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霖維持著側耳靠近的姿勢，短暫地愣了一下。
沒想到她會突然喊得這麼大聲。
下一刻，他臉上那副懶洋洋的神情收了起來。
「扭了哪只？」
「右、右腳。」
唐小滿指了指自己的腳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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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霖將相機包從肩上取下來，放到旁邊的石階上，然後蹲到了她面前。
「什麼時候扭的？」
「剛才……下索道以後。」
「多久了？」
「有……十幾分鐘吧？」
倒是挺誠實。
趙霖點了點頭，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鞋面。
唐小滿的身體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
趙霖隔著襪子，在她腳踝附近輕按了幾下。
「這裡疼不疼？」
「有一點。」
他換了個位置。
「這裡？」
唐小滿的眉頭一下皺了起來，輕吸了口氣。
「疼。」
趙霖又觀察了一會她腳踝的情況。
「普通扭傷，應該沒傷到骨頭。」
他說得很平靜。
「但已經腫的很厲害了，今天不能繼續走路。」
唐小滿聽見這句話，臉色頓時垮了下來。
「我就是下了索道以後，走到那邊找地方坐，踩到一塊濕石頭，才……」
「正常。」
趙霖收回手。
「誰走路都可能會扭傷，更何況前不久才下的雨，山里很潮濕。」
唐小滿怔了一下。
他沒有笑她，也沒有說她笨。
扭腳就像忘記帶水一樣，變成了生活中很普通的小事。
「……正常嗎？」
她小心翼翼地問。
「嗯？正常啊。」
趙霖重新把相機包背起來。
「……」
唐小滿抬頭看向他。
而趙霖已經轉過身，背對著她蹲了下來。
「上來吧。」
唐小滿愣住了。
「啊？」
「我背你下去啊。」
「不是，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的。」
她連忙扶著旁邊的欄杆站起來，右腳剛一落地，腳踝便傳來陣陣鑽心的痛。
唐小滿臉色一白，身體晃了晃。
趙霖回過頭，正好看見這一幕。
「嗯……我相信你能行的。」
「……」
唐小滿扶著欄杆，半天沒說出話。
趙霖看了她一會，又把身體往下壓了壓。
「上來吧。」
「可是……」
「這裡又沒別人，唉，你就當我想玩騎馬遊戲了。」
想到這裡，趙霖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只不過，現在他才是那個被騎的「馬」。
「不、不是那個問題！」
唐小滿的臉紅了起來。
她看著男孩那比自己寬闊的背影，又瞄了眼周圍來來往往的遊客，聲音越來越小。
「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還好吧。」
「我……我可能有點重的。」
趙霖側了側臉。
「我不信，你上來我看看。」
「這怎麼看啊？」
「背一下就知道了啊。」
他說得理所當然，唐小滿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拒絕了。
最後，她只能扶著欄杆挪了兩步，然後小心翼翼地趴到了趙霖背上。
當兩隻手環住他的肩膀時，唐小滿整個人都僵硬了。
趙霖伸手托住她的腿彎，瞬間站起身來。
「OK，也是美美得吃了啊……」
動作比她想像中要來的輕鬆。
唐小滿下意識收緊手臂，額頭差點碰到他的後腦勺。
「啊？什麼得吃了？」
「沒什麼，玩個梗，你抓穩就是了。」
「哦。」
趙霖背著她往索道站的方向走。
才走出幾步，唐小滿就聽見了他略微沉重的呼吸聲。
她心裡頓時更加過意不去了。
「趙霖……」
「嗯？」
「是不是很重啊？」
趙霖沒多想，隨口回道：
「比我的相機包輕。」
唐小滿安靜了下來，忍不住抿了抿唇。
「你相機包里到底裝了什麼啊？」
她故意找了個話題。
「呼……相機，鏡頭，電池。」
「以及存儲卡，哦，還有幾塊石頭。」
「石、石頭？」
「嗯哼。」
「你為什麼要帶石頭？」
「在山下撿的，覺得還挺好看。」
「……」
唐小滿不禁笑了一下。
「你好奇怪。」
場面沉默了下來，只剩下趙霖愈加沉重的喘息聲。
或許是環境所致，又或是氣氛所致……
唐小滿竟漸漸低下了頭，將下巴輕輕擱在了他的肩膀附近。
趙霖的腳步頓了一下，卻又立刻向下走去。
……
山路並不平坦。
趙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他背著相機，還背著個人，沒過多久，身上便滲出了層層的汗。
呼吸也比剛才更重的多。
唐小滿很快便察覺到了。
「要不……我們休息一下吧？」
「不用。」
「你已經喘了呀……」
「人在運動的時候不就這樣嗎？」
趙霖毫不在意。
「前面就是索道站了。」
「還有多遠？」
「就……再走一會的路程吧。」
「要不，你把相機給我背著吧？」
趙霖笑了一下，殘忍拒絕了她。
「不行，這相機可比我的命重要。」
「哦，好吧。」
唐小滿趴在他背上，能夠感受到趙霖肩膀的幅度。
即便隔著厚厚的羽絨服，她卻仍能感覺到他身上的熱氣。
她的心中多出了份陌生的安心感。
風從林間穿過，枝葉簌簌作響。
趙霖背著唐小滿，一步一步走在冬日的山路上。
這一幕……
安靜得像張還沒按下快門的照片。
「趙霖。」
唐小滿忽然又叫他。
「嗯哼。」
「你累不累呀？」
「還好啊，下山比上山輕鬆多了。」
唐小滿認真思考了一下。
「可你現在還背著我誒。」
趙霖沉默幾秒。
「所以，請你不要亂動。」
唐小滿立刻老實了。
「哦。」
趙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再說話，只繼續往前走。
而等終於到了索道站的時候，趙霖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
他將女孩放在長椅上，自己站在原地緩了好一會，才抬手擦掉額角的汗。
唐小滿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發紅的耳朵，輕聲說道：
「我這裡有紙巾，你要嗎？」
趙霖擦汗的手頓了一下。
「要。」
等候纜車的時間裡，唐小滿又想起了什麼。
「對了，你的湯。」
趙霖看了她一眼。
「怎麼了？」
「我剛剛喝了好多，會不會把你的午飯喝完了？」
「不會。」
「真的？」
「我本來就沒打算喝多少。」
趙霖把相機包放到腿上，拉開背包拉鏈，伸手摸了一下裡面的保溫壺。
下一秒，他的動作停住了。
唐小滿注意到他的神情變化。
「怎麼了？」
趙霖把保溫壺拿出來，裡面已經空了。
準確地說，是不止空了。
壺裡的湯灑得滿包都是。
趙霖盯著保溫壺看了兩秒，又低頭看了眼背包。
「我累個豆啊，壺蓋沒擰緊。」
唐小滿臉色一變。
「對不起！」
「湯是我自己倒的，也是我沒擰緊蓋子。」
趙霖把保溫壺蓋上，神情仍舊平靜。
「你道歉幹嘛？」
唐小滿被他說得一愣。
「可是……是因為我喝了湯啊。」
「……那也不是你弄灑的啊？」
趙霖把包里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檢查。
「回去洗一下就行了。」
唐小滿望著他整理東西的樣子，心裡的緊繃慢慢鬆開。
「你都不生氣嗎？」
「為什麼生氣？」
「湯灑了啊。」
「灑了……就下次再煮一鍋唄。」
唐小滿沒忍住笑了起來。
趙霖抬頭看了她一眼。
「笑什麼？」
「沒什麼。」
她搖搖頭，眼睛彎了起來。
兩人說話間，索道車緩緩駛了過來。
工作人員幫忙將唐小滿扶進去，趙霖則跟在她後面坐下。
車門關上的一瞬間，外面的風聲便被隔絕了大半。
狹小的空間裡，只剩下索道運行時的機械聲。
唐小滿坐在靠窗的位置，右腳小心地伸著。
趙霖坐在她對面，將相機放在膝蓋上。
隨著索道車向下移動，山頂也一點點遠去。
樹梢從眼前掠過，江城的那些樓房漸漸變得清晰。
唐小滿低頭看著他的相機。
「你拍很久了嗎？」
「什麼？」
「攝影。」
趙霖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相機。
「從小就拍了。」
「從小？」
「嗯。」
「那你得拍了多少年啦？」
趙霖想了想。
「記不清了。」
索道車繼續向下，山頂的風景在窗外緩慢後退。
原本遙遠的江面近了，樹枝也從線條變成了清晰的枝椏。
唐小滿望著玻璃外，輕聲說：
「山頂的風景是很好看。」
「可一旦到了山下，就什麼也看不到了。」
山頂有最好的視野。
陽光、江面、遠處的城市，全都鋪在眼前。
可山下的人，只能看見眼前的一小片天地。
看不到遠處，也沒有人會特別注意。
她不是最漂亮的，也不是最瘦的，身材最好的。
在人群里不算顯眼，拍照時總會被自然地安排到邊上。
哪怕她努力踮起腳，也很難站到最好的位置。
趙霖順著她的視線往外看了看。
「下次再爬上來不就行了。」
唐小滿愣了一秒。
隨後，她笑了出來。
「你好直接啊。」
趙霖低頭看了一眼她受傷的腳。
「腳恢復好了，就能再來爬了。」
唐小滿的笑意慢慢收住，下意識低頭，手指轉起了圈。
看不到了，就再爬上來。
事情好像真的沒有那麼複雜。
想去山頂，就走上去。
腳扭了，就養好再去。
如果一次不夠，那就再來一次。
唐小滿安靜片刻，忽然開口問道：
「等我腳好了……」
「嗯？」
「你能幫我在山下拍一張嗎？」
她看向窗外，聲音裡帶著一點緊張。
趙霖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了看相機，又看了一眼唐小滿。
「可以。」
唐小滿終於鬆了口氣。
「那說好了。」
「嗯。」
「不能忘記哦。」
「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