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退了你幫我看看對不對。」
貓神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楚。
選手通道在賽場後台的右側，燈光是標準的冷白色日光燈管，把走廊照得很亮。牆面是灰色的，掛著幾張賽事海報，海報的邊角有些翹起來，貼紙的粘性不太夠了。
貓神站在走廊的拐角處。
他比江詞矮了大約三厘米，但站著的時候沒有抬頭看，視線是平的，落在江詞的顴骨位置。
他今天穿著eStar的隊服，白底藍領，和去年半決賽時一樣的款式。隊服的領口整齊地扣到了最上面。
他的頭髮比半年前白了。
不是滿頭白，是鬢角的位置，從耳朵上方往太陽穴方向延伸了大約兩厘米的範圍，顏色從黑變成了一種偏灰的銀白，和隊服上的藍色拼色線形成了一種奇怪的搭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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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種因為燈光反射的亮，是從裡面往外透的，像一個人把所有剩餘的精力都集中到了眼睛裡，身體其他部分可以疲倦可以衰老，眼睛不行。
他的右手伸到前面。
手裡握著一個U盤。
銀色的金屬外殼，很小，比一節手指長一點。蓋子沒有蓋，USB接口的銅色觸點在走廊燈光下反了一點微弱的光。
」我整理了六年來所有中路對線的心得。三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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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詞停在他面前。
他剛從AG的備戰區走出來準備上比賽台。
兩個人之間隔了大約一步。
貓神把U盤遞過來。
江詞伸手接。
手指碰到銀色外殼的時候感覺到兩件事。
第一，U盤很輕。
第二，貓神的手指在遞出來的瞬間停了一下，力道收了一拍才鬆開，像一個人把什麼握了很久的東西放手時的猶豫。
貓神鬆手。
U盤落在江詞的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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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體上已經傳了兩周了。
貓神賽季結束後要退役。
沒有官方聲明，沒有俱樂部公告，只有一些」知情人士」在微博上零星放出來的信息，說eStar在和下賽季的新中單談合同，說貓神已經在做退役後的規劃。
這些信息真假參半。
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貓神這個賽季的狀態比去年差了太多。世冠半決賽被AG碾壓之後他的對線數據一直在下滑，秋季賽開賽以來eStar的戰績也不好看。
他在走下坡路。
整個KPL圈子裡的人都看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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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手通道里這段對話只持續了不到一分鐘。
貓神說完那句話之後點了一下頭，轉身往eStar的通道方向走。
他沒有等江詞的回應。
他不需要。
他把那個U盤遞出去的時候，這件事就已經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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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點。
比賽開始。
AG藍方：六點六豬八戒，小冬裴擒虎，江詞不知火舞，一諾后羿，愛思太乙真人。
eStar紅方：諾言馬超，花海盤古，貓神妲己，無銘孫尚香，Alan張飛。
解說台上天雲看到陣容的時候把稿紙翻了一頁。
」貓神在這一場選出了妲己走中路。」
她停了一拍。
」妲己這個英雄在KPL職業賽場上的出場率極低，上一次在KPL正式比賽中出現還是兩年前。」
老陳在旁邊補了一句，」妲己的操作相對簡單，二技能魅惑是單體硬控，命中之後目標會被強制走向妲己方向兩秒。大招火焰覆蓋傷害高，但施法距離短。」
彈幕的聲音很直接。
」妲己？貓神是放棄了嗎。」
」這英雄也能打職業？」
」建議貓神選亞瑟算了。」
」是不是退役前最後一場隨便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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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開始之後的前五分鐘是標準的對線期。
江詞的不知火舞在中路和貓神的妲己對消耗。
不知火舞的操作維度比妲己高了至少兩個檔次。二技能翻滾位移，一技能扇火消耗，大招翻踢爆發。
妲己的操作就三樣東西。
一技能火球直線消耗。
二技能魅惑單體硬控。
大招火焰覆蓋。
三個技能，沒有位移，沒有護盾，沒有逃生手段。
正面對線，不知火舞碾壓妲己。
江詞在前五分鐘裡用翻滾和扇火把貓神的妲己血量壓到了七成以下。每次消耗完之後他的走位都從妲己的有效射程之外繞回來，不給妲己任何反手的機會。
貓神在這五分鐘裡什麼都沒做。
不是操作跟不上。
是他在等。
妲己的二技能魅惑有一個固定的射程和飛行速度。在這個射程之內，魅惑從出手到命中的時間大約是零點四秒。零點四秒在不知火舞的翻滾反應面前不夠用。
除非不知火舞在零點四秒的窗口裡沒有在準備翻滾。
什麼時候不知火舞不會準備翻滾？
補兵的時候。
補兵的操作需要手指在屏幕上對準兵線的目標位置按下普攻，在按下的那一幀，拇指不在技能按鈕上，而是在普攻按鈕上。
這一幀的切換時間大約是零點一五秒。
零點四減去零點一五等於零點二五。
零點二五秒足夠魅惑飛到目標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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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分鐘。
江詞的不知火舞在中路兵線前排補最後一個遠程兵。
他的拇指按在普攻按鈕上，準備收掉那個兵。
貓神的妲己在這個瞬間釋放了二技能。
魅惑的飛行物從妲己的方向飛出來，速度不快，飛行路徑是直線，方向對準了不知火舞正在補兵的位置。
江詞看到魅惑飛出來的時候拇指正在從普攻按鈕往翻滾技能按鈕切換。
切換的時間是零點一五秒。
魅惑到達他的位置只需要零點二五秒。
時間差零點一秒。
零點一秒不夠他完成翻滾的操作輸入。
命中。
魅惑命中不知火舞。
江詞的不知火舞被強制走向妲己方向，控制時間將近兩秒。
貓神的手指在魅惑命中的同時按下了一技能和大招。
火球直線命中。
大招火焰覆蓋。
不知火舞的血量從七成掉到了三成。
兩秒的魅惑時間結束後江詞立刻翻滾拉開距離，退到了安全位置。
沒有死。
沒有陣亡。
貓神的妲己也沒有追。她的閃現在冷卻中，沒有追擊手段。
結果只是一波換血。
貓神賺了四成血量的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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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幕在這一波換血之後變了。
」等等，妲己的魅惑命中了江詞？」
」整個秋季賽第一次有中路對手的硬控命中江詞。」
」貓神那個魅惑的時機，是在江詞補兵的瞬間出的。」
」他算好了補兵的注意力分散窗口。」
解說台上天雲把這一波回放看了一遍。
」貓神的妲己二技能魅惑在江詞補兵的瞬間釋放，命中。這是整個秋季賽江詞在中路對線中第一次被硬控技能命中。」
她的聲音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這一下魅惑的時機選擇不是運氣，是對中路補兵節奏的精準預判。貓神在等江詞拇指從普攻切換到翻滾的那零點一五秒空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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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G憑藉整體經濟優勢和小冬裴擒虎在野區的穩定發揮，在第八分鐘控下暴君。
第十分鐘主宰爭奪中六點六的豬八戒一技能彈跳把eStar兩個後排擠進了牆角，一諾的后羿在後排持續輸出。
AG的推進在第十一分鐘推平了eStar水晶。
AG贏了。
但賽後數據出來的時候彈幕里安靜了幾秒。
貓神妲己的對線傷害：四千二百。
江詞不知火舞的對線傷害：四千六百。
差距四百。
一個用妲己的人和一個用不知火舞的人在KPL賽場上的對線傷害只差了四百。
彈幕里有人寫了一句話。
」四百的差距，是六年中路經驗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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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後。
江詞回到AG的休息室，坐在沙發上。
隊友們在收拾東西準備回去。
他把手機拿出來，打開了對局回放。
他在找第六分鐘那一波魅惑。
他把進度條拖到六分零四秒。
不知火舞的拇指從普攻按鈕移向翻滾技能按鈕的那一幀。
他看了一遍。
然後拖回去，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
他在看貓神釋放魅惑的那個時機。
不是在他已經按下普攻之後才出手的。
是在他的拇指剛剛移到普攻按鈕的位置、還沒有按下去的那一幀出手的。
那意味著貓神不是在」反應」。
他是在」預判」。
他預判到了江詞會在這一幀補兵。
不是猜。
是六年中路對線的經驗告訴他，在這個兵線血量、這個距離、這個時間點，對面的中單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概率會在這一幀按下普攻。
六年。
江詞把手機鎖屏放在膝蓋上。
他的手伸到隊服胸前的口袋裡，摸到了一個金屬的小東西。
U盤。
銀色的外殼貼著隊服布料。
他把U盤捏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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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袋的位置在隊服左胸。
U盤放在那裡的時候貼著布料，布料下面是他的身體。
那個位置離心臟三厘米。
他在心裡把貓神在通道里說的那句話過了一遍。
」等我退了你幫我看看對不對。」
三萬字。
六年。
貓神把六年的中路人生壓縮成了三萬字，裝在一個三厘米長的U盤裡，在賽前的通道里遞給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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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在休息室里把U盤拿出來看。
他把U盤在口袋裡握了幾秒，鬆開。
手從口袋裡抽出來。
手指的指腹上有一道淺淺的金屬壓痕，是U盤外殼的邊沿留下的。
壓痕在燈光下看了兩秒就消了。
U盤被他放進隊服胸前的口袋裡，那個位置離他的心臟只有三厘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