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志端起水壺,卻只倒了半杯水,馮母蹣跚著直起身子,馮志將熱水遞到她手中:「娘,您先潤潤喉嚨,讓我王靜叔陪您說說話,我去打壺熱水來。」
王靜囑咐道:「你小子也喝了不少,路上小心著些,你母親這裡有我。」
「有勞了。」馮志拎起水壺走出了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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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底下穀雨和大腦袋並排趴著,見馮志兩腳消失在門口,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但是想出去依然很難,屋中還有兩個大活人,除非將他們打暈,否則絕無辦法無聲無息地逃出生天。
再說聽此人口氣,似乎是邊關的戰將,且是在戰場上千錘百鍊的漢子,可以想見手底下究竟有多少條人命。兩人膽子攢在一起,也不會自大到以為憑武藝能輕鬆戰勝對方,只要稍有不慎讓他發出一聲喊,府中巡邏兵丁聞聲而動,兩人恐怕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兒。
現實如鐵,兩人只得按下心頭的蠢動,靜待良機。
花園裡漆黑一片,馮志腳步虛浮,深一腳淺一腳走在花徑小路。鑽出月亮門,迎頭卻見老王領著一隊兵丁走了過來。
「王老弟,辛苦。」馮志醉意朦朧地打了聲招呼。
老王從他手中接過水壺,交給手下人:「這些小事吩咐下人們去做就好了,何必勞煩您親自跑一趟?」
「你也知道,我母親不是個愛麻煩人的,」馮志搖搖頭,他晃了晃腦袋:「今晚府中可是太平無事?」
老王一愣:「大人何出此言?」
馮志扯了個謊:「這兩日京城裡被盜匪攪鬧得雞犬不寧,不少商賈、甚至官員的家中都遭了殃,你可知道五城兵馬司抓了多少人?」
老王不以為意地笑道:「倒是沒有不開眼的蟊賊敢偷到咱們府上,若是真來了,憑咱們弟兄的手段,只會教他有來無回。」
馮志嚴肅地道:「有信心是好事,但決不能托大,否則出了事情大人是要怪罪的。」
老王笑容一僵,拱拱手:「知道了。」
手下將水壺遞給馮志,馮志接在手中:「去忙吧。」
老王告辭,領著人離去。
「咱們辛辛苦苦,他倒不咸不淡地說胡話,」手下撇撇嘴:「幾年前還不如咱們呢,神氣什麼?」
「閉嘴!」老王厲聲喝止:「他既然是咱們府上的姑爺,那咱們便守好下人的本分,要是誰敢胡說八道,別怪我不客氣!」
手下聳了聳肩,不做聲了。
那邊廂馮志卻不忙著回去,慢慢踱步到院中,側耳聽著屋中的動靜,曼婷想來是歇息了,屋中漆黑一片,沒有半點聲息。
他站了半晌,神情忽明忽暗,也不知在想些什麼,直到一陣夜風吹過,他從恍神中驚醒,晃了晃昏沉沉的腦袋,沿著花徑小路走了回去,走到門前便聽到母親激動的聲音傳來:「若是老馮還活著,指不定誰會做那尚書大人!」
馮志吃了一驚,停下了腳步。
王靜的聲音傳來:「嫂子,你也不能這般說,宋大人出身名門,家中既有京官,又有地方大員,宋夫人家中也非等閒,戶部、吏部都有人家的人,宋大人既有智計又有世家底蘊更有兩家幫襯,想不平步青雲都難,可是馮大哥呢,他家境貧寒,朝中無人幫手,即便能打一兩場勝仗又如何,嫂子,人和人是不能比的。」
馮母卻根本聽不進去:「老馮在邊關深得長官器重,他腦子活,武藝又好,宋榮在他面前又算得了什麼,你不要因為他做了大官兒就幫他說話。」
「當真沒有,」王靜苦笑道:「你當初帶著孩子不辭而別,是不是也是因為心有不甘?」
「是,我就是氣不過!」馮母兩眼通紅:「我想不通老馮那個傻子為何要搭上自己性命,想不通他明明身手了得卻仍丟了性命,我更想不通的是最後領賞的是他宋榮,老馮卻落得個無人問津的下場!」
聲音驟然拔高,馮志心中一動,抬腳正要進門,卻聽王靜幽幽地道:「你當真以為大哥是被韃子殺了?」
馮志腦袋嗡了一聲,馮母也驚呆了,定定地看著王靜:「你,你說什麼?」
不止是馮家母子,床底下的兩位也都大吃一驚,大腦袋呼吸陡然粗重,穀雨連忙捂住他的嘴巴,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大腦袋耐心聽下去。
王靜話一出口,便自知失言,慌忙站起身來:「天色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馮母一把將他的胳膊拉住:「你到底有什麼瞞我?」
王靜慌道:「嫂子,你別這樣,事情都過去那麼多年了,你和孩子都活得很好,該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
他越是這般說,馮母越是生疑,王靜用力掙扎,馮母身子瘦削,竟被他摔翻在地。
馮志目眥欲裂,想要上前幫忙,但他知道自己只要一現身,真相就永遠不會再有見白的一天,他緊咬著牙關,默默收回了邁出的腳。
馮母合身拉住王靜:「王靜兄弟,你可憐可憐我這老婆子吧,我每日每夜生活在煎熬之中,日子過得並不好。宋榮不過是為了顯示他的仁義,他將我二人強行帶回京城,又許了閨女給我兒,不過都是為了滿足他的虛榮心,又有哪件是真心實意的?」
「你大哥待你如親弟,老婆子也救過你的命,不是嗎?」淚水瞬間打濕了她的臉:「老馮究竟是怎麼死的,你還要瞞我嗎?」
「哎,你這又是何苦呢?」王靜閉上眼睛。
馮母哭道:「我需要一個真相。」
「此事本該隨我們幾個帶入墳墓的,」王靜咬著牙:「那日我隨宋大人押運糧草,被敵軍所圍,馮大哥領兵來救,雙方鏖戰一日一夜,戰團之中我和宋大人實已到了山窮水盡,馮大哥眼看要糟便領著先鋒隊沖入韃子的包圍,將我們救了出來。」
馮母擦了把眼淚:「這些事我知道。」
「接下來是你不曾聽過的,」王靜面無表情地道:「韃子自然不甘心,糾集殘部緊追不捨,我軍人數不占優勢,若是被他們追上來,只怕會全軍覆沒。宋大人聲稱所押糧草關乎前線戰事,丟失將影響戰局走向,提議餘眾在前方樹林設置埋伏,將韃子一網打盡。馮大哥欣然同意,卻不知,卻不知...」
馮母兩眼赤紅,胸前劇烈起伏:「卻不知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