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顛簸,碾過泥濘的官道,濺起渾濁的水花。
為首的太醫院判潘文德掀開車簾一角,看著外面陰沉的天色,眉心緊擰。
星夜兼程,人歇馬不歇,饒是鐵打的身子也快熬不住了。
更讓他心焦的是,靖王殿下到底傷成了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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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此去,究竟是救命,還是收屍?
「潘院判,前方就是臨江大營了!」
一名護衛的喊聲將他從憂慮中驚醒。
潘文德精神一振,連忙探頭望去。
遠處,連綿的軍帳在陰雲下蟄伏,黑色的靖王軍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一股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車隊還未靠近,一隊巡邏的騎兵已經迎了上來。
為首的將領正是靖王副手秦風。
他一身甲冑滿是塵土,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見到御醫隊伍的旗號,那張寫滿疲憊的臉上才終於透出一絲光亮。
「潘院判!諸位可算來了!」秦風翻身下馬,聲音沙啞。
「殿下如何了?」潘文德急切追問。
秦風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
「先進去看看吧。」
他領著一行人,快步穿過戒備森嚴的營地。
所有士兵都沉默地看著這支來自京城的隊伍,眼神里混雜著期盼與恐懼,壓得人喘不過氣。
帥帳之內,光線昏暗。
濃重的血腥氣和藥味混雜在一起,直衝鼻腔,令人作嘔。
顧夜珩靜靜地躺在床榻上,面色慘白,毫無血色,嘴唇乾裂。
若不是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幾乎與死人無異。
「殿下!」
潘文德一個箭步衝上去,手指顫抖地搭上顧夜珩的手腕。
脈象細微,幾不可聞,仿佛隨時都會斷絕。
「快!準備金瘡藥,參湯,銀針!」潘文德頭也不回地嘶吼。
御醫們立刻亂中有序地忙碌起來。
他們剪開顧夜珩被鮮血浸透的衣物,三道猙獰的傷口暴露在眾人眼前。
最致命的一道在左胸,離心臟不過寸許,深可見骨。
軍醫已經做了初步處理,但傷口周圍的皮肉開始發黑,已現潰爛之兆。
「這……怎麼可能還活著?」一名年輕的御醫喃喃自語。
潘文德臉色鐵青,親自上手,輕柔而迅速地清理傷口,敷上最好的金瘡藥,再用銀針封住他周身大穴,試圖保住最後一點元氣。
一碗濃稠的老參湯,被撬開嘴,一滴滴地灌了進去。
帳內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半個時辰過去,顧夜珩的情況非但沒有好轉,那本就微弱的呼吸反而愈發飄忽。
潘文德額上冷汗涔涔,他一次次地檢查脈象,臉色也隨之越來越白。
「不行……」
他頹然地放下手,聲音里滿是絕望:「傷口雖避開要害,但殿下失血過多,元氣耗損到了極點。」
「如今五臟六腑皆已衰竭,全靠一口氣吊著……老夫……老夫無能,最多……只能再保住殿下三日性命。」
三日。
這兩個字,重重砸在帳內每個人的心上。
秦風身形一晃,幾乎站立不穩。
三日之後,他們就要為主帥發喪,這場大捷也將變成一個天大的笑話。
「不,父王不會死的!」
就在這片死寂之中,一個清脆而倔強的童聲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才發現角落裡站著一個小女孩。
她穿著華麗的衣裳,臉上沾著灰塵,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正是混在隊伍里,一路奔波至此的靈芽。
「小郡主?」秦風一愣,「您怎麼會在這裡?」
「誰家的小孩?快出去,此地兇險,不是你該待的地方!」潘文德心煩意亂,厲聲呵斥。
靈芽沒有理他。
她徑直走到床榻邊,看著面無血色的父親,眼眶瞬間就紅了。
但她死死忍住,從自己的寶貝小挎包里,鄭重地捧出一截黑乎乎的乾枯樹根。
那樹根只有小兒手臂粗細,貌不驚人,卻散發著一股奇異的清香,聞之令人精神一振。
「這是什麼?」潘文德皺眉。
「這是師父給我的,千年紫蘊龍鬚根。」
靈芽仰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師父說,只要人還有一口氣,它就能把魂魄拉回來,把命吊住!」
「胡鬧!」潘文德氣得發抖,「千年紫蘊龍鬚根?小女娃看多了志怪故事!殿下龍體金貴,豈容你用這些來路不明的東西亂來!來人,把她帶出去!」
兩名親兵立刻上前,想要拉走靈芽。
「我看誰敢!」
靈芽小小的身軀里,爆發出一股威勢,竟將兩名高大的士兵震退數步。
她將那枚鎏金的攝政郡主令牌舉到胸前,厲聲道:「我乃當今攝政郡主親女,奉母命前來照料父王!誰敢動我,便是違抗攝政令!」
令牌的金光,刺得那兩名親兵不敢直視。
潘文德也是渾身一震,看著那令牌,再看看靈芽那雙酷似其母雲夢姝的眼睛,一時間竟不敢再言語。
秦風在一旁看得心焦,眼看靖王的氣息越來越弱,他心一橫,對著潘文德道:
「潘院判,事到如今,還有什麼法子是不能試的?殿下若是有個萬一,我們都活不了!就讓小郡主試試!」
潘文德嘴唇哆嗦,最終頹然地擺了擺手。
罷了,死馬當活馬醫。
得到默許,靈芽不再猶豫。
她用盡力氣,從那堅硬的靈根上掰下一小塊指甲蓋大小的碎屑。
她一手掰開顧夜珩的嘴,另一隻手迅速將那碎屑塞了進去。
靈根碎屑竟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溫潤的暖流,順著喉嚨滑入腹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釘在床榻上的人身上。
一息。
兩息。
三息。
就在眾人快要失望之際,異變陡生!
只見顧夜珩那張慘白的臉上,竟泛起了一絲血色。
他胸口的起伏雖然依舊微弱,卻變得平穩而有力,不再是隨時會停止的樣子。
潘文德不敢置信地撲上去,再次搭上脈搏。
這一次,他的手指劇烈地顫抖起來!
「脈象……脈象穩住了!」
他失聲驚呼,渾濁的老眼裡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那股瀕死的死氣,消失了!這……這簡直是神跡!神跡啊!」
他猛地轉向靈芽,目光灼灼地盯著她手中剩下的靈根,聲音都變了調:「小郡主,此物……當真是神藥!」
秦風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只覺得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看向靈芽的眼神,瞬間變了,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敬畏。
「傳我命令!」
秦風當機立斷,對著帳外吼道:「立刻拔營!護送王爺,返回京城!」
他的聲音里,重新灌滿了力量和希望。
靖王的命,保住了!
只要人還活著,只要能回到京城,安和郡主一定還有辦法!
車隊調轉方向,朝著來路疾馳而去。
這一次,氣氛不再沉重,而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未來的期盼。
馬車內,靈芽小小的身子緊緊挨著顧夜珩。
她伸出小手,握住父親那冰冷而寬大的手掌,用自己掌心的溫度,一點點地溫暖著他。
父王,你一定要醒過來。
娘親和哥哥,還在京城等著我們。
靈芽在心裡默默地念著,小小的臉上,滿是與年齡不符的堅毅和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