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雲夢姝轉身出洞。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山洞口堆積的雪被晨光映照，白得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適應著光線。
顧夜珩提刀跟上，高大的身影幾乎將洞口的陽光完全遮蔽。
他剛邁出一步，背上新結的傷痂猛地撕裂，尖銳的痛感讓他身形一頓。
雲夢姝沒有回頭，聲音卻清冷地傳來：「別逞強，走慢些，『驚蟄』的人就算要追，也得先找到我們的蹤跡。」
她將昨夜剩下的半截殘柴利落地踢進火堆，又用腳勾來厚厚的積雪，將那點微弱的猩紅與熱意徹底掩埋。
在此逗留的痕跡，被她三兩下盡數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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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夜珩沒有作聲，只是調整了一下呼吸，將長刀換到左手。
他右手悄然按住後腰，用一股巧勁撐住部分身體的重量，以此減輕背部肌肉的牽扯。
他看著她熟練地處理著痕跡，目光深沉。
兩人並肩而行，重新沒入無邊無際的雪林。
呼——
凜冽的寒風卷著冰晶，劈頭蓋臉地砸來。
雲夢姝下意識地攏了攏斗篷的領口，那上面還殘留著屬於身旁男人的、淡淡的龍涎香氣息。
她側頭，只能看到他被風吹得微微揚起的鬢髮，以及堅毅如山巒的下頜線。
「你的傷，真不礙事？」她終於還是問了一句。
「不影響拔刀。」顧夜珩的回答言簡意賅。
雲夢姝便不再多問。
他們一路向北，目標明確——京畿之外百里的大召皇陵。
顧夜珩手持長刀走在略微靠前的位置，刀鋒偶爾揮出，斬斷前方被冰雪壓彎的荊棘藤蔓。
他每一步都踩得極穩，看似隨意的落腳，卻總能避開雪下隱藏的浮冰與坑窪，為身後的人開闢出一條相對安全的路徑。
雪林寂靜，只餘下兩人踩雪的「咯吱」聲。
走了約莫一里地，顧夜珩壓低了聲音，頭也不回地提醒：「左前方三丈，雪下有暗冰，繞開。」
他的耳朵微微動了動，捕捉到了積雪下冰層細微的異響。
雲夢姝腳跟輕巧一轉，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已從另一側安然踏過。
又行出半個時辰，她的目光落在前方一片被白雪覆蓋的灌木叢上，依稀能看到幾點頑強的紅色。
「停一下。」她指著那處，「那種紅漿果可以吃，能補充些水分和體力。」
顧夜珩聞言停步，轉身警戒，長刀橫在胸前，銳利的目光掃視著四周的風吹草動。
雲夢姝則快步上前，撥開積雪，摘下幾串晶瑩剔透的紅色漿果。
她先取下一顆放進自己嘴裡，細細咀嚼，確認無毒後，才將剩下的一大半遞給顧夜珩。
他替她避開腳下的陷阱。
她為他尋找充飢的食物。
一路無話，卻有一種無形的默契在兩人之間流淌。
他們將最脆弱的後背，毫無保留地交給了對方。
夜幕再次降臨時，他們沒有再生火，只是尋了個背風的石坳，背靠著背坐下，分食了最後一點乾糧。
風聲在耳邊呼嘯。
「『驚蟄』的人，比我們想像的要快。」顧夜珩忽然開口，聲音在寒夜裡顯得異常清晰。
雲夢姝「嗯」了一聲，沒有問他為何知道。
「下午經過那片樺樹林時，我看到了他們的記號。」
他解釋道，「一種用三種不同深淺的刀痕刻在樹幹背陰面的記號，是『驚蟄』甲字號殺手的聯絡方式。他們至少有三組人，從不同方向在圍堵我們。」
雲夢姝的身體微微一僵。
敵人的蹤跡竟已如此之近。
她自問一路上已經足夠小心，但還是被對方捕捉到了。
「所以，皇陵里等待我們的，將是『驚蟄』最精銳的力量。」
雲夢姝的語氣依舊平靜，只是握著膝上短劍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沒錯。」顧夜珩感受到了她身體的僵硬，放緩了聲音。
他說著，從懷中取出一物，塞進雲夢姝冰冷的手裡。
那是一枚溫熱的、雕刻著繁複龍紋的銅扣，入手沉重。
「這是開啟密道的『龍眼』，一共有兩枚。若事有不諧，你拿著它，自己走。」顧夜珩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你幫我至此，已仁至義盡。」
雲夢姝握著那枚銅扣，掌心的溫度幾乎要將她的肌膚燙傷。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只是反手將銅扣又塞回他手中。
她抬起頭，在黑暗中對上他的視線。
顧夜珩看著她。
黑暗中，她的眼眸亮得驚人，有寒星般的鋒芒，也有一簇不滅的火光。
他不再多言，只是將那枚銅扣重新收好。
一夜無眠。
當清晨的第一縷薄霧在林間升騰，兩人終於踏出了這片茫茫雪林。
視野豁然開朗。
遠處，群山連綿起伏。而在群山環抱之間，一片宏偉的建築群破開晨霧，崢嶸畢現。
飛檐斗拱，琉璃瓦頂在初升的日光下，折射出冰冷的華光。
一股獨屬於皇家陵寢的肅殺之氣，即使隔著數里之遙，也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大召皇陵，到了。
兩人並肩站在一座小山丘上，晨風扯動著他們身上滿是風霜的斗篷。
顧夜珩的目光銳利，掃過遠方的建築群，最終定格在陵區入口處一座不起眼的角樓上。
那裡，有微弱的反光一閃而逝。
「『驚蟄』的人應該已經布好了局。」他右手按住刀柄，沉聲說道。
那一刻，他周身的氣場驟然一變，不再是山洞中溫存的男人，而是那個執掌玄甲軍，令北境聞風喪膽的靖王。
前方，是龍潭虎穴。
「那便去闖。」雲夢姝語氣平靜。
顧夜珩轉頭看著她。
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露出一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
她的臉上沒有畏懼，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冷靜。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指尖冰涼。
他下意識地收攏五指，用自己掌心的溫度，毫無保留地傳遞過去。
雲夢姝的身體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但她沒有掙脫。
她反手，回握住了他寬厚的手掌。
她抬眼，迎著他深邃的目光，唇角竟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
那笑容很淡，卻像一道暖陽，瞬間驅散了兩人之間的肅殺與沉重。
「走吧。」她說。
顧夜呈心中一盪，攬住她的腰。
兩人足尖一點，借力騰空，身形化作兩道迅疾的影子，悄無聲息地直掠向遠處那片巨大的陰影。
他們沒有選擇正門，那裡的石像武士披甲執銳，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猙獰，也必然是防守最嚴密的地方。
兩人身形飄忽，繞開正門足有半里地，來到一處相對偏僻的側牆。
牆高三丈，牆頭鋪滿琉璃瓦，上面還積著厚雪，稍有觸碰便會滑落，發出聲響。
顧夜珩看了一眼雲夢姝，她立刻會意。
只見他足尖在牆面上連點三下，身形拔高，在即將力竭的瞬間，左手在牆磚縫隙中一撐，借力翻上牆頭。
他落地無聲，沒有驚動瓦片上的積雪。
下一刻，他從牆頭探下身，向雲夢姝伸出了手。
雲夢姝借著他的力道，同樣輕盈地翻上牆頭。
兩人對視一眼，縱身躍下。
雙腳穩穩落地，只發出「噗」的一聲輕響，踩碎了牆根下的積雪。
陵區之內，死寂一片。
沒有風聲，沒有鳥鳴，連蟲豸的叫聲都聽不到。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年香燭混合著木頭腐朽的特殊氣味，聞之令人心頭髮悶。
兩人不敢大意，立刻貼著宮牆的陰影，朝著西北角的方向潛行而去。
這裡的建築布局，顧夜珩早已爛熟於心。
他們的目標，是整個皇陵中最偏僻、最不起眼的一座陵寢。
一路上，他們屏息凝神，將自己的氣息降到最低，還是驚險地避開了兩撥巡邏的陵衛。
這些陵衛的步伐沉穩，目光銳利，行動間隱隱透著軍陣的章法，分明是百戰精兵。
終於，他們在一座幾乎被世人遺忘的偏僻陵寢前停下了腳步。
墓碑半掩在及膝的荒草與積雪中，上面的字跡已被風雪侵蝕得模糊不清，但仍能勉強辨認出——
「先賢妃鳳氏之墓」。
雲夢姝的目光掃過四周，確認沒有潛藏的敵人後，才微微鬆了口氣。
而顧夜珩，則徑直走到了墓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