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父王……想岔了。」
顧夜珩看著兒子震驚的眼睛,心中那份愧疚愈發深重。
他笨拙地將兒子小小的身子攬進懷裡。
起初,顧知淵的身體是僵硬的。
但當他感受到父親胸膛傳來的溫度,和那一下下沉穩有力的心跳時,那份屬於孩童的柔軟和委屈,終於衝破了強裝的堅冰。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小手緊緊抓住父親的衣襟,把臉埋了進去,悶悶地喊了一聲:「父王……」
這一聲「父王」,不帶敬畏,不帶疏離,只剩下全然的依賴和孺慕。
顧夜珩的心,瞬間軟得一塌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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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兒子抱得更緊了些,下巴輕輕抵著他的頭頂。
「知淵,你聽好。」
他放緩了聲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你是父王和你母親唯一的嫡長子,是大召國未來的希望。皇祖父冊封你為太孫,不是父王的難堪,而是父王的榮耀。」
「那個位置,你現在替父王先坐著。等你長大了,若還想坐,父王就為你披荊斬棘,守住這萬里江山。若你不想坐了,覺得累了,那父王就把它拿回來,換你去過你想過的日子。」
「我們是父子,不是君臣,更不是對手。明白嗎?」
顧知淵在他懷裡,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沒有哭,卻將臉埋得更深,汲取著這份遲來的、卻無比溫暖的父愛。
許久,他才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裡面已經沒有了之前的陰霾和戒備。
「父王,你的傷……」
「無礙。」顧夜珩笑了,那是他醒來後,發自內心的第一個笑容。
他牽起兒子的手,「走,夜深了,父王送你回房歇息。」
父子倆的身影,一高一矮,被燭光拉得長長的,映在迴廊的地上。
那份曾經存在的隔閡與疏離,已在今夜的寒風中,消散得無影無蹤。
當顧夜珩回到寢殿時,雲夢姝已經為他備好了熱水。
她沒有問書房裡發生了什麼,只是看到他眉宇間那份釋然與輕鬆,便什麼都明白了。
「先擦擦身子,驅驅寒氣。」她將浸濕的布巾遞給他。
顧夜珩接過,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來,一直暖到心底。
他看著眼前為自己忙碌的女子。
她換下了一身威嚴的郡主正裝,只著一件素色的襦裙,長發鬆松地挽著。
燭光下,眉眼溫柔,洗盡了白日所有的鋒芒與疲憊。
這一刻,她不是攝政郡主,不是雲家的大小姐,只是他的阿姝。
「阿姝。」他忽然開口,握住了她正要收回的手。
雲夢姝一頓,抬眸看他。
「你坐下,我跟你說說話。」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請求的意味。
雲夢姝順從地在他身邊坐下。
顧夜珩沒有鬆開她的手,反而將她的五指握得更緊。
他看著她指尖因常年握筆和製藥而生出的薄繭,心中一陣陣地疼惜。
「在臨江,我被那些刺客圍攻,匕首刺進胸口的時候,我以為自己死定了。」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透著後怕。
「那個時候,我腦子裡什麼都沒有,沒有江山社稷,沒有皇圖霸業,只有你,還有知淵和靈芽。」
「我在想,我若是死了,你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該怎麼辦。那些環伺的餓狼,會不會把你們母子三人,吞得連骨頭都不剩。」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眼底是化不開的深情。
「所以,我拼了命地撐著。我告訴自己,不能死,我還沒聽你親口說過,你有沒有一點點喜歡我,我不能就這麼死了。」
雲夢姝的心臟猛地一縮。
她從未聽過他說這樣直白的話。
這個男人,一向內斂深沉,將所有情感都壓在心底,從不外露。
她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抹脆弱與依賴,連日的堅強與偽裝,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眼淚滾落下來。
不是因為委屈,不是因為辛苦,而是因為心疼。
「我……」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顧夜珩抬起另一隻手,用粗糲的指腹,溫柔地拭去她臉頰上的淚珠。
「別哭。」他輕聲說,「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嗎?」
他將她攬入懷中,讓她靠在自己還很虛弱、卻足夠堅實的胸膛上。
「阿姝,以前是我不好。我總以為,男人就該征戰沙場,建功立業,把你們護在身後,就是最好的愛。我從未問過你想要什麼,也從未真正地……看見你。」
「這次從鬼門關走了一遭,我才明白。江山再重,也重不過你。皇位再好,也不及你陪在我身邊。」
他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和刻骨銘心的珍重。
「謝謝你,阿姝。謝謝你沒有放棄我,謝謝你照顧父皇和孩子們,謝謝你……還願意……要我。」
雲夢姝再也忍不住,伏在他懷裡,將這些日子所有的恐懼、擔憂和思念,都化作了無聲的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襟。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伸出雙臂,緊緊地,緊緊地回抱住他。
窗外,夜色正濃。
殿內,紅燭搖曳,將兩道緊緊相擁的身影,映在帳幔之上。
不知過了多久,雲夢姝的情緒才漸漸平復。
她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帶著一點鼻音,輕聲說:「顧夜珩,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嗯?」顧夜珩低頭看她,眼神溫柔如水。
「給你下毒的那些刺客,來路非常蹊蹺。」雲夢姝的眼神重新變得清明而銳利,「那種毒,那種兵器,絕非大召國所有。甚至……不像這個世上該有的東西。」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要你的命。這一次失敗了,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你我未來的路,只會更兇險。」
顧夜珩聞言,嘴邊卻勾起一抹笑意。
他將她散落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我不怕。」他說,「以前,是我一個人在戰場上衝殺。但現在,我知道,我的身後,站著你和孩子們。」
「只要我們在一起,刀山火海,又有何懼?」
他的話,驅散了雲夢姝心中最後一絲陰霾。
她靠回他的懷裡,找到了最安心的歸宿。
這一夜,他們沒有再談論朝堂詭譎,也沒有再提及未來兇險,只是靜靜相擁,感受著彼此的呼吸與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