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七章 遮掩

  如畫神色恢復如常:「也不知怎得了,不打緊。」

  趙思誠是過來人,不禁狐疑道:「該不會是有了吧?」

  如畫笑了笑:「老爺為我贖身的時候不是便知道嗎,妾身墮入青樓之時百般抵抗,被老鴇關入地窖長達半年,身體虛寒以致無法生育。」她雖然說得輕鬆,但眼角淚光瑩然,令趙思誠無法直視。

  如畫卻不以為意,服侍著趙思誠躺倒:「今晚就讓我陪著老爺吧,若是,若是...好歹也有個照應。」

  趙思誠搖了搖頭:「你去吧,這大半年來我思緒繁雜,難以入睡,房裡若是再有別人...」歉意地看著如畫。

  如畫道:「我都知道,老爺,你早些歇息,如畫就不打攪了。」

  走到門外將門關上,向護院首領吩咐道:「老張,你警醒著些,夜間巡查聽著些動靜。」

  老張是個強壯的漢子,滿臉的絡腮鬍子,顯得很是粗獷,他拱了拱手應道:「二夫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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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亮門後的假山上,穀雨和大腦袋蜷縮著身子,探頭向外張望。大腦袋忽地笑了笑:「這齣戲越來越有意思了。」

  穀雨道:「別顧著看戲,待趙思誠睡熟了,就該是咱們下手的時候了。」

  大腦袋轉回身子,倚在堅硬的太湖石上,兩腿伸開:「可別怪我沒有提醒你,那人已經發現你了,你哄騙他入府拿賊,不要聲張,加上順天府腰牌的力量,暫時唬住了他,那人姑且信了,可是一旦趙府失竊,那人可不一定幫你保守秘密。到時候人家堵在公廨門口要人...嘿嘿...」

  穀雨毫不猶豫地道:「那自然是順天府查無此人。」

  大腦袋張大了嘴,半晌後喃喃道:「還是你們當差的心眼子黑。」

  「王捕頭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穀雨瞟了他一眼,笑了笑:「權宜之計罷了,這趙思誠名聲不佳,傳聞中貪財吝嗇,對自家下人同樣摳的很,對他下手我至少不會良心不安。待這場風波平息過後,所盜財物自然是要物歸原主的,可是...」說到此處,不由地皺起了眉頭。

  大腦袋撫著鬍子拉碴的下巴,替他說出了心中的疑惑:「可是這廝無論是對妾室,還是對兒子都著實不錯,與傳聞中的形象可差得遠了。」他看了一眼穀雨:「你堅持留在趙府,恐怕不僅要爭武魁首那麼簡單吧?」

  穀雨沒有說話,他在沉思,一陣劇烈的咳嗽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咳嗽聲好似將腔子咳出來,隨即戛然而止。

  大腦袋嚯了一聲:「這人怕是要咳到死吧?」

  穀雨悄悄站起身,從假山上走了下來,大腦袋壓低了聲音:「這麼早就按捺不住了?」

  穀雨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躡足潛蹤來到院中湊到窗台下側耳傾聽,屋裡的咳嗽聲壓抑而痛苦,只是似乎被捂住了口鼻,聲音悶悶的,若不仔細聽很難聽到動靜。

  穀雨沾唾沫捅破窗欞紙,睜一目眇一目,只見昏暗的光線下,趙思誠欠著身子,右手捂住口鼻,身體劇烈地抽動,沉悶的咳聲正是從他手掌中傳來。

  過了片刻他攤開手掌,掌心中是觸目驚心的鮮血,穀雨看得心中一震,趙思誠盯著手掌愣怔半晌,在穀雨看來那並不是害怕的表情,仿佛這種事已發生無數次,早就習以為常了。

  他的表情中帶著一絲憂傷,輕輕嘆了口氣,用帕子將掌心血跡擦拭乾淨,隨後引燃火摺子,將那帕子燒作一縷灰燼。

  穀雨靜靜地看著,只覺得此人行為舉止說不出的怪異,眼見趙思誠向窗邊走來,連忙蹲下身子,趙思誠走到窗邊,將窗戶推開一角,焦糊味順著窗縫溜了出來。

  趙思誠望著天邊一輪明月出了神,許久之後待他感受到了絲絲涼意,才縮回身子躺到了床上。

  穀雨蹲在牆角沒有動,今晚上所經歷的種種古怪的事在他腦海中由點匯集成線,他終於有了一種猜測,心中多少有些難受。

  月亮門外突兀地響起腳步聲,穀雨一驚,左右瞧瞧,此時再回到假山之中已是不及,只好一咬牙拉開房門鑽了進去,快走走到屏風後躲了起來。

  趙迪生站在院外,望著黑黝黝的房屋發怔,趙全兒哭著臉小聲勸道:「少爺,您再想想,莫要衝動啊...」

  趙迪生目光糾結,片刻他堅決地搖了搖頭,將背後的包袱解下來遞給趙全兒:「你且在外面等著,我去去便來。」

  趙全兒還要勸,趙迪生已走入了院子,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待適應了房中的黑暗之後才緩步走到床前,床上的趙思誠仰面躺著,兩眼緊閉,呼吸均勻。

  趙迪生咬著牙看著熟睡中的父親,一時憤怒,一時悽苦。

  穀雨瞧得手心冒汗,悄悄將靴中的匕首抽了出來,這趙迪生性格偏激,若是衝動之下做出傻事,那自己這位梁上君子說不得也只能出手阻止了。

  房中安靜極了,趙迪生忽地走向床邊同時將手伸到懷中,穀雨的匕首已經出鞘,躍躍欲試。

  趙迪生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來,隨後將趙思誠裸露在外的手臂輕輕掖回到被中,喃喃道:「與其相看生厭,不如就此別過,保留一絲父子的情面。」

  穀雨登時怔住了。

  趙迪生蹲下身子,兩手拖著下巴,看著熟睡中的父親:「今晚才發現你竟然這麼老了,老得我措手不及,我原本以為要與你吵個十年二十年,看來是沒有這個機會了,我還想讓你過幾年安生日子,哎...這與我的願望相去甚遠,也不知是不是天意弄人,你與娘親應該是永遠陪著我的,可怎麼有一天娘就離開了我們,怎麼有一天你就又娶了如畫?」

  房中很靜,趙迪生眼角含淚,索性坐在了地上。

  屏風後的穀雨已聽得滿臉淚水,他想起了他的娘,想起了他的爹,在他腦海中模糊的面孔逐漸清晰起來。

  趙迪生吸了吸鼻子:「其實你說得對,是我自私得很,你也需要有人陪,分享你的喜怒哀樂。如畫年輕美貌,日後給你生個一男半女,咱們老趙家也算後繼有人了。」

  他的神情黯淡下來:「也許再也不需要我了。」

  這是他的選擇,拒絕與另外一個女人的兒女分享父親的愛,他聲音顫抖:「與其被你趕出家門,不如我識趣些自己離開。爹,我要走了,去一個不需要證明我在你心中有多重要的地方,」他跪在地上,輕輕磕了三個頭:「兒唯願父親平安順遂,福壽雙全。」

  他抹了把淚,還未站起身,便聽得床上趙思誠說道:「你...不許走。」

  趙迪生渾身一顫,抬頭看去,只見趙思誠躺在床上,兩眼瞬也不瞬地盯著他,這一驚非同小可,兩腿一軟跌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