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幽深逼仄的甬道,進入密室的正屋,葉楚顏瞳孔猛然一縮,不由微微張開了嘴巴。→
眼前是她做夢都想不到的畫面。
密室的三面牆上,密密麻麻掛滿了她的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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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間最大的一副,是七歲的她躺在山洞的地面上,被脫掉了皂靴,光著腳躺在地上不能動。
雙目怒視少年那晟,少年那晟手裡正提著她腳上的鈴鐺。
這幅畫上的她,右腳踝的紅痣格外明顯。
畫得惟妙惟俏,兩個人的表情姿勢和當年一模一樣。
另外一面牆上是她在蒹葭苑的畫面,都是她獨身一人站在院子中的情景。
看穿著,應該是那晟去京都那幾日的時間。
蒹葭苑的幾幅圖旁邊,掛著的是她在宮宴上舞劍的畫,畫中的她正在持劍凌空躍起。
還有一副,是她和裴修衍一起去祥雲寺吃齋念佛的時候,她在屋裡抄心經的情景。
剩下的,全部都是她來到北榮皇宮以後的事。
她看著自己被移魂,滿面驚恐的情景;
她一刀捅死裴修衍,面無表情的情景;
她殺了烏沐後,顫抖著流淚的情景;
她看著活人被餵虎,哭到崩潰的情景。
還有她穿著一身大紅色宮裝,躺在那晟的懷裡,坐在龍椅上的情景。
這幅畫的畫工極好,百官朝拜的氣氛躍然紙上,看畫就能想像到,坐在龍椅上,萬人之上的滋味。
最顯眼的,莫過於那天她穿著大紅宮裝,打扮得明艷無比去找那晟,她立在那晟身邊,給他研墨的情景。
兩個人一個身穿金色龍袍垂首看奏摺,一個穿著紅色宮裝斂眸研墨。
因為都是垂首,看不到眼裡的情緒,只看身影,倒是有幾分紅袖添香的味道。
這些畫栩栩如生,猶如昨日再現。
葉楚顏一一掃視完這些畫,呼吸有些急促。
眼前的一切,對她來說,已經無法用一種具體的情緒或者心情來表達了。
她只能僵在原地,迷茫又無措地看著這些畫。
這些畫是她,又不是她。
移魂前的她和移魂後的她,變成了站在畫前的,全新的她。→
那晟走到葉楚顏身後,輕輕環住了她的柳腰。
他個子比葉楚顏高,這樣環著葉楚顏,剛好將下巴直接擱在了她的頭頂上。
「朕從不為任何人作畫,你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
「喜歡嗎?」
葉楚顏扯了扯嘴角,收回自己的神思。
「不喜歡。」
蒹葭苑的那幾幅畫一看就是在高處偷窺所畫。
原來,從那個時候開始,那晟就派人在偷窺自己了,這事光想想就讓
人心裡發毛。
正常的姑娘,沒人會喜歡這種畫。
「你以為朕囚禁你,只是因為想要馴服和霸占你?」
「朕說了,朕喜歡你,你是朕深愛之人。」
葉楚顏:「……」
變態的偷窺是喜歡?
「你想知道,朕為何天生重瞳嗎?」
葉楚顏不知道為何那晟提起這個,蹙眉想了一下,她在大豐的時候,曾經聽說過,那晟是宮裡的一個賤婢所生,具體倒不是很清楚。
她的直覺告訴自己,那晟的重瞳里,一定藏著一個驚天秘密。
「為何?」
那晟頓了一下,似乎在沉思。
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轉日族的人只有與骨血至親之人結合,才能生下正常的後代。否則,生下的孩子會天生異類。」
「我的母妃不願意與她兄長結合,千方百計從轉日族逃了出來,因緣巧合之下進了北榮皇宮,被那向天看中後霸占了。」
「那向天見我母妃懷孕,便冊封她成為一個小小的寶林。」
「我出生後,果然是個異類。天生異色重瞳,不能正常領會七情六慾,更不懂情愛為何物。」
「宮裡人見到我的重瞳,視我為鬼怪。那向天也厭惡我,將母妃和我一起打入了冷宮,任由我們自生自滅。」
「在冷宮裡,我的母妃對我極好,只要有一口吃的,她都會先給我。𝟨𝟫𝑠ℎ𝑢𝑥.𝑐𝑜𝑚」
「在我五歲那年,她衝撞了那向天的一個寵妃,被那向天當場下令打死了。」
「看到她死在我面前,我哭不出來。我知道我應該傷心,可是我不懂傷心是什麼。」
「我只羨慕那向天可以隨意殺人的權利。」
「於是,我自請入軍營,在邊疆歷經九死一生,終於掌控了邊疆的所有兵馬大權。」
「最終帶兵殺回皇宮,登上了帝位,將一切握在掌心,踩在腳下。」
「那向天並非暴斃,而是我親手毒殺的。」
那晟的這番話,讓葉楚顏瞠目結舌。
她猜到了那晟不懂七情六慾,沒有共情,完全沒想到會是這個原因。
那晟不光殺了自己的兄長太子,還殺了親生父親!
他居然殺父弒兄!
這何止無情,簡直毫無人性。
她在震驚之餘,很快捕捉到一個重要信息,那晟是轉日族的後代!
「那你……移魂術……」
她有些語無倫次。
她想問那晟是不是也會移魂術,是不是可
以長生不老?
那晟似乎明白了葉楚顏的意思,輕笑了兩下。
「轉日族的人永遠無法為自己族人移魂,而且只有純正的轉日族後代,才能學會移魂之術。」
「那日為你移魂的,是轉日族最後一個會移魂術的人。」
「移魂之術是邪術,施術之人第二日必死無疑。他死以後,這世上再無移魂術。」
葉楚顏許久才消化這個消息。
「你……為何……」她居然不知道該怎麼繼續問,那晟為何要告訴自己這一切。
這些事情太過於詭秘。
詭秘到若不是她親身經歷,無論如何也不相信,世上真的有轉日族,真的有移魂術。
而那晟,居然是轉日族的後人。
讓葉楚顏覺得震撼之事還沒結束,因為那晟還在繼續低聲訴說。
「朕早已記不清母妃的長相,只記得她右腳踝有顆紅痣。」
「當朕在山洞裡看到你右腳踝的紅痣之時,朕認為,朕長大了應該娶你為妻。」
「這世上若是有人配得到朕的愛,那就是你。」
「所以,你的確是朕唯一喜歡和深愛之人。」
葉楚顏整個人如被五雷轟頂,呆傻在原地。
心中如油鹽醬醋倒在了一起,味道複雜。
打死她都不敢想,那晟真的「喜歡」自己。
這種喜歡,是看到自己腳上紅痣後,他強行定義的喜歡。
他不懂情愛,所以他表達喜歡和愛的方式,便是用最拿手的馴服手段來實現。
過程驚悚到讓人崩潰。
這個突如其來的告白和真相,比移魂術還讓人覺得魔幻。
「所以,你剛登基就去大豐。」
「在宮宴上用荔城換我赤足舞劍,只是為了看我腳上的紅痣,確認我就是當年被你拖入山洞的人?」
葉楚顏一語中的,那晟很滿意。
「果然,只有你這般聰慧的女子才能配得上朕。」
「裴修衍那蠢貨連你的名聲都維護不了,朕卻用了北榮的疆土城池為代價來尋你。」
「阿瑾,你可感動?」
葉楚顏不感動,心情簡直一言難盡。
這是進北榮皇宮以來,唯一讓她死也不敢想的事情。
那晟摧毀了自己的愛和恨,給自己換了身體和名字,讓自己體會萬人之上的滋味。
原來,這一切的原因,都是一個不懂情愛的邪魔,在表達自己的喜歡。
就像現在,他帶自己來看這些,告訴自己真相,是因為他覺得這是一個男人極致的溫柔,所有女人知道後,都應該感動。
這種表示愛的方式,簡直能逼瘋任何一個正常人。
那晟鬆開葉楚顏,繞到她面前,將她披散的烏髮捋到耳後。
聲音低沉魅惑。
「下個月的萬燈節,朕會帶你登上高台,當著星城所有百姓的面,宣封你為北榮皇后。」
「以後,你會成為北榮最尊貴的女人,和朕一起共享大好江山。」
葉楚顏抬首與那晟視線相撞,她看到那晟在盡力將重瞳變得溫軟一些。
可是他天生異類,不管怎麼溫柔,他都無法明白情愛是何物,雙眸里也無法染上深情繾綣。
半響,葉楚顏輕啟朱唇,緩緩吐出三個字。
「我懂了。」
那晟今日告訴自己這些,不光想讓自己感動,更是讓自己死心。
一旦登高台,當眾宣布她為北榮皇后,所有星城百姓都會認識她。
事後,她就算逃出皇宮,在星城裡也寸步難行,想離開北榮更是比登天還難。
所以,她必須在那晟宣布自己是北榮皇后之前逃走。
倆人走出密室後,那晟見葉楚顏一直緘默不語,便派人送她回了鳳儀宮。
一個女人得知一國君王深愛自己,確實需要一點時間消化這個好消息,這不足為怪。
葉楚顏回到鳳儀宮,一進屋就看到滿目琳琅的禮品,珠寶金釵,字畫珊瑚什麼都有。
她不由有些疑惑。
冬兒激動的滿臉通紅。
「皇后娘娘,您回來了。這些都是後宮的主子們送的。」
「今日您散發去御花園,皇上不但沒生氣,還允許你放了這些主子,她們現在對您這個皇后感激不盡。」
「剛才全派人送東西來了。」
葉楚顏苦笑了一下。
今日她在御花園救了這些女人,是那晟逼著她這麼做的。
就算她真的當了皇后,那晟真想殺嬪妃,她也不一定能攔住。
更何況,自己對這個皇后之位絲毫沒興趣。
那晟答應過自己,若是自己逃了,不連累任何人。
自己走之前,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證那晟遵守諾言,不會因此誅殺這些嬪妃。
她回到寢室,屏退了冬兒,從枕頭下的夾層里拿出了一張喜帖細細摩挲了起來。
這是那晟給她的,那張烏沐寫的喜帖。
她這些日子,每次撐不下去的時候,都是靠著這張喜帖才堅持了下來。
上面的字早被淚水氤氳的模糊不清了,喜帖的周邊還有些小小的褶皺。
葉楚顏輕輕將褶皺抹平,咕噥了一句。
「傻子,等著我。我一定會逃出這裡,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