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夜珩站在那座孤寂的墓碑前,目光定在碑頂一個不起眼的鳳形族徽上。
那鳳凰雕刻得栩栩如生,只是常年風吹日曬,光彩盡失,與斑駁的石碑融為一體。若非事先知曉,任誰也無法發現其中玄機。
他伸出右手,蒼白修長的手指拂去族徽上的積雪與塵土。
指腹在冰冷的石刻上緩緩摩挲,最終停在了鳳凰的眼睛位置。
那裡,有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凹槽。
雲夢姝在他身後數步之外警戒,手裡的弓弩蓄勢待發,全神貫注地聆聽著四周的任何風吹草動。
她側身看到顧夜珩從懷中取出一物,正是昨夜他曾遞給她的那枚龍紋銅扣。
「咔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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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輕響。
顧夜珩將那枚被稱為「龍眼」的銅扣,精準地嵌入了鳳凰眼睛的凹槽之中。
尺寸嚴絲合縫,仿佛那凹槽本就是為這枚銅扣量身打造。
他沒有立刻轉動,而是側耳傾聽了片刻。
皇陵內依舊是死一般的寂靜。
確認安全後,他手指發力,將銅扣向左旋轉了三圈,然後向右迴轉半圈。
轟隆隆——
一陣沉悶如雷鳴的機括聲,突兀地從地底深處傳來。聲音不大,卻仿佛直接敲擊在人的心臟上,讓人胸口發悶。
雲夢姝心頭一緊,立刻閃身到顧夜珩身旁,與他背靠著背,警惕地望向聲音來源的方向。
只見墓碑旁那塊鋪著一層毛草與積雪的石板地,正中裂開了一道漆黑的縫隙。
縫隙迅速擴大,一塊三尺見方的石板緩緩向一側滑開,露出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方形洞口。
一股混合著塵土與霉味的陳腐空氣,從洞口中噴涌而出,帶著地底的陰寒。
「走。」
顧夜珩沒有半分猶豫,一把拉住雲夢姝的手腕,率先跳了下去。
雲夢姝只覺一股大力傳來,身體便不由自主地墜入黑暗。
兩人剛一落地,身後的石門便以極快的速度重重合攏,最後那點光亮被徹底吞噬。
轟!
墓道內,瞬間陷入了絕對的漆黑與死寂。
「別動。」
顧夜珩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掌心乾燥而有力,始終沒有鬆開雲夢姝的手腕。
雲夢姝依言站在原地,努力適應著這片黑暗。她能感覺到,顧夜珩的身體緊繃,像一張拉滿的弓。
「嗤啦——」
顧夜珩從懷中摸出火摺子,對著蓋子一吹。
一小簇橘黃色的火光瞬間亮起,驅散了兩人身邊的方寸黑暗,也照亮了他線條分明的側臉。
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躍,映出一絲警惕。
「這裡……不是我記憶中的樣子。」他皺起了眉頭,低聲說道。
雲夢姝順著火光看去,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他們正處在一條寬約一丈的甬道之中,腳下是平整的青石板,但兩側的牆壁卻並非預想中的磚石或土壁。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滿了無比繁複的壁畫。
火光有限,只能照亮一小片區域。壁畫的線條流暢而古樸,用的顏料似乎是某種礦石,歷經百年,依舊色澤分明。
但畫上描繪的,並非墓主人生平事跡,也不是祥雲瑞獸、仙人樓閣。
那是一片浩瀚無垠的星圖。
無數星辰以一種玄奧的規律排列,構成一個個或熟悉或陌生的星座。
星辰之間用銀色的線條連接,匯聚成奔流不息的星河,一直延伸到黑暗的盡頭。
整條甬道,仿佛一條通往宇宙深處的時空隧道,神秘而詭異。
「先皇信奉星象之說,曾設觀星台,欽天監地位顯赫,但將星圖刻入妃嬪陵寢,不合禮制。」雲夢姝輕聲說道。
「這不是父皇的手筆。」
顧夜珩的目光在壁畫上飛速掃過,「母妃是父皇的賢妃,以賢德聞名。」
「但母妃出身並不高,死後能入皇陵已是恩典,絕不可能有如此逾制的陵寢。這裡被人改造過。」
他的話音未落,兩人不遠處,甬道深處的黑暗中,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咔噠」聲。
像是有人不小心踩到了什麼東西。
顧夜珩眼瞳猛地一縮,將火摺子湊近地面。
只見他們前方不遠處的石板上,有一個極淡的、尚未被灰塵完全覆蓋的腳印。
「該死!」他低咒一聲,「『驚蟄』的人,已經進來了!」
他們不僅提前布好了局,甚至已經搶在他們之前進入了密道!
「當心!」
顧夜珩一把將雲夢姝拉到自己身後,長刀瞬間出鞘,橫在身前。刀身在火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芒。
幾乎就在同時,雲夢姝感覺腳下的地磚猛地向下一沉!
不好!
一股寒意從她腳底直衝天靈蓋,身體卻已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咻咻咻咻——!
機括聲驟然暴響,尖銳刺耳!
兩側繪滿星圖的牆壁上,那些「星辰」的位置,突然裂開無數個黑洞洞的小孔。
下一瞬,密密麻麻的弩箭如同黑色的暴雨,從牆壁兩側激射而出,交錯著封死了整條甬道!
箭矢破空之聲,不絕於耳!
「趴下!」
顧夜珩暴喝一聲,左臂攬住她的腰,強行將她按倒在地,同時用自己高大的身軀將她完全護在身下。
與此同時,他右手的長刀舞成了一片令人眼花繚亂的銀色光幕。
叮!叮!當!當!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狹窄的甬道內瘋狂迴響,火星四濺。
激射而來的毒箭被他精準地劈飛、斬斷,或是磕飛,狠狠地撞在對面的石壁和地磚上,發出「咄咄」的悶響。
箭雨來得快,去得也快。
短短几個呼吸之間,甬道內重歸寂靜。
顧夜珩的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背上的傷口因為劇烈的動作再次崩裂。
鮮血瞬間染紅了內衫,但他只是悶哼了一聲,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你怎麼樣?」他低頭問道,聲音有些急促。
「我沒事。」雲夢姝從他懷中抬起頭。
她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斷箭上,眼底閃過一絲寒意。
箭杆由鐵木製成,箭頭呈三棱形,淬著一層藍汪汪的毒光,是見血封喉的劇毒。
「這是連環陣。」
雲夢姝盯著地上的斷箭,冷靜地分析道。
「第一波是無差別攻擊,逼我們做出反應。如果我沒猜錯,我們剛才的應對方式,已經暴露了我們的位置和人數。」
顧夜珩慢慢站起身,將她也拉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她踩過的那塊下沉的地磚,那塊地磚已經恢復了原樣,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這不僅僅是陵墓的機關。」
他聲音冰冷,「這些弩箭的制式,是軍中三連發的『暴雨弩』,而且被改裝過。『驚蟄』的人,不僅找到了這裡,還加固和改造了這裡的陷阱。」
他們以為自己走的是一條捷徑,卻不知這條捷徑,早已變成了為他們量身定做的屠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