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賀禮

  迎接的隊伍不小。

  站在左側最前面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身材清瘦,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官服,胸前別著副執政官的徽章,他身後跟著十幾名各級官吏。

  右側領頭的有兩人,身後是一群衣著光鮮的本地士紳和商賈,烏泱泱站了半條街。

  隊伍最末尾,幾十個看熱鬧的百姓被衛兵攔在外圍,伸著脖子往裡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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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譚桐微微眯起眼睛,先前就感覺副執政官隱隱有幾分眼熟,只是先前逆光,又隔得遠,看不真切。

  直至走近,譚桐終於看清那人的面容——正是初選考核任務中潛伏在穗城的卡奇諾間諜頭子萊昂。

  對於萊昂,譚桐實際有些不好意思。

  這個人平民出身,要能力有能力,要人品有人品,唯一可惜的是要人脈的時候既有能力,又有人品,不然也不會被派到穗城執行潛伏任務。

  前世執行任務時,和他打過不少交道,說起來他很照顧自己。

  之前在初選考核中,情況緊急,只能狠狠擺了他一道。

  沒想到他還能全手全腳站在面前。譚桐心中暗自感嘆,面上卻不動聲色。

  除了萊昂,真正讓譚桐在意的,還有三人。

  一個站在萊昂身後,比周圍的人高出整整一個頭,魁梧得像一頭直立起來的熊,把衣服撐得幾乎要裂開,腰間掛著的火銃遠大於制式規格。

  這個人站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周圍的人都下意識與他保持著兩步以上的距離。

  另外兩個站在隊伍的右側。

  一個身形中等,臉上橫著一道從眉骨延伸到下巴的舊疤,傷疤把嘴角扯得微微歪斜,讓他即使不說話也像在冷笑。

  他腰間掛著一把寬刃短刀,刀鞘上纏著褪色的皮繩——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

  另外一個瘦高個子,穿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手裡還杵著一根拐杖。

  乍一看像個貴族鄉紳,但譚桐注意到他的手指——白皙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但指節上滿是細密的舊繭。

  關於城內的勢力,路上的時候布里茨跟譚桐大致說過。城主府,也就是譚桐接任的執政官,代表卡奇諾聯邦官方,明面上最大,但實際上安圖是威爾男爵說了算。

  威爾男爵在城中經營好幾代人,手下的商隊、礦場、賭坊遍布各處。

  眼前右邊這兩位想必就是威爾男爵的人了,執政官到任,威爾男爵卻只派了兩個手下前來迎接,這態度耐人尋味。譚桐心中冷笑。

  「麥倫城主一路辛苦!安圖副執政官萊昂,率同城官吏士紳,恭迎城主履新!」

  萊昂首先開場,兩邊的禮樂隊更加賣力了。

  譚桐點頭回禮,還沒來得及說話,一個洪亮的聲音就從旁邊響了起來。

  「麥倫城主來了,安圖的天就亮了!安圖人民就幸福了!」

  「屬下城衛隊總隊長西斯,見過城主大人!以後為城主大人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萊昂身後的高大男子跨步上前,隨後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他這一跪,地面都微微震顫,周圍的人群又是一陣騷動。

  譚桐將其他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只是眼下情況還沒摸透,伸手不打笑臉人。

  譚桐伸手準備去扶西斯:「西斯隊長請起,日後安圖城防,還要多多仰仗你。」

  手還沒伸到,西斯就順勢起身:「城主言重了,屬下必定盡心竭力!」

  譚桐伸出的手懸在半空,微微一頓,氣氛有些尷尬。

  就在這時,右側杵拐的瘦高男子上前一步,恰到好處地擋在譚桐和西斯之間,拐杖輕輕點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城主大人,在下威爾男爵府管家,特普。」他微微欠身,「威爾男爵知道您今天到,特地派我和傑克來迎接。男爵說了,城主遠道而來,安圖城上上下下,都盼著您來主持大局。」

  這話說得客氣,但譚桐聽得出裡面的弦外之音——「主持大局」四個字,從特普嘴裡說出來,怎麼聽都像是反話。

  「有勞男爵費心。」譚桐臉上掛笑。

  傑克這時候也走了上來:「城主,男爵大人備了一份薄禮,為您接風洗塵。東西不貴重,但代表男爵的一番心意,還望城主笑納。」

  他抬手一指。

  譚桐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人群最末端城門內側的空地上,停著一輛裝飾精良的馬車。

  隨即,兩側的歡迎隊伍迅速讓開一條通道,看樣子是讓他立即過去。

  譚桐走到馬車旁邊,只見車內豎著一尊石像,約莫一人高,用整塊灰白花崗岩雕成。

  「這是?」

  特普上前答道:「城主大人,這是男爵大人特意為您準備的——等身石像,用的安圖城內最好的石料,請了城裡最好的工匠,連夜趕工雕出來的。男爵說了,城主大人初來乍到,石像供放在家裡能夠保護平安。我們家中都是小石像,城主大人身份尊貴,自然要配一座等身大的,才襯得起您的威儀。」

  「我問雕刻的是誰?」譚桐看著那尊石像,雕工確實精細,但面容卻十分陌生,不是已知的任何一位神祇。

  「當然是我們威爾男爵。」特普好像說了一件最平常不過的事,語氣里甚至還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驕傲。

  「大膽!」西斯怒喝一聲,「區區男爵,竟敢以自身石像獻於城主,這是對城主威嚴的挑釁!」

  他轉向譚桐,抱拳道:「城主大人,屬下願即刻帶人前往男爵府,將這尊石像砸了,以正視聽!」

  譚桐目光在石像和眾人身上停留片刻,眼前幾人一唱一和,已經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這哪裡是賀禮?這是下馬威。

  收下這尊石像,就等於當著全城的面承認——城主府需要靠他威爾的保護。

  不收,就是當眾打威爾男爵的臉,等於上任第一天就宣戰。

  而最陰的一層在於:無論他收還是不收,都在逼其他人站隊表態。

  全場都在看他怎麼選。

  萊昂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

  譚桐原始星老家有指鹿為馬的典故,今天藍靛星,威爾給他上演了一出「獻像成神」的好戲。

  他的目光從石像上移開,沒有立即答覆,而是邁步走向了拉車的那匹馬。

  那是一匹棕色的老馬,鬃毛稀疏,肋骨根根分明,見到譚桐過來,打了個響鼻。

  譚桐走到馬頭旁邊,伸手拍了拍馬的脖子,像是在安撫牲口。

  然後他又順著脊背一路摸到鬃毛,動作熟稔得像是個常年養馬的老把式繞到馬身後,口中止不住說道:「好馬,好馬啊!」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只見他已經繞到馬屁股旁邊,手中暗勁一沉,看似隨意地拍在馬臀上。

  那匹老馬吃痛,嘶鳴一聲,前蹄高高揚起,拉著馬車猛地往前一竄。

  「哎——!」

  西斯喊了一聲,想上前攔。

  譚桐卻在這時身形一晃,好像也被驚退,擋在了眾人面前。

  趁著這個功夫,那匹驚馬拖著車一路狂奔,石像在顛簸中劇烈搖晃,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撞擊聲又讓馬匹「噠噠噠」跑得更快了。

  沿著主街跑出老遠,最後消失在街角,只留下一路煙塵和石板路上深深的轍印。

  譚桐拍了拍手上的灰,臉上帶著一絲歉意:「哎呀,這馬怎麼突然驚了?實在對不住,男爵的厚禮,沒能當面收下。」

  他又看向特普:「煩請你回去跟男爵說一聲——禮物我領情了。等我把城主府安頓好,改日親自登門,向男爵當面道謝。」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他收了禮嗎?沒有,石像被馬馱跑了。

  他拒了禮嗎?也沒有,他說了「領情了」。

  他把球踢回給了威爾:石像是你送的,馬是你的人安排的,馬驚了,石像跑了,這筆帳算不到我頭上。你要追究,先追究自己人怎麼辦事的。

  傑克的臉皮抽動了一下,那道舊疤像條蜈蚣似的在臉上蠕動。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被特普用拐杖輕輕攔了一下。

  「麥倫城主說得是。這畜生不聽管教,我回去就把它宰了。這事怪我們安排不周,等我讓人把石像找回來,修整好了再給城主送去。」

  「有勞特普先生。」譚桐點點頭,不再糾纏這個話題,轉向萊昂,「萊昂副執政官,城主府那邊都安排好了?」

  萊昂似乎才從剛才那一幕里回過神來,連忙應道:「都安排好了,城主請隨我來。」

  譚桐邁步往城裡走,經過特普和傑克身邊時,他特意停了一下,對兩人點了點頭:「兩位辛苦。麻煩回去告訴男爵,安圖城有他這樣的棟樑,是安圖的福氣。往後日子長著呢,有的是機會坐下來慢慢聊。」

  說完,他不再看兩人的反應,帶著眾人,徑直走進了安圖城。

  身後,特普輕輕肘了肘傑克,低聲道:「回去稟告男爵——這位新來的,不簡單。」

  傑克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不就是耍了個花招嗎?我倒要看看,他還能耍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