗎?」

  滿頭大汗的謝陽連忙擠出人群,來到武定皇帝面前。

  「管夠!管夠!陛下,王恭廠、神機營、工坊存儲火藥超過八十萬斤,照眼下這樣打,可支撐大軍兩月使用。」

  戚金抹了抹額頭滲出的汗珠,已是精疲力竭,王二虎嗓子沙啞,朝皇帝行了軍禮,難掩欣喜之色。

  「陛下,流賊死傷至少三千人馬,多為老賊,士氣低落,短時間內無力再攻,京師有救了!」

  「但願如此吧。」

  劉招孫勉勵部下兩句,舉起望遠鏡望向南岸,帳篷不絕,像起伏的山脈。

  暮色四合,流賊營地中升起一道道炊煙。

  幾個流賊偷偷摸摸來到河邊,趁著夜色,把一具戰死的老營兵屍體從河裡拖起,就地大卸八塊,丟進大鍋,燒起了柴火。

  「連隊友都吃,怪不得這麼強。」

  武定皇帝放下望遠鏡,對身邊幾位心腹平靜道:

  「這次我們的敵人,不是人,而是野獸。人與獸,只有一個能活,明天會有更猛烈的戰鬥。」

  倖存的文官武將沒有別的選擇,只得跟著他們的武定皇帝一起,和流賊不死不休打下去,直到兩邊分出勝負。

  按照流賊的習慣,今天損失了這麼多人馬,等攻下城池,大概率會血腥報復,到時候不止是劉招孫,其他將官也會被丟進大鍋,像眼前這樣分食。

  「都去忙自己的吧,今晚不要卸甲,提防流賊夜襲。」

  眾人各自散去,只有章東裴大虎還留在皇帝身邊,兩人互看一眼,家丁頭子湊到皇帝身邊,低聲道:

  「陛下,第一軍,第二軍,第十二軍,都有戰兵感染鼠疫,吳醫官已經三天沒合眼了,康應乾要投靠劉賊,咱們的人看到他和流賊細作聯繫·····」

  劉招孫搖搖頭,仰天大笑:

  「哈哈哈,天要亡我!天要亡我!」

  裴大虎不說話。

  章東硬著頭皮道:「康應乾怎麼辦?」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管不了的人,由他去吧。」

  「一起這麼久,最後,給老康體面一點。」

  章麻子忿忿不平道:

  「陛下,屬下監視此人已久,他可不是個體面人。」

  武定皇帝臉色蒼白,有氣無力。

  自己最信任的人,在最後時刻,還是要背叛自己。

  「朕要集中精力對付流賊,以後別再用這些雜事打擾朕,若他不體面,你就幫他體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