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貴妃的翊坤宮寢殿內,燭火被窗縫溜進的晚風吹得輕晃。
兩人的影子投在錦屏上,交錯重疊。
殿門緊閉。
廊下的宮人早被遠遠遣開,只留兩個心腹小丫鬟在門外把風。
五皇子負手在殿內來回踱步,他在太極殿強裝的鎮定已經蕩然無存,語氣里滿是壓不住的焦躁。
「母后,父皇當真醒轉無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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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貴妃端坐在梨花木椅上。
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釉面的涼意,絲毫壓不住心底翻湧的忐忑。
她抬眼看向兒子,聲音壓得極低:「娘也拿不準。」
「福公公說陛下是心疾暈厥過去,按理說,沒這麼快恢復。」
「可雲夢姝那個賤人偏偏守在太極殿,實在蹊蹺。」
蘇貴妃的視線變得銳利:「皇兒,你父皇方才的模樣,是真的好轉,還是強撐?」
「定然是強撐!」
五皇子腳步一頓,眼底閃過瘋狂的僥倖。
「若是父皇徹底痊癒,雲夢姝那女人何須還留在太極殿?」
「外頭都傳她習得神醫之術,有起死回生之能。」
「她守在那,恰恰說明父皇身子依舊虛弱不堪!」
五皇子說到這,猛地湊近幾步,聲音壓得像蛇信。
「方才我瞧得真切,父皇嘴唇不見血色,連說話都帶著喘,根本不像龍體康健的樣子!」
「他不過是硬吊著一口氣,怕我們看出端倪罷了!」
蘇貴妃輕嘆一聲,語氣里透著躊躇:「話雖如此,萬事需謹慎。」
「你舅舅的兵馬已在城外待命,隨時能入宮。」
「只是……咱們貿然動手,若是你父皇真有後手,便是滿盤皆輸,萬劫不復。」
她看著兒子急切的臉,補充道:「咱們還要再等等嗎?觀望幾日,摸清真實狀況再做打算?」
她嘴上說著等待,指尖卻不自覺地收緊。
「咔噠。」
茶盞蓋磕在盞沿上,發出一聲輕響。
那清脆的聲音在死寂的殿內格外刺耳,像一根針,猛地扎在蘇貴妃緊繃的神經上。
她不願再等了!
可這賭的是身家性命,是整個蘇家的未來,她不敢輕易下注。
五皇子也沉默下來。
他雖有滔天野心,卻沒有十足的把握,不敢貿然拍板。
殿內安靜得可怕。
就在這時,殿門外傳來極低的私語聲。
門外守著的是蘇貴妃的心腹宮女小紅和小霞,因夜深人靜,那細碎的話語鬼使神差地隔著門縫透了進來。
「小霞,你想想辦法,給陛下診了一天脈的李太醫要出宮了!」這是小紅急切的聲音。
「敏嬤嬤病了好幾天,我想趁機去請李太醫的徒弟過來看看,可行嗎?」
小霞聲音怯怯的:「咱們這會兒正在當差,若是擅自離開,可是要受罰的。」
「那怎麼辦?錯過了這次,就再也請不動了!」
「整個太醫院,就李太醫心善,肯讓徒弟給咱們這些宮人看病。」
「敏嬤嬤咳得都直不起腰了,再不治怕是來不及了!」小紅聲音帶了哭腔。
殿內,蘇貴妃聽到這話,眼眸驟然一亮。
她看向五皇子,壓低聲音,語氣里是抑制不住的興奮:「皇兒,有辦法了。」
「咱們不必在此瞎猜。」蘇貴妃唇角勾起,那笑意淬了冰。
「母妃這就把李太醫『請』進翊坤宮。」
「親自問問陛下的病情,摸清他的底牌,再決定是否動手!」
五皇子臉上的焦灼一掃而空,連連點頭:「還是母后思慮周全!」
「李太醫剛為父皇請過脈,定然知曉實情!」
蘇貴妃深吸一口氣,揚聲朝殿外喊道:「來人!」
門外的小霞和小紅嚇了一跳,慌忙推門進殿,戰戰兢兢地俯身行禮。
蘇貴妃看著下方的小紅,語氣前所未有地溫和:「你即刻去趟太醫院,將剛給陛下請過脈的李太醫請來。」
「就說本宮心口疼,叫他來診脈,不得有誤。」
小紅一聽,整個人都亮了。
原本正愁著沒機會去趟太醫院,如今貴妃直接下令,既能給敏嬤嬤尋個救命的機會,又能為娘娘辦差!
她激動地叩首:「奴婢遵旨!」
說罷,小紅快步退出殿外,幾乎是朝著太醫院的方向一路狂奔。
五皇子與蘇貴妃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狠厲與決絕。
他們靜靜等待著。
等待著那個能決定他們命運,決定這大召皇權歸屬的答案。
沒過多久,殿外傳來輕淺的腳步聲。
小紅在殿外低聲通傳:「娘娘,李太醫請到了。」
蘇貴妃與五皇子對視一眼,各自斂去神色中的急切。
蘇貴妃緩緩靠回椅中,姿態慵懶倦怠。
五皇子則端坐一旁,面色沉肅。
殿門被輕輕推開,李太醫挎著醫箱,弓著身子快步走入,一身青色太醫官服規整妥帖。
他進門便恭敬地俯身行禮,聲音恭謹:「微臣李和,參見貴妃娘娘,見過五皇子,娘娘、殿下金安。」
「免禮吧。」蘇貴妃淡淡開口,嗓音平直,「李太醫剛從太醫院過來,一路辛苦。本宮這幾日心口發悶,頭也昏沉,勞煩太醫給本宮請個脈。」
李太醫應了聲「微臣遵旨」,上前幾步,在小几旁的矮凳上坐定,取出絲帕搭在蘇貴妃腕間。
三根手指輕搭脈門,他凝神診脈。
不過片刻,李太醫診脈的指尖微微一頓。
他迅速斂去眼底的詫異,面上恢復了平靜無波。
他收回手,躬身回道:「回娘娘,您並無大礙,只是心緒不寧,虛火旺盛。煎些金銀花、蓮子心的去火茶飲用便可,不需服藥,靜養幾日便好。」
說罷,他便收拾起脈枕,作勢要告退:「微臣既已診完,便不打擾娘娘歇息,先行告退。」
「慢著。」
蘇貴妃忽然開口,聲音沉了下去。
她抬眸,死死盯住李太醫:「李太醫,本宮召你前來診脈,不過是個由頭。本宮實則是放心不下陛下的龍體。你剛在太極殿為陛下請過脈,陛下究竟身子如何,還望你如實告知。」
李太醫身子一僵,臉上的恭謹褪去幾分,眼底閃過慌亂。
他連忙低下頭,雙手作揖,語氣為難:「娘娘恕罪,陛下的龍體脈案,乃宮中絕密,微臣身為太醫,不得私自外傳,還望娘娘見諒。」
五皇子見狀,上前一步。
一張萬兩銀票被他輕輕推到了李太醫面前。
錦緞包裹的銀票落在案上,沉甸甸的。
「李太醫多慮了,母妃不過是心繫父皇安危,絕非有意窺探。這裡只是一點薄禮,你但說無妨。出了你這口,入了我母子耳中,絕不會有第三個人知曉。」
李太醫看著案上的銀票,額頭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惶恐地抬眼,迎上五皇子與蘇貴妃審視的目光。
他深知這對母子的權勢,今日若是執意不說,怕是難以踏出翊坤宮。
可若是說了,便是欺君罔上的大罪。
他心中百般掙扎,面色越發慘白。
僵持片刻,他終是咬了咬牙,壓低聲音,戰戰兢兢地開口:「回……回娘娘、殿下,陛下今日是急火攻心,加之舊疾被引動,才驟然暈厥。不過暈迷片刻後便已轉醒,現下暫無性命之危。」
五皇子聞言,眼中精光一閃,卻並未滿足。
他當即從袖中又掏出四張萬兩銀票,盡數推到李太醫面前。
五張銀票疊在一處。
「李太醫,話只說一半,可就不夠厚道了。」
「父皇的身子,到底根底如何,你盡數說來。」
「這些便都是你的,往後我母子掌權,也少不了你的好處。」
李太醫盯著那疊銀票,呼吸都粗重了半分。
他終究是伸手將銀票收入袖中,又左右環顧一圈,確認殿內再無旁人。
他才湊上前,嗓音壓得幾乎聽不見。
「殿下,娘娘,陛下此次雖是醒了,但心疾早已根深蒂固,藥石難醫,臟腑已虧空至極,恐怕……」
話說到此處,他驟然停住,不敢再說下去。
但這未盡之語,蘇貴妃與五皇子已然心領神會。
兩人對視,眼底的喜色與野心再也無需掩飾,先前壓在心頭的忐忑徹底煙消雲散。