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十八年二月,滿剌加總督許孚遠關白政事堂和樞密院,擬請朝廷派出海軍一部,助其征伐亞齊。政事堂請旨,帝不許。
西北發來露布飛捷,報萬曆十七年十月,定邊將軍馬棟聯軍杜爾布特、鬲昆、哈薩克等部,懲戒衛特拉卓羅斯部不臣不謹之罪,首領多和沁伏誅,諸子或俘或誅。今已毀其牙帳,並請旨分其地與牛羊畜牧,以賞有功。帝嘉許之,命所司議敘。
三月初,秦淮河畔柳色初青,雞鳴山下風暖草生,城中街巷也多了幾分春意。朱之蕃等大明第一批官員在培訓學校的學業,已近尾聲。
三個多月來,除了過年那半月,他們從晨起到夜深,幾乎未曾有一日真正鬆快。這段時日令他們不再拘泥於章句性理,重新審視「為政以德」四字,不再只把它當作科場文章里的漂亮話;也讓他們明白,錢糧收支、商稅流轉、倉儲排程,背後皆是民生冷暖;更讓他們第一次意識到,農田、水利、城垣、街巷、溝渠、市集、倉場、學宮,並非天生如此,而是可以被重新整理、重新安排的人間秩序。
三月初八,學員們脫去便服,換上簇新官服,匯聚在射圃改建的大教室。青袍烏帽,靴聲整齊,原本熟悉的同窗忽然都有了幾分陌生。他們不再是初入南京時那些只帶著功名與書卷氣的進士,而是即將被派往各部、各司或各府各縣,肩上要擔起社稷百姓的人。
汪道昆開口時,語聲不高,卻帶著徽州人特有的拗折。他雖已盡力放緩,字字咬得清楚,可尾音里仍留著歙縣鄉音,聽來比南京官話沉硬幾分。
「你們穿上新官服,便該知道,」他說道,「官服不是體面,是約束。從今日起,你們說的每一句話,判的每一件事,批的每一張文書,都要落到百姓頭上。做得好,理所應當;做得不好,卻必有人受你胡作非為的苦。」
他頓了頓,聲音不由得提高几分:「這三個月的培訓,是要你們記住,政事背後有人。是要你們明白,銀錢從哪裡來,便要從哪裡負責。也不是叫你們坐在衙門裡寫寫畫畫,而是要你們走到堤上、街上、田間去看,看水往哪裡流,人往哪裡走,苦從哪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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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之蕃垂手而立,心中忽然有些發緊。三個多月的疲憊、困惑、爭辯,此刻都像被這一番話收束到一處,令他恍若有了明悟。
汪道昆向北拱手,沉聲道:
「前日面聖,我與聖上言及你們今日結業。聖上說:『不是學成,而是入學。他們從前從書中學,此後要向民生中學。』聖上並於萬機之中,為今日結業典禮寫了一幅大字,我已裱好帶來,讓你們看看。」
一眾學員聞言,隊伍里微微騷動。汪道昆吩咐一聲,便有人從門口抬進一方四尺長、兩尺寬的匾額。
汪道昆道:「看見了嗎?出了這個門,要好好想想,怎麼做事才不辜負聖恩,對得起民心。」
朱之蕃等人凝神看去,只見匾額上行書八字,筆力虬勁:「從民中來,到民中去。」落款為:「萬曆十八年三月,朱翊鈞書。」
汪道昆續道:「聖上為藩國或臣下題字,落款一向只用『某年月,御筆』。今日為我們學校所題,卻直書聖諱。據我所知,這是頭一份——其中真意,包括我在內,都要好好體悟。」
……
出了南京國子監大門,學員們互相道別。有人笑言「苟富貴,勿相忘」,有人如蒙大赦,有人意氣飛揚。朱之蕃四人則與多數官員一樣,拱手寒暄數句,隨後結伴離開。
走出百餘步,袁可立抿了抿嘴唇,看向楊天民道:「今日尚有小半日,我等如何消遣?」
楊天民皺眉道:「你還沒浪蕩夠?你在蘇州任職,可以不著急;我卻要啟程去山東,叔卿要去霍丘,此刻都該回去整理行囊。」
留京的朱之蕃看了眼袁可立,打圓場道:「春光正好,我們且走一會兒,傍晚找個地方,我給你們送行……」
「賣報!賣報!《國是大議章程》詔書刊布!」報童的叫聲打斷了幾人的閒聊。朱之蕃忙招手道:「過來!我買四份。」
報童飛也似跑來,遞過四份報紙,收了錢又快步跑開,繼續沿街叫賣。
朱之蕃等人展開報紙,見頭版頭條寫著:「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惟治道無常,惟變所適;邦本惟固,順變通久。昔我太祖高皇帝肇基江左,定鼎金陵,法天行健,以農立國,以禮定分。田賦為本,宗法為綱,皆因時而制也。
此後列聖相承,損益因時。朕嗣統以來,夙夜祗懼,思所以振飭紀綱、綏靖四方。萬曆五年,肇興變法,期以十年,振舉百事,海陸並進,求賢審官,治具克舉。其間《考成》《條鞭》《宗室》等法次第頒行,吏治稍肅,財賦自足;鹽政、河工、邊務、新軍、工商諸端,亦皆修舉,國勢起衰振隳,開疆拓土,以安黎元。
然舊制所馭,不過田畝丁口;工商之門,僅稍啟其端。今則農人雖有地而賦役仍重,歲入不足以供耕耨;商旅雖有貨殖而法度未立,特許、行會、商社、銀貸、稅課皆無定章,利權或歸私門,或困官本。內帑多而國庫寡,宗室、勛貴壟斷之弊未除。吏治雖加澄汰,文官猶受制於私謁,胥吏游離於版籍,考成無所憑,進退無所據。新軍雖練有小成,然兵不知義戰,將不知度支,未足以為干城。海貿日盛而關稅未專,礦脈日廣而治法未立,度支粗疏,朝廷與地方之間時有齟齬;城邑日繁而市政經費無所出,諸省發展迥異。至若格物、算學、律法、經世諸學之士,懷瑾握瑜,竟無進身之階。
凡此諸端,皆初次變法所未及,非補苴罅漏所能解。朕深思熟慮,決意召開國是大議,行二次變法,以此大議為總綱。大議之旨,在求變法共識,以凝聚人心、固結國本為要。凡政體、軍制、財稅、農業、工商、實學、吏治、市政諸務,悉以大議共識為準。此非修補舊章,實乃更張制度,與天下更始。
茲定章程:大議之選,名為議員。宗人府主持推選宗室議員十人,須有商社入股或實業經驗,不憑爵位;勛貴議員十人,須有軍功或實業經驗,與宗室同;士紳議員每省公推十人,須秀才以上功名;工商議員每省以紡織、製造、礦冶、造船、運輸、鹽業、造紙、印刷、金融、出版諸業分類推舉,諸業合計每省不超過三十人;兩京大學各舉十人;格物院、文宣院各六人;樞密院諸司、政事堂諸部各推一人。
大議定於萬曆十八年十月初一日,會於南京,會期三十日。大議決議經朕允准,將以《萬曆新政詔》形式頒布,天下遵行。會期之內,諸報、諸刊可刊登議題與議員發言,然不得歪曲事實、煽動對立;議員往返路費、在京食宿由度支部支給,不得收受地方或商社饋贈。其餘未盡事宜,以政事堂鈞令解釋為準。
朕惟此議之設,非為一家一姓之私,乃為天下萬世之公。昔太祖定鼎,以文治武功宰制天下;今朕開大議,欲以公議更立政體,以法治鞏固邦基。將使天子持中不私,官吏任事不阿,農有其田而不困,商有其法而不亂,軍人忠於國家而不貳,士子通實學而不迂。
期以三十年而政通人和,民富國強;百年而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華夏之禮行於寰宇。此朕與天下臣民之望也。諸議員其各竭忠慮,勿避嫌怨,勿徇私情,以國事為重,以蒼生為念。庶幾大議有成,新政克舉,使大明之治,遠軼漢唐,垂範百代。布告中外,咸使聞知。欽此。」
朱之蕃等人一目十行,很快看完,卻見楊天民仍在那裡逐字揣摩,便都不言語,只等他看完。
楊天民終於看完,將報紙一折,仰頭望了望天空,長吁一口氣道:「春天來了。」
朱之蕃小心翼翼道:「內有一句『內帑多而國庫寡,宗室、勛貴壟斷之弊未除』,頗為厲害,能是皇上真意?!」
楊天民微笑道:「正月賞燈那天,我們有幸得見聖顏,你還看不出,皇帝是什麼樣的人?」
朱之蕃等人聞言,若有所思。
袁可立搓了搓手道:「僅粗略一看,這詔書就讓我心裡發緊。」
楊天民看向他道:「你一個蘇州府推官,怕什麼?」
袁可立道:「文官猶受制於私謁,胥吏游離於版籍......幾句,刺的眼睛疼。還有『更立政體』一句,有點嚇人。」
朱之蕃等人都被他逗笑了。楊天民嘆道:「『國是大議』說是要議,範圍卻都在這篇詔書里定好了,所謂共識,就是要堵住一些人的嘴,只能說是聖心天縱,這辦法不知如何想來。」
結合此前眾人對培訓班課程內容的分析,朱之蕃心折道:「只能說聖上真箇睿慮淵微,洞燭民隱了。」楊天民等人點頭稱是。
武之望道:「不議論了,走,先去吃飯,好好睡一覺,明日便出發赴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